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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卖了九十二万。
钱还没进账,我们七个兄弟姐妹先在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吵翻了。
我把账本推到桌子中央,说父亲住院、母亲瘫痪这一年多,我前后垫了十四万六千多。卖房款到账以后,先把这笔钱还我,剩下的再按七份分。
二哥陈建民把门一关,后背顶在门板上。
“今天谁都别走。你说垫十四万就是十四万?爸妈的存折一直在你手里,里面的钱呢?”
二嫂桂芬从棉袄内袋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啪地拍在桌上。
“先别算你的。爸住院的时候,借过我们十二万,这是他按手印写的欠条。父债子还,这钱该从遗产里先扣。”
纸已经发黄,上面确实有父亲的签名和红手印。
借款人陈守义,借陈建民、李桂芬人民币壹拾贰万元整,用于住院治疗。
日期是父亲第一次手术的前三天。
我盯着那个手印,手脚一点点发凉。
父亲去世前右手没力气,握筷子都抖,可这张欠条上的名字写得很稳。我见过它,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们既然有欠条,爸妈活着的时候怎么不拿出来?”我问。
二嫂抱起胳膊:“老人刚走,我们不好意思催。现在你连亲兄弟的钱都要算得一清二楚,那就都算。”
“我垫的是药费、护工费,不是我自己的吃喝。”
“谁知道?”二哥抬起下巴,“你住得最近,钥匙、银行卡、医保卡都在你那儿。妈最后几个月又说不清话,钱花多少,还不是你一张嘴?”
大姐陈秀英急了:“建民,你这话过了。妈拉屎撒尿都是老四收拾的,你来过几回?”
“我上班,我怎么天天来?”
“老四不上班?她不用挣钱?”
“她开个小裁缝店,关两天门能饿死?”
我没接话。
我坐在靠墙的小板凳上,膝盖抵着桌沿。那是父亲以前补鞋时坐的凳子,腿有点瘸,稍微一动就嘎吱响。
小妹秀琴拿起欠条看了又看。
“二哥,这十二万后来没还过吗?”
“没还。”二嫂抢着说,“还了我们能把欠条留着?你当我们讹人啊?”
大哥建国咳了一声:“有话好好说,别扯什么讹不讹。老四,你的账也拿出来,一笔一笔对。”
我把账本翻开。
父亲第一次住院押金三万,我刷的卡。支架和自费药四万八,我付了三万二,大姐付一万,剩下六千是父亲卡里的钱。
第二次住院,父亲已经吃不下饭,营养针一天七百多。我交了两万押金,后来医保退回一万一千三百四十元,直接进了父亲的银行卡。
父亲走后,母亲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护工干了两个月就不来了,说母亲夜里老喊人,四千二一个月也伺候不了。
大姐跟我轮班。
大姐守白天,我守晚上。我的裁缝店白天照开,中午抽空送饭,晚上关了门就睡在母亲脚边那张折叠床上。
纸尿裤、护理垫、降压药、按摩油、导尿袋,我都记了。
账本里夹着缴费单和小票,有些字已经被油手蹭花了。
二哥翻了几页,拿指关节敲着其中一行:“这儿,六月十七号,生活费一千八。妈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太太,一个月能吃一千八?”
“那个月请人来给她洗了四次澡,一次一百二。煤气、水电,还有她喝的蛋白粉。”
“蛋白粉呢?瓶子呢?”
我抬眼看他:“吃完一年多了,你让我现在把瓶子找出来?”
“那不就是死无对证?”
大姐一巴掌拍在桌上:“建民,你说的是人话吗?”
二嫂把欠条往我账本上一压。
“别扯远了。你说你垫钱,我们也垫了。十二万,有爸的手印。你的那些超市小票能算,我们的欠条怎么不能算?”
三妹秀华坐在窗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她小声说:“按理说,有欠条是该还。”
我看向她:“那我这些钱呢?”
“也该还。都还,都从房款里扣。”
二哥立刻接话:“行啊。先还我们十二万,再对你的账。她那些票不全的,一分不能算。”
我明白了。
他们不是要对账,是要把我的账砍到只剩几张医院盖章的单子,再拿一张欠条,从老房子的卖房款里先抽走十二万。
我把账本合上。
“这张欠条,我不认。”
二哥一步跨过来:“爸的手印你都不认?”
“我没说手印是假的。我说这笔账有没有还过,要查清楚。”
“怎么查?把爸妈从土里刨出来问?”
他声音很大,唾沫喷到我脸上。
我抹了一把,起身要走。二哥还堵在门口,没让。
“把话说清楚再走。你拿着爸妈的银行卡一年多,今天要是不交代清楚,别怪我报警。”
我盯着他:“你报。”
屋里一下安静了。
二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嘴唇动了动:“都是一家人,闹到派出所难看。”
“你们不是怀疑我吞了爸妈的钱吗?正好让警察查。银行流水、医保报销、医院缴费,一项一项查。”
二哥脸色一沉:“少拿警察吓唬我。”
“是你要报警。”
“我就是让你把钱说清楚!”
“我也想说清楚。门让开。”
他没动。
大姐过去推他:“你一个大男人堵着门算什么?还想打老四?”
二哥甩开她的手:“大姐,你别拉偏架。妈活着的时候就偏老四,死了还让我们继续吃亏?”
