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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投标的路上被开除了,立刻掉头回家,下午全公司庆祝拿下46亿大单,董事长砸杯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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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投标的路上被开除了,立刻掉头回家。下午全公司庆祝拿下46亿大单,董事长砸杯怒吼:是谁决定裁人的,订单全泡汤了!


第1章

赵东升把标书往副驾驶一扔,手机响了。

“赵东升,你被解雇了,即刻生效。”

他愣了三秒,把车靠边停下。打电话来的是人力资源部的孙经理,那个永远挂着假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的中年男人。赵东升以为信号不好,又问了一遍:“孙经理,你说什么?”

“公司决定,解除你的劳动合同。补偿金会打到你卡上,下午之前。”

“我正去投标的路上。”赵东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发白,“这个项目我跟了七个月,方案是我带着团队熬了四十多个通宵做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说——”

“这是上面的决定。”孙经理打断他,“标书你不用送了,公司会安排其他人接手。”

电话挂了。

赵东升坐在车里,前方三百米就是招标中心的大门。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他眼睛发酸。副驾驶上那份标书用蓝色文件夹装着,封面是他亲手写的项目名称,字迹工工整整。七个月,他瘦了十六斤,胃溃疡犯了三次,女儿生日那天他在办公室改方案到凌晨两点。

他拨回去,孙经理没接。再拨,占线。他翻到董事长周国栋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按下去。周董不会管这种事,他从来不管。

赵东升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打了一把方向盘,掉头。

回公司的路上他想了三种可能:第一,有人在背后搞他,趁他不在先斩后奏;第二,公司出了他不知道的变故,要拿他开刀省成本;第三,纯粹是孙经理传错话了,这种事孙经理干得出来。但不管是哪一种,他得当面问清楚。

他把车停进公司地库的时候,看见停车场里多了好几辆陌生牌照的车,有辆黑色奔驰S级直接横在通道上,司机靠在车门边抽烟。赵东升没多想,坐电梯上了七楼。

办公区空荡荡的。

平时这个点,销售部那帮人应该在打电话、拍桌子、对着电脑骂娘。今天一个人都没有。赵东升走到自己工位前,发现桌上那盆绿萝不见了,抽屉被清空,电脑主机也被搬走了。只剩下一把椅子歪在过道里,椅背上贴着他的名字,胶带都没撕干净。

他站在那儿,听见楼上传来一阵笑声。十三楼,董事会的会议室。笑声很大,像是一群人同时举起酒杯的那种热闹。

赵东升从楼梯走上去。越往上,声音越清楚,有人在喊“周董牛逼”,有人在鼓掌,还有香槟开瓶的闷响。他推开十三楼消防通道的门,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

他走过去,推开门。

满屋子的人。销售部全体、市场部、财务部、几个副总,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西装革履,胸口别着别针,像是投资方的人。长条桌上摆着蛋糕、香槟塔,墙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一行字——

“热烈庆祝我司成功中标46亿新能源项目”。

赵东升站在门口,所有人扭头看他。

孙经理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僵住,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你说了——”

“谁替我投的标?”赵东升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国栋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孙经理,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孙经理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个副总笑呵呵地插嘴:“周董,您还不知道吧?咱们这次能拿下大单,多亏了孙经理果断调整,换人重新做了方案,今天上午招标中心那边传来消息,咱们报价和技术评分都是第一,46亿,板上钉钉——”

周国栋的酒杯停在半空。

“换人?”他慢慢放下杯子,“换谁了?”

“就……就小赵那个项目组,孙经理说小赵的方案有问题,临时换了李副总那边的人接手,今天上午的投标是小李去送的标书。”那个副总还没察觉到气氛不对,笑呵呵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小李,你来说说——”

年轻人站起来,脸上带着紧张的笑:“周董,其实方案主体还是赵哥那个框架,我就是把报价调整了一下,加了一些商务条款的优化……”

“你改了我的报价?”赵东升往前走了一步。

年轻人不说话了,看向孙经理。

孙经理的汗下来了,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周董,这件事我正想跟您汇报,赵东升他……他最近状态不太好,这个项目太重要了,我怕他顶不住,所以就……”

“所以就把他开了?”周国栋的声音沉下来。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骤然变了。香槟塔上的气泡还在往上冒,蛋糕上的奶油花安安静静地立着,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手里的杯子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举着。

“我没有说要开他。”孙经理的声音开始抖,“就是……就是暂时让他休息一下,等项目落地再……”

“谁决定的?”周国栋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往那儿一站,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半截。

孙经理不说话了。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人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看过去,是周国栋的侄子,周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笑得很随意。

“叔,是我让孙经理办的。”周凯把钢笔往桌上一扔,“赵东升这个人,我查过了,去年跟客户吃饭的时候私下承诺了返点,虽然最后没兑现,但这种人留在项目组里迟早出事。46亿的盘子,不能冒这个险。”

赵东升盯着他:“你说的那顿饭,是去年三月跟陈总那一顿?当时你也在场,返点的事是你先提的,我当场就否了,陈总最后也没要。”

周凯的表情没变:“是吗?我不记得了。”

“你——”

“行了。”周国栋拍了一下桌子。香槟杯倒了两个,酒液顺着桌布往下淌,没人敢动。他盯着周凯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孙经理,最后把目光落在赵东升身上。

“标书到底是谁做的?”

赵东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色文件夹,扔在桌上。文件夹滑过桌面,停在蛋糕旁边,封面上他手写的那行字被香槟浸湿了一角,墨迹洇开。

“七个月,我做的。报价、技术方案、施工排期、风险评估,每一页都是我写的。您可以让李副总那个‘小李’当面跟我对,看他能不能说出第三页的承重参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小李的脸白了。

周国栋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他翻到第七页,停下来,抬起头。

“小李,你过来。”

小李拖着步子走过去。周国栋指着其中一行数据:“这个数字,你给我解释一下。”

小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东升,你说。”

赵东升走过去,看都没看那页:“第三组承重柱的极限载荷,我按七级抗震标准算的,比招标文件要求的六度设防高了两个等级。多出来的成本大概一千两百万,但我算过,如果按六度做,后期加固的成本更高,而且影响交付周期。这个取舍我在方案里写了,第四页的备注栏。”

周国栋翻到第四页,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

“46亿的单子,你们拿一个我不知情的人做的方案去投了,还把人给开了。”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旁边那杯倒了的香槟彻底滚到地上,玻璃碎了。“现在告诉我,这个单子算谁的?”

