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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役上校调任省应急部,兴高采烈前去报到,一进门直接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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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秦卫国站在省应急管理厅门口,整了整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二十八年的军旅生涯,从排长干到上校团长,抗洪、抗震、救火、处突,哪一回都是冲在最前面。转业通知下来那天,他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省应急厅”四个字。报到第一天,他推开那扇门,傻眼了。

第1章 推开门

秦卫国站在省应急管理厅三楼走廊里,手悬在门把手上方,迟疑了。

走廊很长,铺着浅灰色地砖,吊顶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墙两边贴着一排门牌,写着“办公室”“防汛抗旱处”“救援协调处”“综合减灾处”,门牌都是白底黑字,规规矩矩。他面前这间,门牌上写着“副厅长办公室(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最先看到的是一张办公桌。桌子不小,但上面堆满了文件,一摞一摞,高的快到二十厘米。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一份材料,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在纸上圈圈画画。男人旁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也堆着文件。再旁边是一个书柜,柜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活页夹,书脊上的标签五颜六色。

秦卫国站在门口,目光从文件堆扫到书柜,又从书柜扫到角落里那台落灰的打印机,最后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摆着三盆绿萝,叶子蔫蔫的,有两盆的藤蔓垂到了地上,土干得裂了口。

他脑子里预演了一路的场景——作战值班室的大屏幕、实时监控各个灾情点的电子地图、随时待命的应急指挥车、墙上挂着的应急预案流程图——一个都没出现。

“你找谁?”看材料的男人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他一眼。

“我找周厅长。我是秦卫国,今天来报到。”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你就是秦卫国?周厅长交代过了。我是马文远,常务副厅长。”

秦卫国握住他的手,厚实,有点凉。“马厅长好。”

“别叫厅长,叫老马就行。”马文远松开手,指了指椅子上的文件,“你坐,我先把这些挪一挪。”

秦卫国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椅子上的文件搬到地上,又搬回来两摞到桌上,腾出半个椅面的空间。“坐,坐。办公室的人还没给你配齐,你的办公桌在隔壁,回头让行政处给你搬。”

秦卫国坐下来,膝盖顶着前面的文件堆。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桌上除了文件,还有三个茶杯,一个搪瓷的,两个玻璃的,里面都泡着茶,颜色深浅不一。墙角有个衣帽架,挂着两件夹克、一条围巾。角落里还有一个行军床,折起来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周厅长在哪个办公室?”

“四楼,最里面。”马文远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他上午去省政府开会了,下午回来。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我让办公室的小刘带你转转。”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不到两分钟,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瘦高个,戴眼镜,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秦厅长,我是小刘,办公室的。我带您转转。”

秦卫国站起来,跟着小刘出了门。走廊里,小刘边走边介绍:“三楼是厅领导和主要业务处室。四楼是厅长办公室和会议室。二楼是防汛抗旱处、救援协调处、综合减灾处。一楼是值班室和物资储备调度中心。地下室是应急仓库。”

秦卫国点头听着。走到二楼楼梯口时,他停下来。“值班室在哪?”

“一楼,进门左拐。”

“带我去看看。”

小刘愣了一下。“秦厅长,值班室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几部电话几台电脑——”

“看看。”

小刘带他下到一楼。值班室的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三部电话、两台电脑、一个监控显示屏。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排到三个月以后。一个年轻女孩坐在电脑前面,正在登记什么。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叫了声“刘哥”。

秦卫国走进去,看了看监控显示屏。屏幕上分了十二格,显示着全省各地的实时画面——几个水库的水位、几条主要河流的流量、几个地质灾害隐患点的边坡。画面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两格是黑屏。

“这两格怎么回事?”秦卫国指着黑屏问。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青山县那个点的摄像头坏了,报修了,厂家还没来换。还有一个是柳河水库的,线路老化,经常断。”

秦卫国没说话,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他把值班室转了一圈,又问了值班的年轻女孩几个问题——一天接多少电话、信息报送流程是什么、应急响应的启动标准是什么。女孩答得磕磕巴巴,有两回转头看小刘。

从值班室出来,秦卫国站在一楼大厅里,看着墙上那排荣誉牌——“全省防汛抗旱先进集体”“全国应急管理系统先进单位”“省直文明单位”。奖牌挂了七八块,擦得锃亮。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跟着小刘上了三楼。

第2章 作战图

秦卫国的办公桌在隔壁,跟马文远的办公室隔着一道墙。

桌子是旧的,抽屉拉开的时候嘎吱响。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个文件架,都是新的。文件架里空着。行政处的人说,电脑是上周刚配的,系统还没装全,网络要明天才能通。秦卫国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层薄灰。他用纸巾擦了擦,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一个笔记本、两支笔、一盒名片、一个保温杯,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他跟妻子周秀兰的合影。周秀兰穿着护士服,他穿着军装,两个人站在营区门口,笑得很开心。那是六年前拍的。