这句话让我停住了。
“妈怎么偏我了?”
“你结婚的时候,爸妈给了你三万块。你开裁缝店,头两年没地方住,也是住这个院。房租交过一分吗?”
“那三万,我认。”
“你当然得认!”
“爸写的是借款,我会从我该分的钱里扣。”
二哥愣了愣,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继续说:“我在这里住过一年零八个月。那时大哥装修房子,爸妈给了六万;你儿子结婚,爸妈给过八万;三妹家孩子上大学,妈给了一万五。要翻旧账,就把每个人的都翻出来。”
大哥脸一黑:“那六万是爸妈给我的,没说借。”
“所以要看爸留下的账。”
“爸还有账?”
我没回答。
母亲去世前一个星期,把一把拴着红线的小铜钥匙塞给我。
那时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声。
她指指老屋,又指指墙角那台缝纫机,嘴里反复挤出一个“底”字。
我以为她让我看缝纫机底下。
办完丧事,我把缝纫机挪开,只找到一只掉了底的布鞋和几枚一角硬币。后来事情太多,那把钥匙被我装进针线盒,再没想起来。
直到二嫂拿出欠条,我才记起父亲以前有个红铁盒。
父亲识字不多,却爱记账。
家里卖了几袋粮,谁拿走两百,谁借了五百,他都会写在烟盒纸上,再塞进红铁盒。
母亲总嫌他:“一家人,鸡毛蒜皮也记,不怕孩子笑话。”
父亲说:“亲兄弟,明算账。活着不算,死了就有人算糊涂账。”
当时谁都不爱听。
现在他和母亲都不在了,我们围着九十二万,恨不得把几十年前的一碗米都折成钱。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欠条。
“给我三天。我去银行调流水,也找爸的账。查清以后,我们再来。”
二嫂把欠条迅速收回口袋:“可以。不过原件不能给你。”
“我拍一张。”
“不行。”
“为什么?”
“万一你拿照片做手脚呢?”
我差点笑出来。
“欠条在你们手里,手印是爸的。拍张照片,我能做什么手脚?”
二哥把门拉开一道缝:“不认就算了。三天后拿不出证据,这十二万必须先还。”
我从他身边挤出去。
院里的柿子树只剩几片干叶子。风一吹,树枝刮着瓦片,咔啦咔啦地响。
父亲活着时,每年都会在树杈上挂几个塑料袋。他说喜鹊啄柿子,给它们留两个就行,不能全糟蹋。
母亲总骂他小气。
等柿子熟了,她又会挑最大最软的,挨家挨户给我们送。
现在树下落了一地烂果子,没人弯腰捡。
我回到裁缝店,天已经黑了。
丈夫老周正在卷门口的布帘。他看我空着手回来,没问房子怎么分,只看了看我的脸。
“又吵了?”
“嗯。”
“这次谁堵门?”
“二哥。”
他把卷帘门放下一半:“他还动手了?”
“没有。”
“没动手,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我从针线盒里找出那把铜钥匙。
钥匙不大,红线已经褪成了灰粉色。母亲打的是死结,线头上沾着一点黑褐色的药渍。
老周接过去看。
“这是开啥的?”
“爸的红铁盒。”
“盒子在哪儿?”
“不知道。”
他把卷帘门重新推上去:“现在去找。”
“老房子钥匙在大哥手里。”
“给他打电话。”
我没打。
大哥嘴上总说别伤和气,真碰到钱,他比谁都怕吃亏。要是让他知道红铁盒里可能有旧账,他未必肯让我一个人找。
我给大姐打了电话。
大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给你的钥匙,你咋不早说?”
“我以为没什么用。”
“等我。我骑车过来。”
大姐到的时候,手上还套着洗碗的胶皮手套。她在女儿开的快餐店帮忙,晚饭点正忙,围裙上全是油点。
老周开车带我们去了老屋。
院门锁着,我没让大姐给大哥打电话,直接从隔壁秦叔家借了梯子。
秦叔披着军大衣出来,眯眼看我:“卖了房还翻墙?”
“找点旧东西。”
“你们兄妹又闹了?”