没人说话。

周凯站起来:“叔,标已经投了,中标通知都下来了,现在说这些——”

“中标通知?”周国栋冷笑了一声,“你确定?”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所有人都听见那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周董,我正想给您打电话。招标中心那边刚发来函件,说咱们的投标文件里有几处技术参数和之前提交的资格预审文件对不上,需要作出书面说明。如果说明不了,可能会被认定为无效投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周国栋把手机砸在桌上,杯子里的香槟溅出来,洒了周凯一裤腿。他指着孙经理的鼻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是谁决定裁人的?给我查。这个单子要是泡汤了,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赵东升站在人群中间,看着桌上那份被香槟泡皱的标书,忽然想起七个月前他接手这个项目那天,周国栋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话:“这个单子拿下来,你升副总。”当时他笑了笑没当真,现在他看着周国栋铁青的脸,忽然觉得那句话可能不是玩笑。

只是现在,升不升副总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赵先生,我是招标中心技术评审组的,关于贵司的投标文件,有个情况想跟您单独聊聊。”

第2章

赵东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周国栋还在发火,指着孙经理的鼻子骂:“你一个搞人事的,谁给你的权力动项目组的人?周凯让你办你就办,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孙经理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张了好几次,愣是没蹦出一个完整的字。周凯站在旁边,二郎腿早放下来了,手插在裤兜里,表情不太自然,但嘴还是硬的:“叔,我也是为公司好,赵东升这个人……”

“你为公司好?”周国栋转过身来,盯着他侄子,“你去年经手的那三个项目,两个亏了一个烂尾,公司给你填了多少窟窿你自己心里没数?你现在跟我说为公司好?”

周凯不说话了,嘴角往下撇了撇。

赵东升站在那儿,手机在桌上嗡嗡震了第二下。他没看。周国栋朝他走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东升,这个事我不知情。标书是你做的,后面的事你来处理,招标中心那边你去对接,需要什么人你直接调。”

赵东升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周董,”他说,“我现在还是被开除的状态。”

周国栋愣了一下,转头瞪孙经理:“解雇通知撤了没有?”

“还……还没走完流程……”

“现在,立刻,马上。”周国栋一字一字地说,“恢复原职,工资补发,项目奖金按原定方案走。还有,”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今天在场的人,每人写一份情况说明,明天早上放我桌上。谁写的跟事实有出入,自己递辞职报告。”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开始往外溜。周凯站在原地没动,脸色铁青。周国栋看了他一眼:“你留下。”

赵东升没管这些。他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回了那条短信:“您好,我是赵东升。请问什么情况?”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电话方便吗?”

赵东升拨过去。对面是个女声,听起来三十多岁,语速很快但不急躁:“赵先生,我叫方敏,招标中心技术评审组的。你们的投标文件里,第三册第十七页的抗震参数和资格预审文件里提交的不一致,资格预审写的是六度设防,投标文件里变成了七度。按规定这属于重大偏差,可以作废标处理。”

赵东升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看了你们的技术方案,”方敏接着说,“这个七度参数是有完整计算书支撑的,而且比六度更合理。我问过我们组长,他说如果投标方能出具一份正式的变更说明,并且证明这个变更在投标截止前已经完成内部审批,我们可以认可。”

赵东升握着手机的手松了松:“您的意思是,还有救?”

“有救,但时间不多。明天下午五点前把说明交到招标中心,逾期作废。”方敏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赵先生,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您说。”

“今天上午来送标书的那个人,我问他第三册的参数问题,他什么都不知道。我让他联系技术负责人,他打了几个电话,回来说技术负责人已经被开除了。”方敏的声音低了一点,“我觉得这事不太对,所以多留了个心眼,把你们的投标文件先压着没往上送。要是按正常流程,今天下午就该出废标通知了。”

赵东升靠在走廊墙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他有点发晕。

“方工,谢谢您。”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我,我就是觉得干活的人不该被这么坑。”方敏顿了顿,“对了,资格预审文件里签字的项目负责人是你,按规定变更说明也得你签字。你们公司那边……你还能签吗?”

“能。”赵东升说,“我现在就去准备。”

挂了电话,他走回会议室。里面只剩周国栋和周凯,叔侄俩面对面坐着,桌上那堆狼藉没人收拾。周国栋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怎么说?”

赵东升把方敏的话复述了一遍。周国栋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转头看周凯:“你找的那个小李,连参数都说不清楚就敢去送标?”

周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说他看过了……”

“看过了?看过了连第三册第十七页是什么内容都不知道?”周国栋冷笑,“周凯,你老实跟我说,你让孙经理开赵东升,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周凯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金属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叔,您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扯。我就是觉得赵东升这个人有问题,去年那顿饭的事您忘了?他跟客户私底下谈返点……”

“那顿饭你也在。”赵东升开口了,声音很平,“是你先提的返点,我否了,陈总最后也没要。你要我调酒店的监控吗?那家店包厢里有摄像头,我后来问过,录像保存三个月。去年三月的事,现在可能没了,但当时在场的还有陈总的助理,你要不要我打电话问问?”

周凯的嘴闭上了。

周国栋看了他侄子几秒钟,然后摆了摆手:“你出去。”

周凯站着没动。

“出去。”周国栋的声音不高,但周凯的脸抽了一下,转身走了。门被带上,砰的一声。

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周国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东升,这个项目你从头跟到尾,现在出了这个岔子,你把它平了。招标中心那边你去对接,公司这边需要什么人你直接跟我说。另外,”他睁开眼睛,“周凯那边,我会查。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赵东升点了点头,没多说。他转身要走,周国栋又叫住他。

“等一下。你刚才说,去年那顿饭,周凯提返点的事,有证据?”