他坐下来,试着打开电脑。屏幕亮了,跳出一个登录界面,要输入用户名和密码。他试了试默认的,进不去。他掏出手机给信息中心打电话,占线。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隔壁传来马文远打电话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听不太清。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不紧不慢。楼下院子里,有人在说话,笑声飘上来。秦卫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应急管理厅的院子,不大,停着五六辆公务车,其中两辆是应急指挥车,车身上喷着“应急管理”四个蓝字,车顶的警灯蒙着一层灰。院子角落里有一棵老樟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中午,马文远叫他一起去食堂吃饭。食堂在负一楼,自助餐,十几个菜。秦卫国打了一份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找了个位置坐下。马文远坐在他对面,边吃边介绍情况。

“厅里现在编制八十七个人,实际在岗七十三。空编十四个,其中三个是厅领导的位子——你来了,算填了一个。周厅长还有两年退休,现在主要抓大的方向。我分管防汛抗旱和救援协调。你来了,先熟悉情况,回头把综合减灾和物资保障这块接过去。”

秦卫国嚼着红烧肉,听着。

“厅里的工作,跟部队不太一样。”马文远放下筷子,“部队讲命令,讲执行,一声令下,下面的人就跑起来了。地方上讲协调,讲配合,一件事要开三回会,发五份文件,可能还推不动。”

秦卫国看着他。“马厅长,应急管理不就是打仗吗?灾情来了,老百姓等着救命,哪有时间开会?”

马文远笑了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说得对。但平时不是战时。平时的工作,就是开会、发文、检查、考核。你不做,上面要问责。你做了,下面的人嫌烦。左右为难。”

秦卫国没接话。他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烂,但他吃不出味道。

下午两点,周明远厅长回来了。

秦卫国被叫到四楼。周明远五十八岁,个子不高,国字脸,两道浓眉几乎连在一起,说话声音洪亮。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秦卫国进来,站起来握手,力气很大。

“秦卫国同志,欢迎欢迎。你在部队的事迹我看过,抗洪抢险立过二等功,抗震救灾立过三等功,集团军表彰的‘优秀指挥员’。好样的。”

秦卫国说:“周厅长,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也是事。”周明远让他坐下,“你那个团,前年支援地方抗洪,在柳河大堤上守了七天七夜,我那时候在省防汛指挥部,天天看你们的报告。你那个工兵团,能打硬仗。”

秦卫国听到“柳河大堤”几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前年柳河抗洪,他带着三百多号人在大堤上守了七天七夜,风里雨里,扛沙袋、堵管涌、加固堤坝。有一个排长被洪水冲出去十几米,抓着一根绳子才捡回一条命。这些事在部队里是家常便饭,但到了地方,好像变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迹。

周明远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全省的应急资源分布图,你先看。省里有一百三十七个应急物资储备点、六支省级专业救援队、两百多支市县救援队。另外,驻军和武警的支援力量也有对接机制。但这些都还在整合,有些地方衔接不畅。”

秦卫国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全省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他看了几眼,眉头皱了起来。

“周厅长,这个图上标的储备点,有三个在洪泛区,两个在地质灾害隐患点范围内。如果真出了大灾,这些点自己都保不住。”

周明远愣了一下,低头看地图。“你确定?”

“柳河水库下面那个储备点,前年我们抗洪的时候去看过。库房建在河滩上,距河堤只有八十米。去年涨水的时候漫过一次,物资泡了一半。”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这个情况,回头你牵头核实一下。还有——”他顿了一下,“厅里的事,你刚来,先看,先听。有想法,慢慢提。”

秦卫国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别急,别一上来就动”。他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

回到三楼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把周明远给他的资源分布图重新翻开,一页一页仔细看。看到第五页时,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第六页,又拍了一张。他一连拍了十几张,把图上的关键位置都存了下来。

隔壁,马文远正在跟人打电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秦卫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他想起自己在部队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作战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力量部署。每次有任务,他站在图前面,几分钟就能把方案定下来。现在他面前也有一张图,但他看不懂——不是图上的符号不懂,是图后面的那些东西不懂。谁归谁管,谁听谁的,谁跟谁不对付,他一无所知。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三年却一直没打过的号码。号码的主人叫孙德厚,是他在军校时的教官,后来转业到了省应急厅,三年前退休。秦卫国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锁屏,重新翻开资源分布图,继续看。

第3章 值班表

秦卫国到省应急厅的第七天,第一次值夜班。

值班表是马文远排的,厅领导轮流带班,每人一周,值班那周住在厅里,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秦卫国排在第三周。值班前一天,小刘抱来一摞材料放在他桌上——“值班工作手册”“应急预案汇编”“各市县应急局通讯录”“省直部门应急联络表”,加起来五六本,每本都有一两百页。

“秦厅长,值班的时候可能用得上。”

秦卫国翻了翻工作手册。手册编得很细——接电话的规范用语、信息报送的格式模板、不同级别应急响应的启动流程、向上级报告的审批程序。每条流程后面都有“注意事项”,写着“确保”“务必”“严禁”之类的词。

他合上手册,问小刘:“有没有简单点的?出了事,我该先干什么,后干什么,谁到场,谁签字,一页纸能说清的那种。”

小刘挠了挠头。“好像没有。要不我给您整理一份?”