我扶梯子的手顿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下午吵那么大声,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大姐在上面催:“先别聊,扶稳。”
她翻进去,从里面把门栓拉开。
老屋没通电,老周举着手机照明。堂屋里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旧家具,母亲睡过的木床靠在北墙,床头还挂着一只发黄的尿袋挂钩。
一股潮湿的中药味扑过来。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迈进去。
母亲去世那天也是晚上。
她最后一次喘气时,眼睛一直朝门口看。大姐说她在等二哥,因为七个孩子里还差他没到。
我连打十几个电话,二哥都没接。
凌晨一点多,他回了一条消息,说在外地谈生意,天亮赶回。
母亲没等到天亮。
出殡那天,二哥跪在棺材前哭得直捶地。二嫂拉都拉不住,嘴里不停说:“妈最疼老二了,您怎么不等等他。”
那时我还替二哥解释。
我说他欠了工程款,老板不给结,出去要钱也是没办法。妈不会怪他。
现在想起来,我替每个人都解释过。
大哥有高血压,不能熬夜;三妹婆婆也瘫着,实在走不开;四弟建军跑长途,回来一趟少挣一千多;小妹孩子才两岁,离不开人。
只有我住得近,裁缝店又是自己的,时间“自由”。
这个自由的意思,就是谁都可以把自己的那一份责任往我身上挪半尺。
开始只是送饭。
后来是陪诊、交费、取药、擦身、换尿垫。再后来,母亲半夜一声一声叫我的名字,我从折叠床上爬起来,把她扶到便盆上。
她拉不出来,疼得抓我的手。
我的手背被她抠出血,她清醒过来后一直掉眼泪。
“老四,妈拖累你了。”
我给她擦屁股,嘴上说:“你少说两句,省点劲。”
其实我也烦过。
有一次她把大便弄到床单上,我刚换完,她又尿了。我连续三晚没睡好,蹲在地上搓床单时,忍不住摔了洗衣盆。
水溅了母亲一脚。
她像犯错的孩子,缩着腿,不敢看我。
那天我关在厕所里哭了十分钟,出来给她洗脚。她摸了摸我的头,叫了我一声“小兰”。
那是我出嫁以后,她很少再叫的小名。
我后来一直记着那个眼神。
所以兄弟姐妹在群里说“老四辛苦了”,我总回一句“没事,应该的”。
我以为一句应该的,能保住一家人的体面。
大姐打开手电筒,照着那台老式缝纫机。
缝纫机抽屉里全是线轴、顶针和断针,没有铁盒。
我们把机器挪开,下面还是那只破布鞋。
老周蹲下,用手敲了敲木头底座。
“这里声音不一样。”
缝纫机下面有一块活动的木板,外面糊着黑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老周用螺丝刀撬开,里面塞着一个蓝布包。
我把布包抽出来,红铁盒就在里面。
铁盒是以前装饼干的,上面的牡丹花已经掉了大半颜色。铜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没开。
大姐拿过去,往里按着拧。
锁芯咔哒一响。
盒子里没有现金,也没有首饰。
最上面是一本红皮记事本,下面压着存折、取款回单、几张借条,还有一个用橡皮筋捆住的小塑料袋。
我先翻那几张借条。
第一张就是我的。
二〇一一年九月,陈秀兰买房,借父母三万元,待经济宽裕后归还。
下面是我的签名。
那时我和老周买现在这套小房子,首付差三万。父亲把钱给我时说过:“不急着还,先把日子过起来。”
我也真的没还。
每逢过年我提起,母亲总摆手,说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可父亲没把借条撕掉。
我捏着纸,手心发热。
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真要从房款里扣?”
“扣。”
“爸妈后来都说不要了。”
“欠条还在,就是没免。”
“那建国那六万呢?”
我们继续翻。
大哥装修房子那笔,记事本上写的是“给建国六万,老大这些年帮家里多,不算借”。
大姐看完哼了一声。
“他当然帮得多。那时他在粮站上班,爸每年收的麦子都让他找车拉,一趟能费他半天。”
她嘴上挖苦,手却没碰那张纸。
三妹的一万五,父亲写的是“给外孙上学”。
四弟结婚的一万八,也是“给”。
小妹生孩子,母亲给了两万,没有记在账本上,只在存折旁夹了一张取款单。
翻到二哥那页,父亲写了三笔。
第一笔,二〇一六年三月,建民周转生意,拿五万,年底还。
后面画了一条横线,写着“已还”。
第二笔,二〇一八年十一月,给孙子办婚事,八万,建民说两年还。
后面是空的。
第三笔,二〇二三年五月,住院借建民十二万,已于十月二十六日还清,单据另放。
我的呼吸一下重了。
“找单据。”
大姐把盒子里的纸全部倒出来。
医院发票、医保结算单、父亲的火化证明复印件、母亲的残疾证,全散在床上。
我们找了二十多分钟,没有看见还款单。
老周拿起那个橡皮筋捆着的塑料袋。
“这里面是什么?”
袋子里装着两枚纪念章、一颗掉下来的金牙,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纸边被压得发脆。
我慢慢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
今收到父亲陈守义归还借款现金伍万贰仟元,另有银行转账陆万捌仟元,共壹拾贰万元,原欠条暂未找到,找到后作废。
收款人陈建民。
下面是二哥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正是十月二十六日。
大姐骂了一句脏话。
“他明明收了,今天还敢拿欠条要一次?”
我拍下收据,又翻出父亲银行卡十月份的交易回单。
十月二十五日,转账六万八千元,收款人陈建民。
两张纸对上了。
老周坐到床边,长出一口气。
“这不是记糊涂,是想收两遍。”
我没说话。
我想起父亲住院那年,二哥确实拿过十二万。
当时医院催押金,我在收费窗口排队,卡里只剩两万多。大哥说他刚给女儿买车,三妹说家里装修,四弟的货款压着,小妹干脆没回话。
二哥在群里发了一句:“差多少我先垫。”
那天下午,十二万转进父亲的账户。
我对他感激了很久。
父亲手术后,我在病床边给他擦脸,二哥站在走廊里抽烟。我出去劝他少抽点,他还说:“钱的事你别愁,咱这么多兄妹,还能让爸没钱治?”
那句话,我记到今天。
父亲后来卖掉镇上的一间储藏室,又等到医保报销到账,凑齐十二万还给了二哥。
母亲说过一句:“建民的钱还清了。”
我当时正在给父亲熬粥,随口嗯了一声,根本没问欠条的事。
谁能想到,两年后,二嫂会把那张本该作废的欠条拍到我面前。
大姐要给二哥打电话,我拦住她。
“先别说。”
“证据都有了,还等啥?”