“陈总助理的电话我存着。”

周国栋沉默了几秒,摆了摆手:“去吧。”

赵东升回到自己工位的时候,绿萝被人放回来了,电脑主机也接好了,桌上还多了一杯没开封的矿泉水。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写变更说明。

写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妻子林薇打来的。

“你被开除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你们公司那个孙经理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让你明天去办离职手续,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自己清楚。赵东升,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赵东升捏了捏眉心:“没干什么。是个误会,现在没事了。”

“什么叫没事了?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林薇的声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妈今天在这,她听见了,血压都上来了。赵东升,你要是真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林薇。”他打断她,“我在写变更说明,明天要交给招标中心。这个项目拿下来,我是副总。拿不下来,我可能真的得重新找工作。你选哪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她问,声音降了下来。

“不一定,你们先吃,别等我。”

“你胃药带了没有?”

“带了。”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早点回来”,挂了。

赵东升把手机放下,继续写。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办公区的灯自动关了一半,只剩他头顶这一片还亮着。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看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影靠墙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是周凯。

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看见赵东升注意到他,他走过来,在赵东升工位旁边停下。

“赵东升,你别以为周国栋保你你就稳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这个项目就算你救回来,功劳也是公司的。你以为你能拿到什么?副总?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

赵东升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凯,你今天上午去招标中心了吗?”

周凯的表情滞了一下。

“小李送标书的时候,你人在哪?”

“你管我在哪。”

“我问过方敏,她说送标书的人是个年轻小伙子,一个人来的。你平时不管去哪都带司机,今天怎么让小李一个人去了?”赵东升往前走了半步,“你是不是知道标书有问题,故意让小李去送,等着废标?”

周凯把烟捏断了,烟丝落在地上。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开我?真的是因为那顿饭?还是因为我在这个项目上,挡了你的路?”

走廊尽头的灯又灭了。黑暗中,赵东升听见周凯的呼吸声变粗了。过了几秒,灯重新亮起来,周凯已经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瓷砖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赵东升坐回工位,把变更说明的最后一段写完。保存,打印,装订。他把文件放进那个蓝色文件夹,和标书放在一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敏发来一条消息:“赵先生,有个情况补充一下。我查了今天的进场记录,上午送标书的人除了小李,还有一个人,登记名字叫周凯。他进的是另一个通道,没到我们评审组来,但是登记表上有他签字。”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

方敏又发来一条:“按规定,投标方人员未经允许进入评审区是违规的。我不知道他进来干什么,但你们公司内部的事,你自己留个心眼。”

赵东升把手机锁屏,文件夹塞进包里,关灯下楼。

走到地库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自己车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靠着他的车门,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是孙经理。

孙经理看见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东升,”他的声音有点哑,“今天的事,我……”

“孙经理,”赵东升打断他,“解雇通知是你签的字,还是周凯让你签的?”

孙经理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回去告诉周凯,”赵东升拉开车门,“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我会把变更说明交到招标中心。这个项目,黄不了。”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孙经理还站在原地,地库的灯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赵东升开出地库,手机导航设定回家的路线。刚上主路,一个电话打进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招标中心那边的。

他按了接听。

“赵东升先生吗?我是招标中心监察室的。”对面是个男声,公事公办的语气,“我们收到一份匿名举报,反映贵公司在本次投标中存在违规行为。请您明天上午九点携带相关材料到监察室配合调查。另外——”

对方顿了一下。

“举报材料里附了一份录音,涉及贵公司内部人员对本次投标的技术参数进行人为修改的讨论。其中提到您的名字。”

赵东升把车停到路边。

“什么录音?”

“明天来了您就知道了。”对方挂了。

赵东升坐在驾驶座上,前面的车流缓缓移动,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他翻到方敏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方工,监察室那边收到匿名举报,你知道吗?”

过了三分钟,方敏回了:“刚知道。举报人是今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来的,没留名字。材料交了就走了。”

她又发了一条:“赵先生,那份录音我托人听了一耳朵。里面说话的人,声音像是你们公司那个周凯。他在跟人说,‘参数改掉就行,出了事反正有赵东升顶着’。”

赵东升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挂挡,踩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前方的路被路灯照得明一段暗一段,像是一节一节的车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翻到短信记录。方敏最早发给他的那条消息还在:“赵先生,我是招标中心技术评审组的,关于贵司的投标文件,有个情况想跟您单独聊聊。”

单独聊聊。

她把“单独”两个字打在了短信里,而不是打电话直接说。这说明她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不止是标书参数的问题。

第3章

赵东升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林薇窝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着。茶几上摆着两盘菜,用保鲜膜封着,一碗米饭扣在盘子上,已经凉透了。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妈睡了?”赵东升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刚吃了降压药,躺下了。”林薇站起来,把保鲜膜揭开,“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我随便吃两口就行。”

他坐到餐桌前,林薇还是把菜端进了厨房。微波炉转起来,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赵东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全是录音的事。

周凯的声音。参数改掉就行,出了事反正有赵东升顶着。

他想起来了。投标截止前三天,他在会议室改方案,周凯进来过一次,说要看看技术参数。赵东升当时在接电话,没在意,把电脑屏幕让给他看了几分钟。周凯看完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那几分钟里,他做了什么?

微波炉叮了一声,林薇把菜端出来,放在他面前。她自己没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吃。

“你那个项目,到底怎么回事?”她问,声音很平。

赵东升扒了两口饭,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被开除、回公司、会议室那场闹剧、方敏的电话、监察室的举报。说到录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周凯可能在标书里动了手脚,想把废标的锅甩给我。”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怎么办?”

“明天上午去监察室,下午交变更说明。”赵东升放下筷子,“如果录音能证明是周凯改的参数,我这边就摘干净了。”

“要是证明不了呢?”