“不用了。我自己来。”

那天晚上,秦卫国坐在值班室里。值班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三把椅子,墙上的监控屏分十二格亮着。桌上三部电话,一部红色的,两部黑色的。红色的那部是应急专线,直通省政府值班室和省委总值班室。

值班的年轻人叫小陈,二十出头,是防汛抗旱处的科员,轮到他陪班。小陈坐在电脑前面,把当天的信息报送记录调出来,给秦卫国看。

“秦厅长,今天一共收到五条信息。三条是常规的雨情水情日报,一条是某市报告的局部边坡滑塌,没有人员伤亡,一条是省气象局发的暴雨蓝色预警。”

秦卫国接过记录本,一条一条看。信息格式很规整——时间、地点、事件、影响、处置情况、报送人。但每条的“处置情况”都写得很简单,比如那条边坡滑塌的信息,“处置情况”栏只写了“已通知当地政府做好监测”。

“通知就完了?”

小陈愣了一下。“呃,按流程是这样。市县两级都有责任人,他们会跟进。”

“谁跟进?怎么跟进?有没有反馈时限?”

小陈答不上来。秦卫国把记录本放下,站起来,走到监控屏前面。屏幕上的画面还跟上次一样,两格黑屏,几格模糊。他伸手点了点黑屏的那格。“这两个点,修好了没有?”

“还没有。厂家说配件要从外省调,大概还要一周。”

秦卫国没说话。他坐回椅子上,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摄像头故障,报修七天未果”。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小陈。

“小陈,你值班一年多了,有没有遇到过真正紧急的情况?”

小陈想了想。“去年夏天有一次。半夜两点,青山县一个镇子下了暴雨,三小时降雨量一百二十毫米,河水涨得很快。县里报上来的时候,我按流程往上报了,领导批了之后启动四级响应。后来水退了,没有人员伤亡。”

“从你接到报告,到启动响应,中间用了多长时间?”

小陈算了一下。“大概四十分钟。要打电话向处长汇报,处长再向分管厅长汇报,分管厅长同意了才能启动。”

“四十分钟。”秦卫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前年在柳河大堤上,他从接到汛情通报到部队集结出发,用了不到十五分钟。“要是那四十分钟里,水涨了两米呢?”

小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秦卫国在值班室坐到凌晨两点。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车从街上驶过,车灯在墙上划过一道光。他把三部电话的功能背了下来,把应急预案汇编翻了一遍,重点看了启动条件、响应措施、责任分工。他把各市县的应急局通讯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把几个地质灾害隐患点较多的县标注出来。

凌晨三点,他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梦里他又回到了柳河大堤,洪水漫过了堤顶,他带着人扛沙袋,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他猛地惊醒,额头上一层汗。值班室里很安静,小陈趴在桌上打盹,监控屏上那几格画面还在闪着。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还是黑的,远处有几个窗户亮着灯。

他掏出手机,给周秀兰发了条信息:值完班就回去。周秀兰没回,大概睡了。

早上六点,小陈醒了,看见秦卫国还站在窗前。“秦厅长,您一夜没睡?”

“眯了一会儿。”秦卫国转过身,“小陈,你帮我把这几样东西找出来——全省地质灾害隐患点清单、近五年重大灾情案例汇编、各市县应急物资储备清单。今天之内找齐,放我桌上。”

小陈点头应了。秦卫国拎着包出了值班室,上楼回办公室。走廊里碰到保洁阿姨在拖地,水桶搁在墙边。他绕过去,推开自己的办公室门,拉开窗帘。天亮了,院子里的樟树露出轮廓,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坐在椅子上,打开笔记本,在昨晚写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应急响应流程:四十分钟。需要改进。”

第4章 老樟树下的谈话

秦卫国到任满一个月那天,省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早上八点还没停。省气象局连续发了三条预警——暴雨蓝色、地质灾害气象风险黄色、山洪灾害气象风险黄色。秦卫国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裤腿湿了半截。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拿起电话打给值班室。值班的是另一个副主任科员,说目前一切正常,没有接到灾情报告。

上午十点,周明远把秦卫国叫到办公室。周明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这场雨,青山县那边下得最大。三个小时一百五十毫米了。”

秦卫国站在他旁边。“周厅长,青山县有几个地质灾害隐患点?那里的群众转移了吗?”