“把所有账弄明白。”
我翻开存折。
父亲去世时,卡里还有七万三千六百多。办丧事花了五万一,其中收的礼金两万八,最后实际支出两万三。
母亲脑梗住院花了三万七,医保报了一万九。之后一年多,养老金、低保和高龄补贴加起来四万多。
我按月份往下算。
账没有十四万六那么多。
我记在自己账本里的,有些是总支出,没有扣掉后来打进母亲卡里的补贴;有两笔住院押金,退回后我只记了一笔。
还有三千块,是母亲去世后我给她买寿衣、请人理发、给抬棺的人包红包。这笔按我们当地规矩该算丧葬费,可没有正式票据。
大姐一边按计算器,一边念数字。
最后算出来,我真正从自己口袋里垫的钱,是十一万八千六百四十元。
不是十四万六。
少了两万七千多。
大姐皱眉:“你那个账咋记的?差这么多。”
“那一年人都是蒙的。有钱就交,退的钱进爸妈卡里,我没全扣。”
“你明天拿这个去,建民他们肯定说你虚报。”
“虚报就是虚报,该减就减。”
“你咋这么死心眼?”
我把每笔钱重新抄到一张纸上。
“我今天要是硬说十四万六,和他拿旧欠条收第二遍,有什么区别?”
大姐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最后没再说。
我们一直算到凌晨两点。
大姐白天替我照顾母亲的时间也不少。
母亲瘫痪十四个月,大姐实际来了两百零三天。她不要钱,还倒贴了两万多的药费和饭钱。
我问她:“你的两万一千七,算进去吗?”
“不算。我当大姐的,出点钱应该。”
“我的就不应该?”
“你跟我不一样。你关店守夜,少挣的钱没法算。再说,你家老周替你扛了多少?我一个人,花多花少没人跟我算。”
她丈夫去世得早,女儿又离婚带着孩子。大姐嘴上硬,手里并不宽裕。
我把她那两万一千七也写进应返还费用里。
她伸手要撕,我按住纸。
“这不是分好处,是还垫款。”
“我不要。”
“你不要是你的事,但账上必须有。”
大姐眼睛红了,低头去收床上的单据。
“妈以前总说,七个孩子,谁也不能落下。她要是知道现在这样,死都闭不上眼。”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可我没有接。
母亲活着时,最怕我们吵架。
她经常对我说:“你二哥脾气急,你让让他。建国是老大,脸面要紧,你别顶。秀华婆家事多,你多体谅。建军跑车累,你别老叫他回来。”
她让得最多的人是自己,其次是我。
因为我听话。
因为我离得近。
因为她知道,只要叹一口气,我就会说算了。
但这次我不想算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父母近三年的流水。
父亲的卡早已销户,手续麻烦。我拿着死亡证明、户口注销证明和亲属关系证明,在几个窗口之间来回跑。
银行工作人员问我查哪一笔。
“全部。”
“继承人不止你一个,需要其他继承人共同申请,或者有公证材料。”
我只好给大哥打电话。
他听说我要查流水,语气立刻变了。
“老四,有必要搞这么大吗?关起门自己商量就行。”
“二哥拿了十二万欠条。”
“那不是有欠条吗?”
“这笔钱可能还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听谁说的?”
“爸的账本。”
“账本在你手里?”
“刚找到。”
“你别乱动,我马上过去。”
他来得比我想的快。
进银行以后,他先问我要账本。我说账本没带,只带了需要核对的日期。
“你防着我?”
“我防着账再丢一次。”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先查。”
大哥板着脸签了字。
流水打出来后,六万八千元那笔转账清清楚楚。除此之外,我们还发现母亲去世前两个月,有一笔两万元的柜台取款。
取款人不是我,是二哥。
大哥盯着签名:“这钱他拿去干啥了?”
我也不知道。
那时母亲已经不能独立走路,身份证和银行卡平时都在我包里。可有一天下午,二哥说要带母亲去做头部检查。
他没让我跟着。
晚上回来时,母亲很疲惫,手背上没有抽血留下的针眼,也没拿回任何检查报告。
我问二哥去了哪家医院,他说县医院机器坏了,白跑一趟。
我当时忙着给母亲换衣服,没有细问。
现在看,二哥那天根本不是带母亲去检查,而是带她去银行取了两万块。
大哥的脸更难看了。
“这也许是妈给他的。”
“也许。问清楚就行。”
“你别在群里说,先单独问他。”
“为什么?”
“都是亲兄弟,给他留点脸。”
我把流水折好:“他拿欠条堵我门的时候,给我留脸了吗?”
“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
我看着大哥。
“这个家是我拆的吗?”
他没回答。
中午,七个人的家庭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二嫂发了一张欠条照片,后面跟着一段话。
“我们不想跟自家人闹,但十二万不是小数。老人治病借的钱,按法律也应该从遗产里偿还。希望个别人不要利用保管老人银行卡的便利,把亲情当生意。”
她没有点我的名字,可“个别人”是谁,大家都知道。
四弟建军先回了一句:“一家人有话好说。”
三妹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小妹问:“四姐查清楚了吗?”