赵东升没回答。

林薇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把他的手拉过去。她的手心是热的,赵东升的手凉,她攥了攥。

“赵东升,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八年里你升了几级?”

“两级。”

“跟你同期进去的人呢?”

赵东升没说话。跟他同期的要么走了,要么升得比他快。他不擅长搞关系,周凯那种人三天两头往周国栋办公室跑,他一年到头除了汇报工作,跟周国栋说不上一百句话。

“我不是要你学他们。”林薇松开手,站起来收拾碗筷,“但你得留个心眼。今天这事,周国栋嘴上说查,你信他能查出什么来?周凯是他亲侄子。”

“亲侄子也分远近。”赵东升说。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碗进了厨房。

赵东升坐在客厅里,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陈总助理的号码。去年那顿饭之后,他跟这个助理没再联系过,但号码一直存着。他犹豫了一下,没拨,只发了一条短信:“王助理您好,我是赵东升,去年三月跟陈总吃过一顿饭。有个事想跟您核实一下,方便的话明天上午给您打电话。”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短信回了:“赵总您好,明天上午十点以后我方便。什么事?”

赵东升回了句“明天联系”,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到床上。林薇已经背对着他躺下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个顺序:先送孩子上学,再去监察室,然后给王助理打电话,下午去招标中心交说明。如果顺利的话,明天晚上就能出结果。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送完孩子,直接去了招标中心。监察室在三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都穿着白衬衫,表情严肃。

中年男人让他坐下,把一份材料推过来:“赵先生,这是举报材料的复印件。你可以看一下。”

赵东升拿起来,第一页是举报信正文,打印的,没署名。第二页开始是录音的文字整理稿,打印得整整齐齐。他往下看——

“参数改掉就行,出了事反正有赵东升顶着。”

“那个七度设防的数据太显眼了,改成六度,跟资格预审一致就行。”

“投标文件那边我来处理,你只管把技术册换掉。”

赵东升盯着那几行字。录音整理稿的最后标注了时间:投标截止前三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地点:公司七楼小会议室。

那天他确实在小会议室改方案。周凯进来的时候是四点多,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正在接陈总助理的电话,对方说陈总想约他再聊聊合作的事。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把屏幕让给周凯看,前后不过三四分钟。

“赵先生,”中年男人开口了,“录音里提到的‘参数改动’,你知道吗?”

“不知道。”赵东升把材料放下,“投标文件的技术参数是我做的,我提交的版本是七度设防。后来被改成了六度,我不知道是谁改的。”

“录音里说话的人,你认识吗?”

“周凯,我们董事长的侄子,也在项目组里。”

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对视了一眼。年轻女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举报材料是匿名的,但录音的来源我们查过了,是从一个手机号发过来的,那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中年男人说,“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份书面说明,把你知道的情况写清楚。另外,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希望你能配合做一次声纹比对。”

“声纹比对?”

“对。录音里的人声和周凯本人的声纹做比对,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赵东升想了想:“周凯本人知道这份录音吗?”

“目前还不知道。举报材料只发给了我们,没有抄送你们公司。”

赵东升点了点头。他拿起笔,开始写书面说明。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敏发来的消息:“监察室找你了吗?”

“在写说明。”

“我听说那份录音里还有一段,昨天没跟你说。”方敏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录音最后几秒,周凯说了句‘赵东升那边我来搞定,他老婆刚生了二胎,缺钱,给他塞点就行’。”

赵东升握笔的手停住了。

“你老婆生二胎的事,公司里知道的人多吗?”方敏问。

赵东升没回。他老婆去年生了二胎,是个女儿。公司里知道的人确实不多,他没发朋友圈,也没在办公室提过。唯一一次说起,是去年年底部门聚餐,他喝多了,随口提了一句“家里俩孩子压力大”。当时在场的有七八个人,周凯在。

他继续写说明。写完,签了字,交给中年男人。

“赵先生,”中年男人收起材料,“声纹比对需要周凯本人的配合。我们会联系他。在这之前,希望你不要跟他提起录音的事。”

“我知道。”

赵东升走出监察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掏出手机,拨了王助理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赵总,什么事您说。”

“王助理,去年三月那顿饭,周凯提返点的事,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记得。当时陈总挺不高兴的,回来还跟我念叨了一句,说现在的人怎么张嘴就谈这个。”王助理压低声音,“赵总,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公司里有人在拿这件事做文章,说我私下承诺返点。”

“谁说的?这不是扯淡吗?当时是周凯提的,您当场就否了,陈总还说您实在,后来那个项目才给你们的。”王助理的语气有点急,“要不要我跟陈总说一声?”

“暂时不用。”赵东升说,“如果后面需要,我再联系您。”

挂了电话,他下楼,开车去招标中心。方敏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见他来了,递过来。

“变更说明的格式要求,我帮你整理好了。按这个写,下午五点前交过来就行。”

赵东升接过来翻了两页,抬头看她:“方工,你为什么帮我?”

方敏推了推眼镜:“我干这行十一年了,见过太多干活的人被不干活的人坑。你那个标书我仔细看过,做得扎实,参数算得比别人精细,施工排期也合理。这种标书不该废。”她顿了一下,“而且周凯昨天下午进评审区的事,我已经写进情况报告了。我们组长说,如果查实投标方人员违规进入评审区,公司要被扣信用分。这个事比参数变更严重多了。”

赵东升看着她。

“你不用谢我。”方敏摆了摆手,“我就是看不惯。你赶紧去准备材料吧,下午交过来,我帮你走流程。”

赵东升回到车上,把变更说明的模板看了一遍,发动引擎。手机响了,是周国栋打来的。

“东升,监察室那边什么情况?”