周明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青山县有十七个隐患点,涉及到三百多户。县里已经在组织了,具体进展还没报上来。”

“我去看看。”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你刚来一个月,路不熟。”

“路我认识。前年抗洪,我在青山县待了七天。”

周明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去。注意安全。到了之后跟县里对接,别自己行动。”

秦卫国转身就走。他回办公室拿了件冲锋衣,又到一楼值班室问了青山县的实时雨情,然后出了门。他没有叫车,自己开着那辆跑了十二万公里的私家车上了高速。

青山县在省城西南方向,一百二十公里,开车一个半小时。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档,还是看不太清前面的路。高速上的车都开了双闪,速度压到了六十码。秦卫国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尾灯。他想起前年抗洪,部队接到命令是凌晨两点,他带着三百多号人从营区出发,天亮之前就到了柳河大堤。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像漏了一样。

下了高速,进入青山县界。国道上车少了,但路两边开始出现积水。路过一个村子时,秦卫国看到路边站着几个穿雨衣的人,正在往车上装东西。他放慢车速,摇下车窗喊了一声:“老乡,你们这是转移?”

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是啊,村干部让撤的。后山有裂缝。”

秦卫国把车停在路边,下来看了一眼。村后那座山,半山腰有一道明显的裂缝,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淌。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上了车。往县城开的路上,他给周明远发了条信息:青山县转移工作已经开始,路上看到至少三个村在组织撤离。

到青山县应急局时,已经快中午了。县应急局局长姓杨,四十来岁,脸晒得黝黑,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看见秦卫国进来,愣了一下。“您是——”

“秦卫国,省厅的。来看看雨情。”

杨局长挂了电话,给他倒了杯水。“秦厅长,您怎么来了?我们这边正在组织转移,目前已经撤了五个村,两百多户。还有两个村在催。”

“隐患点上的群众呢?”

“都撤了。十七个点,涉及三百二十三户,已经撤了三百一十户。剩下十三户,有一个老太太不愿意走,我们正在做工作。”

“哪个村?”

“柳树沟。村后那个点。”

秦卫国放下水杯。“带我去。”

杨局长犹豫了一下。“秦厅长,路不好走,雨又大——”

“带我去。”

杨局长没再说什么,拿起雨衣和手电筒。两个人上了车,往柳树沟方向开。山路弯弯绕绕,雨水把路边的泥土冲到了路面上,车轮打滑。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村口。秦卫国看见村后的山坡上,泥水正顺着一条沟往下淌,沟边的几棵小树已经倒了。村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几个人站在车旁边,正围着一个老太太说话。

秦卫国走过去。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几件衣服和一个搪瓷缸。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不肯上车。

“大娘,这里危险,得走。”杨局长弯着腰劝。

“我不走。我走了,我那几只鸡谁喂?还有屋里的粮食——”

秦卫国蹲下来。雨水打在他背上,冲锋衣上的水顺着往下淌。他看着老太太。“大娘,您在这住了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了。我嫁过来就在这。”

“前年发大水,河堤决口,您在不在?”

老太太看着他。“在。那水大得很,淹到膝盖了。”

“那次您撤了没有?”

“撤了。村干部硬把我背出去的。”

秦卫国指了指村后的山坡。“大娘,您看那个裂缝。今天这场雨比前年还大。您要是不走,万一山塌了,连屋子带鸡带粮食,全没了。您要是走了,鸡我让人帮您喂,粮食我让人帮您搬。”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当兵的?”

“当过。现在在省里搞应急。”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行。我走。但你们得帮我把那袋米搬上车。我刚磨的,一百多斤。”

秦卫国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搬。”

他把那袋米扛上面包车,又把老太太扶上车。面包车开动时,老太太从车窗探出头,朝他喊了一句:“后生,谢了。”

秦卫国站在雨里,看着面包车消失在山路上。杨局长站在旁边。“秦厅长,您刚才那句话管用。”

“哪句?”

“前年发大水那句。”杨局长看着他,“您是当过兵的人,说话不一样。老百姓信。”

秦卫国没说话。他转身上了车,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信息:柳树沟最后一户已转移。三百二十三户全部撤完。

回县城的路上,他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我嫁过来就在这”。四十多年,她的根扎在这片泥土里。搬走,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难。但她还是走了。因为她信他。

他想起自己在部队带兵的时候,每次出任务之前,战士们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和那个老太太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

第5章 汇报

从青山县回来那天晚上,秦卫国在办公室里坐到十一点。

他把青山县的雨情、转移情况、隐患点分布整理成一份报告,写了两页纸。写完报告,他又翻出上周拍的资源分布图照片,对照着把图上的问题标注出来。三个储备点在洪泛区,两个在地质灾害隐患点范围内。值班室两块监控屏黑屏,报修七天未果。应急响应流程从接到报告到启动响应,中间要过三道审批,最快的也要四十分钟。

他把这些问题列在一张A4纸上,写了编号,标了紧急程度。然后他把纸对折,夹进笔记本里。

第二天早上,他拿着报告去了周明远的办公室。周明远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放下笔。“青山县的情况怎么样?”