我把父亲的转账回单和二哥签字的收款单一起发进群里。
群里安静了五分钟。
二哥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连续打了四个,我都按掉。
第五个电话是大哥打来的。
“老四,你怎么直接发群里了?我不是让你先问建民吗?”
“欠条是二嫂先发的。”
“她是她,你是你。你手里有证据,私下解决不行?”
“她在群里说我利用银行卡,我就该在群里解释。”
“建民刚给我打电话,说那张收款单不是他签的。”
我笑了一声。
“那就做笔迹鉴定。”
“都是兄妹,做什么鉴定,你听着不难受?”
“我被说成吞爸妈钱的时候,你难受了吗?”
大哥没话了。
群里终于又有消息。
二哥说:“六万八是爸还的钱,现金五万二我没收到。那张收款单不知道谁弄的。”
大姐立刻回:“你说谁弄的?爸死了,妈也死了,是不是只剩老四能弄?”
二嫂:“收款单一直在老四手里,当然她最清楚。”
我把红铁盒的照片发了进去。
“单据是昨晚从父亲锁着的铁盒里找到的,大姐和老周都在场。隔壁秦叔看见我们进门的时间。需要的话,可以报警,也可以鉴定。”
四弟发来一段语音。
“二哥,你收没收五万二,痛快说。签名是不是你的,你自己认不出来?”
二哥没有回复。
十几分钟后,他把我和大姐踢出了家庭群。
那个群是父亲住院时建的,名字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头像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父亲坐在中间,母亲抱着小妹的儿子。二哥站在最后一排,一只手搭在我肩上,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看着“你已被移出群聊”那行灰字,反而松了口气。
大姐气得给我打电话。
“他凭啥踢人?群是建军建的!”
“群主后来转给他了。”
“我给你拉个新的。”
“别拉。”
“那以后有事咋说?”
“真有事就打电话。”
大姐骂了两句,挂断了。
下午三点,二哥和二嫂找到我的裁缝店。
我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改裤腰。
二哥一进门就把卷尺扫到地上。
老太太吓了一跳,提着裤子往后退。
我把针插回针垫,对她说:“婶子,您先回去,明天下午来拿。”
她瞅瞅二哥,又瞅瞅我,小声问:“不用叫人?”
“不用。”
老太太走后,二嫂把门关上。
“陈秀兰,你非得把你二哥逼死?”
“我发了两张单据,他就要死?”
“你知道他现在多难吗?工程款没收回来,儿媳妇又怀孕,到处都要钱。你还把八万块旧账翻出来。”
“那八万是爸写的,不是我写的。”
二哥眼睛布满血丝。
“爸说过那八万不用还。”
“他如果写了免还,我就认。”
“他是我亲爸,给孙子办婚事怎么了?你那三万怎么不说?”
“我说了,我会扣。”
他被噎了一下,抬脚踢开旁边的塑料凳。
“你有钱,你当然能装大方。三万对你算什么?”
老周从后间出来,挡在我前面。
“陈建民,有话坐下说。你再踢东西,我报警。”
“这是我们兄妹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这是我老婆的店。”
二嫂拉住二哥,嘴上却没软。
“行,不闹。我们今天就问两件事。第一,那五万二现金谁看见交给我们了?第二,妈卡里的钱是不是一直由秀兰管?”
我说:“五万二有二哥的收条。妈的银行卡大部分时间在我这儿,每笔支出我可以解释。”
“那两万呢?”二哥突然问。
“什么两万?”
“妈去世前,卡里取过两万,是我陪她取的。那钱是妈亲手给我的,算赠与,不是我偷的。”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承认。
“你不是带她去医院检查吗?”
“妈不想让你知道。她怕你们说她偏心。”
“妈那时连密码都按不准。”
“柜员让她按了手印。”
“她为什么给你两万?”
二哥嘴唇绷了绷:“她知道我难。”
“她当天回来,一直指着自己的包。晚上还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来。”
“她脑子糊涂了!”
我心里那点侥幸一下没了。
“那天你骗我说医院机器坏了。你要是真觉得妈愿意给,为什么撒谎?”
二嫂插进来:“老人愿意补贴儿子,还得跟你这个女儿汇报?”
“正常不用。一个不能走、说不清话的老人,被带去银行取两万,回家以后哭了一晚上,这事就得说清楚。”
二哥指着我:“别给我扣帽子。钱是妈给的,你没有资格要。”
“我不会替妈要。我会把这笔钱写进遗产清单,让七个人一起决定认不认。”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他往前冲了一步,老周没让。
两个人胸口几乎顶在一起。
我拿起手机,按下报警号码,没有拨出去。
“二哥,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打。”
他盯着我,鼻翼一张一合。
过了几秒,他退了。
二嫂忽然哭起来。
她坐在地上的塑料凳上,边哭边拍腿。
“你们都欺负我们没钱。老人生病的时候,谁一下拿出十二万?是我们!现在用完了,转头就说早还了。那五万二我们没见到,收条上的手印谁知道怎么来的?”
老周说:“签字可以鉴定。”
“鉴定就鉴定!”她抬起脸,“要不是建民当时心软,能留下这个把柄?他爸让他签什么,他看都没看就签了。老人说以后给他补,他才签的。”
我听懂了。
“所以,签名是二哥的。”
二嫂的哭声一下卡住。
二哥猛地回头:“你闭嘴!”