赵东升把情况简单说了,没提录音的事。周国栋听完,沉默了几秒。

“周凯今天没来公司。”他说,“孙经理也没来。两个人手机都关机了。”

赵东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了。”他说。

“你那边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下午交。”

“行。交了给我个信。”

挂了电话,赵东升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定位。周凯的微信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半个月前发的,内容是“方案的事你看着办”。他点开周凯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是今天凌晨三点发的,配图是一张机场的照片,候机大厅的灯亮着,窗外停着一架飞机。

文字只有四个字:“出去转转。”

赵东升把手机放下,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车流。周凯跑了。录音的事他可能提前知道了风声,或者单纯是心虚。但不管哪一种,都说明那份录音是真的。

他重新发动车子,往公司开。路上给方敏发了一条消息:“方工,周凯可能跑了。录音的声纹比对还能做吗?”

方敏回得很快:“跑了也能做。他之前在公司录过音吗?开会录音、培训视频,任何有他声音的素材都行。”

赵东升想了想。公司年会的视频、项目汇报的录音、甚至楼道监控的音频。周凯在公司八年,留下的声音素材太多了。

他把车停进公司地库,上楼,径直走向周国栋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周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周董,周凯名下的项目资料,我需要调出来。”

周国栋抬起头,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那份文件推过来。

“不用你调了。”他说,“周凯经手的三个项目,两个有回款问题,一个合同条款有漏洞。财务那边今天早上查出来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让他出去转转,是给他留面子。他自己心里清楚。”

赵东升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财务数据密密麻麻,但有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某项目回款被转入一个个人账户,账户持有人姓周。

“这个账户,”赵东升抬起头,“是周凯的?”

周国栋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你先把标书的事处理好。其他的,我来办。”

赵东升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掏出手机,给方敏发了一条消息:“周凯跑不了。他名下的账目有问题,公司这边已经在查了。”

方敏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给林薇发了一条:“今天可能晚点回。事情有进展了。”

林薇回得很快:“注意身体。药吃了没有?”

赵东升摸了摸口袋,胃药还在。他拆了一粒,就着矿泉水咽下去,然后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变更说明。

写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他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背景音嘈杂,像是从机场打来的。

“赵东升,是我。”

周凯。

“你够狠的,把录音捅到监察室去。”周凯的声音带着火,但底子里有一丝慌,“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那个标书就算交上去,后面还有的是关卡。我走了,但你还在。你老婆孩子还在。”

赵东升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周凯,”赵东升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账户里的钱,周国栋已经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跑不跑是你的事,但你要是敢动我家里人,”赵东升顿了一下,“我手里的东西,够你在里面待十年。”

周凯没再说话。电话里传来机场广播的声音,听不清是在报哪个航班。几秒之后,电话挂了。

赵东升把手机放下,继续写变更说明。手很稳,一个字都没写错。

第4章

赵东升把变更说明写完,校对了两遍,打印,装订。封面上贴了一张便签,写清楚每一条参数变更的原因和计算依据。他把文件塞进那个蓝色文件夹,跟标书放在一起,拉上拉链。

出门前,他给方敏发了条消息:“我现在过来。”

方敏回:“我在三楼等你。”

开车去招标中心的路上,手机响了三回。第一回是孙经理。赵东升看了一眼,按了静音。第二回是公司财务部,说周国栋让他把项目奖金申领表填了,走加急通道。第三回是林薇,问他晚上到底回不回来吃,女儿画了张画要给他看。

他先回了林薇:“回。大概七点。”

又回了财务部:“明天填。”

孙经理没回。

到了招标中心,方敏在门口等他。今天她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昨天利落。她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点了点头。

“格式没问题。我帮你递进去,走技术复核流程,最快明天上午出结果。”

“谢谢。”

方敏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方敏没追问,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赵先生,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周凯违规进入评审区的事,我已经写进报告了。我们组长说,按规定要扣你们公司信用分,可能还会影响后面几个项目的投标资格。”

赵东升愣了一下。

“扣分的事,是公司承担,不是你个人。”方敏补充道,“但我得让你知道,免得回头有人说你只保自己不管公司。”

赵东升点了点头。

方敏进去了。赵东升站在招标中心门口的台阶上,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一股雨前的潮湿味。他掏出手机,想了想,给周国栋发了条消息:“周董,标书递进去了。另外,招标中心那边可能会扣公司信用分,因为周凯违规进入评审区的事。”

周国栋回得很快:“知道了。扣就扣,该认的认。”

赵东升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刚拉开车门,身后有人喊他。他回头,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招标中心侧门跑过来,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赵东升?我是陈总那边的,王助理让我来的。”男人把信封递过来,“他说你上午打电话问去年那顿饭的事,陈总让我把这个给你。”

赵东升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打印在A4纸上,拍的是饭局现场。圆桌,五六个人,酒杯碰在一起。角落里,周凯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手指比划着什么。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去年三月十七日。

“王助理说,这张照片是陈总当时随手拍的,本来存在手机里,后来一直没删。”男人推了推眼镜,“他还说,如果需要他出面作证,随时可以。”

赵东升把照片放回信封,道了谢。男人摆摆手,转身走了。

他坐进车里,把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刮。他发动车子,没急着走,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周凯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照片我拿到了。去年三月十七日,你提返点的时候,陈总拍了照。人证物证都在。你账户里那笔钱的事,周国栋已经交给财务在查。你自己想清楚。”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挂挡,踩油门。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赵东升把车停进地库,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凯回的,只有一行字:“你想怎么样?”

赵东升没回。他把手机锁屏,上楼。

推开门,女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说:“爸爸,我画了画,你看。”是一张蜡笔画,四口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爸爸辛苦了。赵东升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走进客厅。

林薇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饭桌上,林薇没问今天的事。她给赵东升盛了碗汤,给女儿擦了擦嘴,又去卧室看了看睡着的儿子。赵东升吃完饭,把碗筷收了,坐到沙发上。女儿趴在他腿上画画,他一只手扶着画纸,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周国栋发来一条消息:“财务查完了。周凯经手的三个项目,总共转出去四百多万,都进了那个个人账户。我已经让法务准备材料了。”

赵东升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给方敏发了一条:“标书那边有进展吗?”