“都撤完了。三百二十三户,没有人员伤亡。”

周明远点了点头。“你连夜写的报告?”

“嗯。”

周明远接过报告,翻开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报告,看着秦卫国。“你报告最后那段,说应急响应流程需要优化。具体怎么优化?”

秦卫国翻开笔记本,把那张A4纸拿出来。“周厅长,我在部队的时候,接到上级命令到部队出发,十五分钟。地方的流程我理解要规范,但四十分钟太长了。我建议——一般性灾情,值班领导可以先处置后报告;重大灾情,启动三级以上响应的,可以边报告边处置。同时简化审批环节,把启动权限下放到值班领导。”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还在下雨,比昨天小了些,但天还是灰蒙蒙的。樟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贴在水泥地上。

“你说的这些,有道理。”周明远背对着他,“但你想过没有——值班领导是谁?是你,是我,是马文远。我们三个人值班的时候,你敢不敢先处置后报告?”

秦卫国说:“我敢。出了问题我负责。”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他。“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你是副厅长,出了事,上面问责问的是厅长,是我。你担不了我的责。”

秦卫国站在办公桌前,没说话。

周明远走回桌前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卫国,你在部队干了二十八年,执行力强,我欣赏。但地方上的事,比部队复杂。你动一个流程,牵扯到的是权力。谁批、谁签、谁定,背后都是事。你刚来,先别急着动。”

秦卫国把A4纸收回笔记本里。“周厅长,那监控黑屏的事,和储备点选址的事,能不能先动?”

周明远看着他。“这两件事可以。你写个正式报告,我批。”

秦卫国点了点头。“好。我今天就写。”

他转身要走。周明远叫住他。“卫国。”

他回头。

“你在青山县帮老太太扛米的事,杨局长跟我说了。”周明远看着他,“老百姓信你,这是好事。但厅里的事,光靠老百姓信你还不够。”

秦卫国没说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写了两行,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那个叫孙德厚的名字还躺在里面。他看了几秒,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喂?”

“孙教官,我是秦卫国。”

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卫国!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你到厅里一个月了吧?我听说你来了。”

“孙教官,我想跟您聊聊。”

“行。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去找您。您住哪?”

孙德厚说了个地址,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秦卫国记下来,挂了电话。他看了看窗外,雨停了。樟树的叶子被冲洗得发亮,院子里积了几汪水,映着灰白色的天。

第6章 孙德厚的茶

孙德厚住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秦卫国爬上去的时候,膝盖有点酸。右腿膝盖前年抗洪时磕了一下,阴天下雨就疼。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按了门铃。门开了,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站在里面,个子不高,瘦,但腰板挺得很直。

“卫国,进来。”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居安思危”四个字,落款是孙德厚的名字。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已经泡好了,冒着热气。

“坐。我知道你要来,茶都泡好了。”

秦卫国在沙发上坐下。孙德厚给他倒了杯茶。“你到厅里一个月,感觉怎么样?”

秦卫国端着茶杯,想了想。“孙教官,您在厅里干了多少年?”

“从部队转业到退休,十八年。”孙德厚坐在对面,捧着自己的杯子,“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会找我。小刘是我外甥,你让他找那几样材料的事,他跟我说了。”

秦卫国把茶杯放下。“孙教官,我在部队的时候,带兵打仗,说一不二。到了地方,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一份文件要过三道手,一个摄像头坏了七天没人修,一个流程优化要牵扯权力。我想做事,但不知道从哪下手。”

孙德厚喝了一口茶。“卫国的脾气,我知道。你在部队是团长,手下三千多号人,一声令下,全部动起来。但厅里不一样。厅里八十七个人,七十三在岗,这里面有一半是老同志,干了十几二十年,业务熟,但不愿意动。还有一半是年轻同志,想动,但不知道往哪动。”

他放下茶杯。“你刚来,上来就想动流程、动布局,老同志觉得你不懂规矩,年轻同志觉得你太急。两边不讨好。”

秦卫国看着他。“那该怎么办?”