店里静得只剩墙上石英钟走动的声音。
二嫂抹了把脸,站起来。
“是他的又怎么样?爸说过,那十二万算我们出的医疗费,不用还。后来拿六万八,是爸硬塞的。五万二根本没拿到。”
“既然没拿到,为什么签收到十二万?”
“老人逼的。”
“爸躺在床上,右手都抬不起来,怎么逼一个四十多岁的儿子?”
二嫂不说话了。
我低头捡起地上的卷尺。
卷尺外壳裂了一道缝,是母亲在集市上给我买的。十多年了,按一下还能自己缩回去。
我把它放回桌上。
“欠条的事,做鉴定也好,找调解也好,我都奉陪。我的账我已经重新算过,不是十四万六,是十一万八千六百四十。大姐垫了两万一千七。我借爸妈的三万,从我那份里扣。”
二哥冷笑:“你现在减两万多,是不是说明之前就是瞎报?”
“是我算错了。”
“算错?这么轻巧?”
“所以我改。你要是觉得我故意骗钱,可以把所有单据交给第三方审。”
“你少装。”
“我没装。我只是不想再给谁兜底。”
他说:“谁让你兜底了?”
我抬起头。
“爸第一次住院,群里让七个人一人先交一万,最后到账的只有大姐和我。”
“我后来不是拿了十二万?”
“你拿的是借款,爸也还了。”
“那我没出力?”
“出过。该认的我认。”
“妈瘫了以后,你们说一人轮一个星期。大哥来两天,三妹来一天半,四弟一天,小妹半天。你一共来了三次,每次坐不到一小时。”
“我给钱了。”
“你给过两千,还是妈过生日那天。第二天二嫂就在群里问,那钱是不是该算你们两口子的护理费。”
二嫂脸一红:“我就是问问。”
“父亲下葬缺六千,大哥说先让我垫。母亲请护工,四弟说月底转,后来没转。妈住院欠费,三妹让我先刷信用卡。每次都是先让我垫,等事情过去了,就没人提。”
我说得不快。
那些事我以前不愿细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像在和亲兄弟姐妹算计。
可现在说出来,我才发现,不是一次两次。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推到最后,我会接。
父亲等着手术,我不可能看着;母亲尿湿了,我不可能不换;医院催费,我不可能说等兄弟姐妹商量好再交。
他们不是故意商量着坑我。
他们只是一次次发现,我不会撂挑子。
时间久了,我的付出就从帮忙变成了义务。
谁占了便宜,心里未必没数。只不过便宜占久了,再让他拿出钱,他会觉得是我在抢。
二哥嘴角抽了一下。
“说白了,不就是想多分?”
“我只拿我垫的。”
“护理爸妈是你自愿的。”
“是,我自愿照顾。但七个人说好均摊的费用,也是真的。”
“谁答应了?”
我打开手机,翻出父亲住院时的群聊截图。
大哥说:“先让老四交,月底大家平摊。”
二哥回:“行。”
三妹回:“没意见。”
四弟和小妹都发了“收到”。
二哥扫了一眼,偏开脸。
“几年前的聊天也拿出来,心眼真够多。”
“我不是专门留给你的。手机自动备份。”
“反正十二万没解决,房子的钱谁都别想动。”
“买家已经把定金交给中介。你如果拒绝配合过户,就按合同赔违约金。该你承担的那一份,我不会替你垫。”
他眼神一跳。
这句话比我说多少委屈都管用。
二哥没再砸东西,拉着二嫂走了。
到门口时,他回头看我。
“老四,钱真有那么重要?”
我握着那把裂了壳的卷尺。
“你拿着作废的欠条来收第二遍时,怎么没问自己?”
三天后,大哥约我们去社区调解室。
他说这样最公平,有调解员、有律师志愿者,谁也别说谁欺负谁。
七个人都到了。
二哥和二嫂坐在最右边,欠条装在透明文件袋里。二嫂紧紧抱着包,好像谁会抢。
我带了红铁盒里的原件,也带了银行流水、医院费用明细和重新整理的账。
调解员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她先让我们确认父母的法定继承人,又把房款、丧葬费、医疗费和可能存在的债务分开。
她说得很直白:“感情先放一边,账一项项来。谁主张,谁举证。”
二嫂把欠条递过去。
赵调解员看完,又看二哥的收款单。
“签名和手印是你的吗?”
二哥低着头:“签名像是我的,时间太久,记不清。”
“不到两年,不能算太久。”
二嫂说:“他爸让他签过很多空白纸。”
我当场看向她。
“你上次还说爸逼他签收条,现在又成了空白纸?”
二嫂脸涨红了:“反正五万二现金没给。”
赵调解员没有跟她争,转头问二哥:“银行转账六万八,你承认收到?”
“承认。”
“现金五万二不承认?”
“没印象。”
“收款单为什么写共计十二万,原欠条找到后作废?”