方敏回:“技术复核过了,明天上午出正式结果。你那份变更说明写得很清楚,评审组没人有异议。”

赵东升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女儿画完了一张,举起来给他看。画的是今天下雨,一个小人打伞,旁边写着“爸爸”。赵东升摸了摸她的头。

林薇从卧室出来,坐到他旁边,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

“成了?”

“差不多了。”赵东升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林薇听完,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开口了:“赵东升,你以后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没扛。”

“你从昨天到现在,跟我说过几句实话?”林薇抬起头看着他,“你被开除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打给谁了?”

赵东升没回答。

“你打给孙经理了,你没打给我。”林薇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出了事,第一反应是自己解决。你解决不了的时候,才让我知道。赵东升,我是你老婆,不是你领导。”

赵东升看着她。她眼睛又红了,但没哭,就那么看着他。

“以后我先打给你。”他说。

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头靠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赵东升刚到公司,手机就响了。方敏打来的。

“赵先生,正式结果出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克制的笑意,“你们公司的投标文件通过复核,技术评分和商务评分都是第一。中标通知书今天下午发。”

赵东升站在工位旁边,握着手机,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旁边几个同事扭头看他。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十分钟,整个销售部都知道了。有人拍他肩膀,有人喊“赵总”,有人已经开始盘算项目奖金怎么花。

赵东升没顾上这些。他给周国栋打了个电话,汇报了结果。周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好”,然后补了一句:“周凯的事,下午开会说。”

下午的会在十三楼会议室。人比昨天少了一半,销售部、市场部、财务部的负责人都在,周凯的位置空着。周国栋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两件事。”他开口了,声音很平,“第一,46亿的项目中标了,赵东升负责后续对接,项目组按原定方案组建。第二,周凯经手的三个项目,财务查出四百三十七万资金异常。法务已经报案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孙经理配合周凯违规操作人事流程,予以辞退,相关情况移交法务一并处理。”周国栋合上文件,“另外,招标中心扣了我们公司信用分,因为周凯违规进入评审区。这个分,我认。但谁要是觉得公司离了谁就转不了,大可以试试。”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赵东升身上。

“赵东升,散会后到我办公室来。”

散会之后,赵东升去了周国栋的办公室。周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副总任命书。下周生效。”

赵东升拿起来,没打开。

“周董,周凯那边……”

“跑了。”周国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今天早上机场那边传来消息,他买了去东南亚的机票,昨天晚上的航班。我已经让法务申请边控了,但人可能已经出去了。”

赵东升把任命书放回桌上。

“那笔钱还能追回来吗?”

“一部分能,一部分够呛。”周国栋睁开眼睛看着他,“你那个项目奖金,公司会照发。但周凯捅的这个窟窿,后面几个项目可能都要受影响。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东升点了点头。

走出周国栋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亮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他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副总,下周生效。”

林薇回得很快:“今晚回来吃饭吗?妈做了红烧肉。”

赵东升笑了笑,回了一个字:“回。”

他走下楼梯,推开公司大门。外面的空气被雨洗过,带着一股泥土和沥青混合的味道。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敏。

“赵总,有个事跟你说。”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周凯的声纹比对结果出来了,录音里那个人确实是他。监察室那边已经把材料移交公安了。”

“我知道了。”赵东升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来人往,“方工,这次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方敏停了一下,“对了,你们公司那个信用分,明年就能恢复。前提是这一年别再出事了。”

赵东升笑了:“不会再出了。”

挂了电话,他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南方某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赵东升吗?我是陈总。王助理跟我说了你那边的事。那个46亿的项目,听说你们中标了?”

“陈总,是的。”

“行。我下个月去你们那边出差,到时候见一面。有个新项目,我想跟你聊聊。”陈总顿了一下,“还有,去年那顿饭的事,王助理跟我说了。那种人,你早点踢出去是对的。”

赵东升站在停车场里,头顶的灯照下来,影子拉得很长。他握着手机,说了句“好,我等您”,然后挂了电话。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十三楼的灯还亮着,周国栋的办公室在那一层。他想起来,八年前他刚进公司的时候,面试他的就是周国栋。当时周国栋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做项目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当时回答:“把活干好。”

周国栋笑了笑,说:“把活干好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你得让想干事的人能干事。”

八年了,赵东升第一次觉得这句话有了具体的形状。

第5章

一个月后,赵东升搬进了十三楼那间副总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原来周凯用的那间,朝向不错,能看到半个城区。保洁阿姨把地毯换了新的,墙上那幅周凯挂的印刷画摘掉了,换成一面白墙。赵东升从家里带了盆绿萝过来,放在窗台上,跟原来工位上那盆一模一样。

上任第一天,他开了三个会。第一个会跟项目组碰进度,46亿的单子分了三期,第一期已经开工了。第二个会跟财务对账,周凯留下的窟窿比预想的大,有三个项目的回款被挪走之后,供应商那边还欠着钱,催款函一封接一封。第三个会是周国栋召集的,讨论要不要砍掉两个边缘业务线止损。

赵东升在会上没怎么说话。他刚升上来,很多事还在摸。周国栋让他先管项目交付,财务和法务的事暂时不让他碰。

散会之后,周国栋把他留下来。

“陈总那个新项目,你接触得怎么样?”

“他下周二过来,我带人跟他谈。”

周国栋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赵东升打开,是一张支票,数额不小。项目奖金的第一笔。

“拿着。”周国栋说,“你应得的。”

赵东升把信封收起来,没数。他站起来要走,周国栋又叫住他。

“你那个标书,我后来让人仔细看了一遍。”周国栋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你去年就写好了七度设防的方案,为什么资格预审的时候报的是六度?”

赵东升站住了。

“资格预审的时候,公司报的是六度,我按公司口径写的。”他说,“后来做技术方案的时候我发现六度不够,自己重新算了一遍,改成了七度。变更说明里写清楚了。”

周国栋看了他几秒钟。

“你改之前,跟谁说过?”