孙德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小区院子,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看。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卫国,你在部队的时候,到一个新团当团长,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摸底。把全团干部的情况摸清楚,谁擅长什么,谁跟谁配合得好,谁有什么困难。”

“对。地方上也一样。你要动事,先要动对人。把人摸清楚了,事就好办了。”

他坐回沙发上,给秦卫国续了杯茶。“厅里现在有几个关键人。马文远,你知道了,常务副厅长,在厅里干了二十年,业务最熟,但做事求稳,不愿担风险。防汛抗旱处的处长老赵,五十二岁,还有三年退休,业务能力很强,但不愿意多管事。救援协调处的处长姓周,三十五岁,年轻,有冲劲,但经验少,说话没人听。办公室的小刘,我外甥,人勤快,但在办公室没地位。”

秦卫国听着,把这些名字和关系记在脑子里。

“你要做的,不是上来就动流程。”孙德厚看着他,“你先找老赵聊,让他把防汛这一块的经验跟你说透。再找小周聊,让他把救援协调的问题跟你说清。然后你拿着这些材料去找周明远,一条一条说。周明远不是不想动,他是怕出事。你把风险说清楚了,把方案做细了,他会支持你。”

秦卫国点了点头。“孙教官,那个储备点选址的事——”

“我知道。三个点在洪泛区,两个在地质灾害隐患点范围内。这个事我退休之前就发现了,报过,但没人管。你这次报,周明远会批。但你批完之后,要盯着落实。别报告一交就完事。”

秦卫国把茶杯里的茶喝完。孙德厚又给他续上。“卫国,你在部队立过功,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到了地方,你就是个新兵。新兵就要有新兵的样子——先看,先学,先跟人打交道。你那个作战图,不是挂在墙上的,是挂在人心里的。”

秦卫国站起来,准备走。孙德厚送他到门口。“有空常来。我退休了没事干,茶管够。”

秦卫国下了楼,站在小区院子里。那几个老人还在下棋,围了一圈人。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棋盘上杀得正凶。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车跟前,他掏出手机,给周秀兰打了个电话。

“秀兰,我今天去看了孙教官。”

“哪个孙教官?”

“我在军校时候的教官,退休了。他教了我一招。”

周秀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什么招?”

“先摸人,再做事。”

“这招你早该会了。你在部队带兵,不也是先摸人?”

秦卫国愣了一下。周秀兰说得对。他在部队当连长的时候,全连一百多号人,每个人的家庭情况、性格脾气、训练短板,他三个月就摸清了。怎么到了地方,反而忘了?

“秀兰,你说得对。”

“行了,别拍马屁了。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回。想吃炸酱面。”

“行。黄瓜丝给你切好。”

第7章 老赵的台账

秦卫国找老赵聊天,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老赵全名赵德厚,防汛抗旱处处长,五十二岁,个子不高,微胖,说话带点本地口音。秦卫国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对着一摞台账发愁。“秦厅长,您怎么来了?”

“老赵,别叫厅长,叫卫国就行。我来跟你学防汛。”

老赵愣了一下。“学防汛?您是领导,不用学这个。”

“领导才要学。不学怎么知道下面怎么回事。”

老赵看了他一眼,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又从柜子里翻出几本台账。台账是手写的,用棉线装订,封面上贴着标签——年份、类别、编号。秦卫国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年的汛情、雨情、水情、灾情,每一笔都有日期、地点、数据、处置情况。

“这是我自己记的,从八几年开始。”老赵说,“厅里的电子台账,是从零三年才开始建的。之前的,好多找不到了。”

秦卫国翻着台账,看到其中一页上写着:“1998年7月,柳河洪峰流量每秒三千二百立方米,堤防多处管涌,转移群众一万两千人。”他算了算,那年老赵才二十多岁。

“老赵,九八年那次,你在不在?”

“在。那时候我还在基层,在柳河边上守了二十多天。”老赵靠在椅背上,眯着眼,“那次水大,堤上到处是管涌,这边堵住了那边又冒。后来调了部队上来,才把口子堵住。”

秦卫国合上台账。“老赵,我问你一个问题——厅里的防汛调度,你觉得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信息滞后。”

“怎么个滞后法?”

“县里报了,市里汇总了,再报省里,中间至少两个小时。有时候市里觉得事不大,压一压,压到第二天才报。等省里知道,黄花菜都凉了。”

秦卫国想起值班那天小陈说的话——从接到报告到启动响应,要四十分钟。加上信息从县里到市里到省里的时间,可能四五个小时都过去了。

“有什么办法能快?”

“把信息直报打通。”老赵说,“每个县设一个信息直报员,有事直接报省厅值班室。省厅值班室收到之后,同步报值班领导和相关处室。不经过市里,省一道。”

秦卫国掏出笔记本记下来。“这个事,我来推。老赵,你把方案写出来,我做报告。”

老赵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卫国,这个事我提过两次,都没批。”

“为什么没批?”

“市里不同意。说省里直报,架空了他们。”

秦卫国把笔记本合上。“我去跟周厅长说。市里的工作,让周厅长去协调。”

从老赵办公室出来,秦卫国直接上了四楼。周明远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放下笔。“怎么了?”