二哥捏着一次性纸杯,杯口被他捏扁了。
“可能是我爸说以后会给。”
“那也就是说,你签过这张收款单。”
他不说话。
赵调解员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如果进入诉讼,需要对签字、指纹、形成时间进行鉴定。鉴定不是谁嗓门大谁赢。你们自己考虑成本。”
大哥赶紧打圆场:“不至于打官司。建民,你再想想。”
四弟也说:“二哥,你收到就收到。咱自己人,承认不丢人。”
二哥突然把纸杯砸在桌上。
“你们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初爸住院,谁能拿出十二万?我拿了!现在我生意赔了,你们一个个翻账翻得比税务局还细!”
小妹小声说:“可爸已经还了。”
“还了又怎么样?爸妈这些年给过我什么?大哥是老大,家里什么都先紧着他。老四嘴甜,妈最疼她。你们结婚、生孩子,谁没拿过钱?轮到我困难了,就两万块,还要追着问!”
我看着他,终于明白那张旧欠条为什么会出现。
不是他忘了钱已经还清。
他觉得父母欠他。
十二万是他当年拿出来救急的钱,哪怕后来一分不少还了,他也认为这份功劳值钱。
母亲临终前那两万,对他来说不是遗产,而是迟来的补偿。
现在老房子卖了,他还想再从里面拿十二万。至于用什么理由,他可能自己也不愿深想。
二嫂红着眼接话:“我们这些年是过得不好。儿子结婚借的钱还没清,工程又赔了。你们做兄弟姐妹的,有谁问过一句?”
三妹忍不住了。
“你家儿子结婚,爸妈给了八万,我还随了六千。后来你们换车,在朋友圈发提车照,也没说欠着钱。现在赔了,就要我们补?”
“那车是跑工程用的!”
“老四的店不是挣钱用的?她关店照顾妈,少挣的钱谁补了?”
这是三妹第一次当面替我说话。
二嫂扭头看她:“你少装好人。妈住院时,你不也没出几天力?”
三妹脸一下白了。
她沉默几秒,点头。
“对,我没出多少力。婆婆瘫了是原因,也不是全部。我觉得老四离得近,反正她能管。我错了,该我出的费用,我出。”
她转向我。
“老四,你那十一万多,该怎么摊就怎么摊。我不赖。”
四弟接着说:“我的也一样。”
小妹低头擦眼泪:“四姐,我那份我出。妈最后半年,我确实躲了。我不是孩子离不开,是我不敢看她那样。”
屋里没人再说话。
小妹生母亲时难产,是母亲在医院守了七天。母亲瘫痪以后,小妹每次来都哭,哭完就走。
以前我生她的气。
现在听她承认,我反而没那么气了。
大哥把自己的保温杯盖拧了又拧。
“我该出的也出。不过老四,你那三万确实要扣。”
“我已经写进去了。”
我把整理好的清单推过去。
十一万八千六百四十元,是我实际垫付。
两万一千七百元,是大姐实际垫付。
父母账户最后结余一万六千三百元,应先用于抵扣共同支出。抵扣后,还需从遗产中返还十二万四千零四十元。
大姐不肯拿她的钱。
我在清单后面加了一行:陈秀英自愿放弃返还的,放弃部分仍视为她个人对父母的付出,不等于其他继承人已经履行义务。
赵调解员看到这句,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句写得好。有人愿意多出,是情分,不能自动替其他人免账。”
二哥的脸绷得更紧。
接着算旧借款。
我的三万元,从我的继承份额中扣回遗产。
二哥儿子结婚的八万元,账本上有父亲记录,却没有二哥签字。二哥不承认是借款,只说是父母给孙子的。
这笔如果起诉,未必能仅凭父亲单方记录追回。
我没有坚持。
“八万不扣。”
大姐急了:“凭啥?你的三万扣,他的八万不扣?”
“我签了借条,他没签。不能因为我手里有爸的账本,就按对我有利的部分算。”
二哥抬头看我,眼神有一瞬间的错愕。
我继续说:“但妈卡里取的两万,要说清楚。”
二哥咬着牙:“妈给我的。”
“她当时有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可以去医院查病历。你把她带去银行时骗我说去做检查,这也是事实。”
赵调解员问:“老人当时能清楚表达意愿吗?”
我想了想。
“有时候能。简单的事,她能点头摇头。复杂一点,她说不清。”
二哥马上说:“那天她很清楚。”
我问他:“妈为什么给你两万?”
“她说我困难。”
“原话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她就说,拿去。”
母亲脑梗后最常说的几个词,是“吃饭”“翻身”“疼”和“老四”。
“拿去”两个字,她能不能连起来,我不敢确定。
我没有咬死二哥骗走了钱。
我只是把那张两万元取款回单放进清单。
“我不能证明妈没同意,你也不能证明她完全明白。这样吧,这两万计入你预先取得的遗产份额。不是让你退现金,是以后少分两万。”
二嫂立刻反对:“凭什么?”
“凭你们拿不出赠与凭证。”
“老人给儿子钱,还要录像吗?”
“一个能正常走路、说话的老人不用。妈当时是被你们扶进银行的。”
大哥劝:“建民,算了。两万就两万,别真闹到查病历、调监控。”
二哥呼吸很粗。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下头。
“行。”
接下来是那十二万欠条。
赵调解员问他最后一次:“你是否坚持主张这笔债务?”
二嫂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盯着桌上的收款单,忽然说:“现金五万二,我确实拿了。”
二嫂猛地转头:“陈建民!”
“你别说了。”
“你疯了?那是爸答应补给我们的!”