“周凯。”赵东升说,“投标前一周我跟他提过,说参数要调,成本会增加。他说他知道了。”

周国栋没接话,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赵东升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盯着窗台上的绿萝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周国栋问那句话的意思,可能不只是关心参数变更的流程。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方敏的对话框。最近一个月他们没怎么联系,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中标那天她发的“恭喜”。赵东升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方工,问你个事。资格预审文件当时是谁提交的?”

方敏过了十分钟才回:“我帮你查了。资格预审是你们公司统一提交的,经办人签字是周凯。”

赵东升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想起来了。资格预审是去年十月的事,当时他在外出差,周凯说帮他交,他也没多想。资格预审里的六度设防参数是周凯填的,周凯自己填了个低标准交上去,然后等赵东升的技术方案做完之后,再让人把技术册的参数改回六度,制造出一份“前后不一致”的废标隐患。如果赵东升不在投标前被赶走,这个隐患就会在评标阶段爆出来,废标的锅就扣在赵东升头上。

周凯从头到尾设计好了。

赵东升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给方敏回了条消息:“谢了。”

方敏回:“你小心点。周凯虽然跑了,但你们公司内部肯定还有跟他一条线的人。”

赵东升放下手机,翻开桌上的项目资料。46亿的项目分了三个标段,每个标段都有独立的负责人。他翻到第二标段的负责人名单,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李副总。

就是那个在庆功宴上替周凯说话、把小李推出来顶包的副总。

赵东升把资料合上。

下午他去了趟项目现场。一期工程在城郊,工地刚围起来,几台挖掘机在挖地基。赵东升戴着安全帽在现场转了一圈,跟施工方对了几个技术参数,确认了排期。回公司的路上,他给项目组开了个线上会,把第二标段的人员名单调出来重新审了一遍。

李副总手底下的人,有一半被他换掉了。

第二天上午,李副总来找他。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赵总,你换我的人,跟我商量了吗?”

赵东升抬起头:“第二标段的技术负责人,资质证书过期了三个月,你没发现?”

李副总愣了一下。

“还有,你底下那个预算员,去年经手的三个项目,预算误差率都超过了百分之十五。这个数据我昨天调的。”赵东升把一份打印材料推过去,“李副总,你是老人了,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但第二标段是46亿项目里最难啃的部分,我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李副总拿起材料看了两眼,嘴唇抿紧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赵东升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绿萝往边上挪了挪,“你手底下的人,你管好。我手底下的项目,我管好。你要是觉得我换人不合适,可以去找周董。”

李副总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门没关,敞着。

赵东升坐回去,继续看资料。手机响了,是林薇。她很少在他上班时间打电话。

“怎么了?”

“妈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血压还是高,让住院观察两天。”林薇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外面,“我下午请了假,但晚上可能回不去,你得去接孩子。”

“行。”

“还有,”林薇顿了一下,“你那个副总,当得怎么样?”

赵东升想了想:“还行。就是事多。”

“你胃药带了没有?”

“带了。”

“别忘了吃饭。”

挂了电话,赵东升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晴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工地上的灰。他搓了搓,没搓干净。

晚上他接了孩子,去超市买了菜,回家做饭。女儿在客厅画画,儿子在摇篮里睡觉。赵东升炒了两个菜,煮了锅粥,自己先吃了,把剩下的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林薇九点多才回来,一脸疲惫,在玄关换了鞋,直接瘫在沙发上。

“妈怎么样?”

“稳定了,明天再观察一天。”林薇闭着眼睛,“你做的饭?”

“嗯,给你留了。”

林薇去厨房热饭。赵东升坐到沙发上,女儿爬过来靠在他身上,手里拿着今天画的画。画的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写着“爸爸接我”。

赵东升把画折好放进包里。

第二天上午,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方敏打来电话。

“赵总,跟你说个事。”她的语气有点急,“监察室那边收到一份补充举报材料,是周凯那个案子的。举报人提供了新的转账记录,显示周凯转出去的钱,有一部分转给了你们公司内部的人。”

赵东升握着手机没说话。

“金额不大,分了好几次,但时间线很密集,都是投标前后。收款人名字我这边看不到,但监察室说已经移交给公安了。”方敏停了一下,“赵东升,你们公司内部查人的时候,注意点。”

“我知道。”他说,“谢谢你,方工。”

挂了电话,他翻开桌上的员工名录。翻到第二页,看到一个名字,又翻回去。

李副总。去年十月到十二月之间,有三次大额消费记录跟他的工资收入明显不符。这个数据是上个月财务在做周凯审计的时候顺带查出来的,周国栋当时没声张,但把材料给了赵东升一份。

赵东升把那份材料从抽屉最底层抽出来,看了两遍。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周国栋的内线。

“周董,李副总的事,我想跟你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过来吧。”周国栋说。

赵东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绿萝,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他想起八年前面试的时候周国栋问他的那个问题,又想起昨天在工地上看见的挖掘机,一铲一铲地挖下去,地基越来越深。

他关上门,朝周国栋的办公室走去。

第6章

周国栋的办公室门关着。赵东升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周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赵东升扫了一眼,认出是财务那边整理的李副总消费记录。

“坐。”周国栋把烟扔进垃圾桶,“你那份材料我看了。李副总去年十月到十二月,三次大额消费,加起来小二十万。他年薪多少你也清楚,老婆在事业单位,收入透明。这钱哪来的?”