秦卫国把老赵的台账放在桌上,翻到九八年那一页。“周厅长,这是老赵从八几年开始记的防汛台账。厅里电子台账是零三年才建的,这之前的数据,全靠这几本手写的。”

周明远翻了翻台账,没说话。

“老赵刚才跟我说了一个方案——县级直报。每个县设直报员,有事直接报省厅值班室,不经过市里。”

周明远放下台账。“市里会不同意。”

“市里的协调工作,您来做。厅里的落地工作,我来做。出了问题,我负责。”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卫国,你才来一个月。”

“周厅长,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抗洪,从接到汛情到部队出发,十五分钟。那十五分钟救了三千多人。现在四十分钟才能启动响应,五个小时信息才能到省厅。这不是快慢的问题,这是人命的问题。”

周明远靠回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先跟马文远通个气。他分管这块,绕不过去。”

秦卫国点了点头。“行。我去找他。”

第8章 马文远的顾虑

秦卫国找马文远,是在第二天下午。

马文远办公室里,文件还是堆得很高,窗台上的绿萝还是蔫的。秦卫国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对,那个材料再改一版,数据核实一下……好,明天给我。”

挂了电话,马文远看着他。“卫国,找我有事?”

“老马,县级直报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马文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老赵跟你说的?”

“嗯。”

马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卫国,这个事我知道。老赵提过两次,第一次是五年前,第二次是三年前。两次都被否了。”

“为什么?”

“市里不同意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马文远顿了一下,“省厅值班室的人手不够。县级直报之后,信息量会翻好几倍。现在值班室就三个人轮班,再加两个都忙不过来。”

秦卫国说:“人手可以加。值班室现在三部电话,可以加两条专线。值班人员从各业务处室轮抽,我带头。”

马文远看着他。“你带头值班?”

“对。我一个月值一周,再加两个副主任科员轮班。信息量再大,也能应付。”

马文远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卫国,你想过没有——县级直报打通之后,市里就管不住信息了。有些事,市里想压一压,压不住了。你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市。”

秦卫国说:“老马,灾情信息压不得。前年柳河抗洪,如果汛情早两个小时到,大堤上能多调一千人。那一千人多扛两千个沙袋,可能就不会决口。”

马文远看着他,过了几秒,把搪瓷缸放下。“行。你写方案,我签字。但周厅长那边,你亲自去说。”

“我去说过了。他让我先跟你通个气。”

马文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厅长这个人,精得很。他让你先跟我说,就是看我们俩能不能达成一致。如果我说不行,他就顺水推舟。如果我说行,他才批。”

秦卫国看着他。“那你是行还是不行?”

马文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台上那几盆绿萝的叶子耷拉着,他伸手把枯叶掐掉了几片。“卫国,我在厅里干了二十年。刚来的时候,跟你一样,想干事。后来发现,有些事急不得。你推得快,别人跟得慢,中间就断了。断了之后,烂摊子还得你收。”

秦卫国站在他旁边。“老马,我在部队带兵的时候,有一个原则——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抢险救灾,快就是命。平时工作,慢就是稳。县级直报是抢险用的,不是平时用的。它只在启动三级以上响应的时候开,平时不扰民。”

马文远转过身,看着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马文远点了点头。“行。方案你写,我签。”

秦卫国转身要走。马文远叫住他。“卫国。”

他回头。

“你那个储备点选址的报告,我看了。写得很扎实。批了之后,你盯着改。别报告一交就完事。”

秦卫国看着他。“老马,你放心。我盯到底。”

他拉开门出去。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还在。他拿起水杯,接了半杯水,浇在盆里。水渗进干裂的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第9章 春汛

县级直报的方案批下来那天,是三月中旬。

秦卫国牵头,老赵负责具体落实。全省一百三十七个县,每个县设一个直报员,配一部专线电话和一台加密传真机。省厅值班室加了两个人,从防汛抗旱处和救援协调处各抽一个。秦卫国带头值第一周班,老赵值第二周。

方案运行第三周,春汛来了。

那天是周四,秦卫国值完班刚回家。晚上九点多,他正跟周秀兰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响了。是值班室打来的。他接起来,值班的正是老赵。

“卫国,柳河上游暴雨,三个县报了汛情。柳河水库水位两小时涨了一米二,水库下游的河滩镇已经进水了。”

秦卫国站起来,拿起外套。“启动响应了没有?”

“按新流程,值班领导可以先处置后报告。我启动了四级响应,通知了救援协调处和物资保障处。周厅长那边我刚发信息汇报了。”

“做得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穿上外套往外走。周秀兰追到门口。“你刚值完班——”

“有汛情。你在家待着,别出门。”

他开车赶到厅里,用了二十分钟。值班室里灯火通明,老赵和两个值班员守着电话和传真机,监控屏上柳河水库的水位线已经逼近警戒线。救援协调处的周处长也到了,正打电话调集省级救援队。物资保障处的人在调储备点的物资清单。

秦卫国走到监控屏前。“河滩镇转移了没有?”