赵东升把材料放在桌上:“监察室那边昨天收到补充举报,说周凯转出去的钱有一部分流向了公司内部。时间点集中在投标前后。”

周国栋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李副总跟周凯什么关系?”赵东升问。

“老同事。”周国栋说,“李副总比周凯早进公司三年,后来周凯升得快,李副总心里一直不太服气。但去年年初开始,两个人突然走得近了。我当时没多想。”

赵东升把材料翻到第三页:“这里,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李副总名下多了一张健身卡,年费两万八,付款方是一个第三方公司。这家公司我查了,法人代表姓周,是周凯的远房表哥。”

周国栋抬起头。

“还有,”赵东升继续往下说,“十二月三号,李副总老婆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五万。转账备注写的是‘咨询费’。付款方还是那家公司。”

周国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矩办。”赵东升说,“该报案报案,该走法务走法务。但第二标段现在正在关键期,李副总手底下有一半人跟他干了五六年,突然动他,项目可能会乱。”

周国栋睁开眼睛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想先跟他谈一次。”赵东升说,“让他把手上的工作交接清楚,自己递辞职报告。走之前把该签的字签完,该交接的节点交接明白。项目不能停。”

周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的表情松了一些。

“你去办。”他说,“材料放我这。”

赵东升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国栋在背后说了一句:“东升,你变了。”

赵东升回过头。

“以前你只管干活,现在你开始管人了。”周国栋把烟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这是好事,也是麻烦事。管人的人,自己身上得干净。”

赵东升没接话,拉开门出去了。

李副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赵东升走过去的时候,门开着,李副总坐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赵东升站在门口,他跟电话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

“李副总,聊两句。”

李副总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不怎么友善:“赵总,又有什么指示?”

赵东升把门带上,坐到他对面,把那份材料放在桌上,翻到第三页,推过去。

李副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很慢,像是一张纸被水浸透了才慢慢洇开。先是嘴唇,然后是脸颊,最后连耳根都白了。

“去年十一月十七号,健身卡。十二月三号,你老婆账户收到五万。”赵东升的声音很平,“李副总,这两个时间点,都在投标前后。”

李副总没说话,手从肚子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抖。

“我不问你钱具体怎么花的,也不问你跟周凯怎么商量的。”赵东升把材料收回来,“我就问你一件事。第二标段的活,你能不能正常交接?”

李副总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

“你……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上个月。周凯那笔审计顺带查出来的。”

李副总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赵东升,我跟你没仇。去年的事,是周凯找我,说只要把资格预审的参数按他说的报,后面他会安排我升副总。我当时信了。钱我拿了,也花了。你想怎么办都行。”

“辞职报告今天写好,明天交。交接清单我让项目组给你准备好,三天之内交完。”赵东升站起来,“你手底下的人,我会重新安排。你签完字,走人。这件事我不在内部通报,但法务那边会留档。你自己想清楚。”

李副总没抬头,也没说话。

赵东升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李副总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面,背影看上去比平时矮了一截。

三天后,李副总的交接单全部签完,辞职报告交到了人事部。赵东升把第二标段的负责人换成了自己原来项目组的一个老工程师,跟了他七年,技术过硬,人也踏实。

那天下午,陈总来了。

赵东升带着他在公司转了一圈,看了项目资料,又去了工地。陈总五十多岁,南方人,个子不高,走路很快,说话很直接。在工地现场转了一圈之后,他站在围挡外面点了根烟,看着里面正在施工的地基。

“赵总,我下个月准备启动一个新项目,新能源方向的,体量不比你们现在这个小。”陈总吐了口烟,“我想找个靠谱的团队来干。之前跟你们合作过几次,你们那套技术方案我信得过。但这个项目我想找个人牵头,不是找公司。”

赵东升看着他:“陈总的意思是?”

“你出来单干。”陈总把烟掐灭,“我投你。你不用现在答复我,回去想想。”

赵东升站在工地旁边,远处有辆混凝土车正在倒车,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地响。他想了想,说:“陈总,这个项目我现在手上有46亿在做,走不开。您给我点时间。”

陈总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行。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送走陈总之后,赵东升回到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一片新叶子,卷着边,还没完全展开。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林薇。

“妈今天出院了,我接回来了。”她说,“你晚上回来吃饭吗?妈说给你做顿好的。”

赵东升看了看桌上那一堆文件,又看了看窗外的天。傍晚了,太阳往下沉,楼宇之间的缝隙里漏出一长条橙红色的光。

“回。”他说,“今天早点走。”

他收拾了桌子,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新叶子比早上展开了一些。

他关灯,锁门,坐电梯下楼。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街边的路灯刚亮,下班的人从写字楼里涌出来,往地铁站走。

赵东升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方敏发了条消息:“方工,事情都处理完了。改天请你吃饭。”

方敏回得很快:“行啊,等你闲了。”

他又给周国栋发了条:“周董,李副总的事办完了。项目没受影响,第二标段正常推进。”

周国栋回了一个字:“好。”

赵东升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前面的人行道上,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身边擦过去,车后座上的箱子里放着几份没送完的餐。他往旁边让了让,继续往前走。

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窗,风吹在脸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冒,又一件一件沉下去。他想起被开除那天坐在车里盯着招标中心大门的自己,想起周凯在走廊里捏断烟的那只手,想起李副总坐在椅子上矮下去的那截背,想起林薇靠在他肩膀上说的那句“你从没打过电话给我”。

到家楼下,他把车停好,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用林薇的手机发来的语音,奶声奶气的:“爸爸,你快上来,外婆做了红烧肉,好香呀。”

赵东升笑了一下,锁了车,上楼。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女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林薇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着。岳母坐在餐桌旁,正往碗里盛汤,看见他进来,招呼了一声:“东升,洗手吃饭。”

赵东升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走进屋,关上门。客厅里的灯暖黄暖黄的,照在餐桌上的碗筷上,照在沙发上摊开的画纸上,照在窗台上那盆从办公室搬回来的绿萝上。

吃饭的时候,林薇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岳母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说多吃点,瘦了。女儿举着筷子敲碗,被他轻轻按住了手。

他低头扒饭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工地,陈总问他愿不愿意出去单干。他当时说走不开。但现在坐在家里,听着林薇和岳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家常,女儿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唱歌,他觉得那个问题可能不只是“走不走得开”的问题。

他抬头看了看林薇。她正低头给儿子喂饭,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赵东升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又盛了一碗。

窗外天彻底黑了,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串,慢慢地往前流。客厅里的灯亮着,照着这一桌人。赵东升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有些路,走对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方向。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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