“县里在组织。直报员刚报上来,镇上一千多户,已经撤了八百多户。”

秦卫国掏出手机,给青山县应急局的杨局长打电话。杨局长说,县里的救援队已经出发了,但路被水冲断了一条,绕行要多走一个小时。

秦卫国挂了电话,看着监控屏。柳河水库的水位还在涨,涨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但雨还在下。他站在值班室里,脑子飞快地转着。前年在部队抗洪的经验全回来了——哪些地方容易出险,什么情况下要加固堤防,什么情况下要转移群众。

凌晨两点,水位开始回落。河滩镇的转移工作全部完成,一千零三户,三千二百人,没有一人伤亡。

秦卫国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老赵递给他一杯热水。“卫国,四级响应从启动到结束,六个小时。要是按老流程,光是信息从县里到市里到省里,就得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河滩镇那一千多户,可能就撤不出来了。”

秦卫国捧着水杯,看着监控屏上回落的水位线。天快亮了,值班室的窗户外面,夜色渐渐变淡。他掏出手机给周秀兰发了条信息:一切正常,早上回去。

周秀兰没回。估计还在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樟树在晨风里轻轻晃,叶子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他想起那个不肯撤离的老太太,想起柳树沟山坡上那道裂缝,想起九八年老赵在柳河大堤上守了二十多天。他掏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春汛,四级响应,六个小时,三千二百人安全转移。直报流程有效。”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天亮了。

第10章 樟树底下

春汛之后,秦卫国在厅里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马文远主动找他聊了两次,把综合减灾和物资保障这块的工作正式交给了他。老赵把那几本手写台账的复印件给了他一套,说“你留着看”。小周处长隔三差五来找他商量救援队的事。小刘给他办公室换了一盆新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周明远在厅务会上表扬了值班室和防汛抗旱处,特别提了秦卫国的名字。秦卫国坐在会议桌旁边,没说话。

四月的一天,秦卫国在院子里碰到周明远。周明远站在樟树底下,抬头看着树冠。“卫国,这棵樟树有多少年了?”

“我问过行政处,说是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周明远重复了一遍,“我在这院子里干了八年。刚来的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八年了,好像一点没变。”

秦卫国站在他旁边。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新叶是嫩绿色的,老叶是深绿色的,混在一起,像一片深深浅浅的海。

“卫国,你来厅里快半年了。”周明远转过身,看着他,“刚开始那一个月,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你太急了。后来你变了,知道先摸人、先看事。老赵跟我说,你找他聊了好几次,把防汛的家底摸了个透。马文远跟我说,你写方案做报告,把风险想得很细。这就对了。”

秦卫国说:“周厅长,我还在学。”

周明远摆了摆手。“学是学不完的。但你已经上手了。下一步,厅里要推全省应急指挥平台的升级改造。这个项目,你来牵头。”

秦卫国看着他。“周厅长,这个项目大,我经验不够。”

“经验是干出来的。”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部队修过工事、架过桥、抗过洪,底子好。技术上的事,有小周他们配合。你只管把方向、盯进度、协调资源。”

秦卫国点了点头。“行。我干。”

周明远笑了。“好。下周一开项目启动会。你准备一下。”

周明远走了。秦卫国站在樟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他掏出手机,给周秀兰打电话。

“秀兰,周厅长让我牵头搞应急指挥平台。”

“你行吗?”

“试试看。”

周秀兰在那头笑了一声。“你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试试看。当年在部队,说要去抗洪,也是试试看。结果立了个二等功回来。”

秦卫国也笑了。“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炸酱面。”

“行。黄瓜丝给你切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樟树底下,仰头看着树冠。一百多年的老树,根扎得深,叶子长得密。风来了,叶子沙沙响。他想起孙德厚说的话——“你那个作战图,不是挂在墙上的,是挂在人心里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办公楼走。一楼值班室的窗户开着,里面的电话铃响了,值班员接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二楼防汛抗旱处的灯亮着,老赵还在。三楼他的办公室门开着,桌上的资源分布图摊在那里,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圈。

他走进去,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第一行写着:“应急指挥平台升级改造项目,启动会下周一。”

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开始列提纲。

窗外,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春天快过去了,夏天快来了。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作者原创,基于现实题材虚构创作,人物与情节均为艺术加工,旨在展现退役军人在地方岗位上的适应与成长,传递正向价值观。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作者:西西

感谢你读到最后。秦卫国带着二十八年的军旅经验转业到省应急厅,兴高采烈去报到,一进门却傻了眼——没有作战值班室,没有应急指挥图,只有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和两格黑屏的监控。从“一声令下”到“先摸人再做事”,他用半年时间完成了从团长到副厅长的转变。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从部队转业到地方的人?他们是怎么适应新环境的?或者,你自己有没有经历过“一进门就傻眼”的时刻?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吧。

愿每一个从零开始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节奏。愿每一份军旅底色,都能在新的阵地上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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