“爸没答应。”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钱是妈在家里给的。她让我点一遍,我点了。爸让我把收条签了,说欠条在你那儿,等你回来再找。”
二嫂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能把欠条拿出来?”
“当然能!”
“你当时就说欠条找不着。”
“我是真找不着。”
二哥扯了下嘴角。
“妈死后第三天,你就在柜子里翻到了。你还跟我说,这张纸值十二万,谁知道他们有没有证据。”
二嫂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是我要拿的吗?不是你说,老四肯定从老人卡里捞了不少,不拿白不拿?”
二哥也站了起来:“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在家说的话你都不认?”
两个人当着我们的面吵起来。
谁先想到用欠条,我已经不关心。
一个藏着,一个同意拿出来。到了这里,再分谁更坏,没有意义。
赵调解员敲了敲桌子。
“既然债务已经清偿,这张欠条应当当场作废。”
二嫂把包抱得更紧。
“不行。原件是我们的。”
“欠款已经还清,继续持有原欠条,容易产生新的纠纷。”
“我们不拿来要了还不行?”
我说:“不行。”
她瞪我:“你还想抢?”
“当场剪掉,或者在正反面写已还清、作废,七个人都签字。”
“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你已经拿它要过第二次。”
她的脸抖了几下。
最后,是二哥从她包里把欠条抽出来。
二嫂去抢,他抬手挡开。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她哭着骂他没用,骂我们七个人合伙欺负她一个外姓人。
没人接话。
赵调解员拿来一支黑色记号笔。
二哥在欠条正面写下“借款已于二〇二三年十月二十六日全部还清,本欠条作废”。
他写得很慢。
写到“作废”两个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洇出一个黑点。
七个人依次签名。
轮到我时,我看着父亲的红手印。
他按下这个手印,是为了在最难的时候保住自己的命。后来他还清钱,又让儿子留下收条,是怕自己死后说不清。
他可能早就知道,亲情不能只靠“应该”。
我签下名字,把笔交给小妹。
二嫂不肯签,说她不是继承人。
赵调解员没有逼她。
欠条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剪成四片,装进证据袋,和收款单复印件一起附在调解协议后。
卖房的九十二万,也终于算清楚。
先扣中介费、过户相关费用和父母未结清的物业水电。
再返还我和大姐垫付的必要费用。
我的三万元借款回到遗产总额,再从我应分的份额里扣除。
二哥提前从母亲卡里取走的两万元,从他那份里扣。
余下的钱,七个人平分。
最后,我实际拿到十三万多。
没有二哥想象的多,也没有我一开始以为的多。
大姐那两万一千七仍旧不肯要。她把银行卡往包里一塞,说谁敢打进去,她就原路退回。
我没再劝。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她放弃的是自己的返还权,不是替其他人尽孝。
调解结束时已经晚上七点。
大家陆续往外走。
二嫂一个人先走了,没等二哥。
二哥站在楼道口抽烟。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叫了我一声:“老四。”
我停下。
他弹了弹烟灰,没看我。
“你真要因为这事,连哥都不认了?”
“不是因为一张欠条。”
“那因为什么?”
“爸住院的时候,你拿出十二万,我一直记你的好。妈咽气前没等到你,我也替你找理由。今天要是你只说你困难,想多分一点,我们可以坐下来商量。”
“商量有用吗?你们谁会给?”
“可能不给。但那是另一回事。”
他抬起头。
“你现在有证据,有理了,说话当然硬气。”
“我要是没找到红铁盒呢?”
他没回答。
“如果没有爸留下的收款单,我这十一万八千多会被你们砍掉一半,你们再拿走十二万。我照顾爸妈一年多,最后还得背一个吞钱的名声。”
“我没说你吞钱,是桂芬说的。”
“你堵着门,让我交代银行卡。”
他的嘴动了几下。
“她也是怕吃亏。”
“我也怕。”
他皱起眉,像是第一次听见我说这句话。
“这些年你们都觉得我不怕。因为我离得近,因为我是女儿,因为我脾气软。医院催钱找我,妈找不到人也找我,出了差错还是找我。现在轮到分钱,你们又说我管钱最方便,肯定占了便宜。”
“你非得翻这些旧账?”
“账是你们先翻的。”
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行。以后各过各的,谁也别找谁。”
“好。”
他明显怔了一下。
大概他以为我会拉住他,会像过去一样说都是一家人,别说气话。
我没有。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重。
大哥从后面追出来。
“建民,等我一下。”
他经过我时停了停:“老四,你也少说两句。事情都解决了,别真把关系弄断。”
“钱解决了,关系没有。”
“亲兄妹哪有隔夜仇?”
我看着他。
“爸妈住院时垫钱的事隔了几百个夜。你们都没主动提过。”
大哥脸上挂不住。
“我不是没钱吗?”
“没钱可以说,不能装忘了。”
“现在不是都从房款里给你了吗?”
“那是因为房子卖了,也因为爸留了证据。要是没有房子呢?”
他把保温杯夹在腋下,半晌没说出话。
我绕过他下了楼。
老房子过户那天,七个人最后一次一起回去。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准备把院子翻修后给父母住。
女人在柿子树下转了一圈,问树能不能砍。二哥说随便,反正房子已经是他们的。
大姐听见后,脸色不太好。
她偷偷对我说:“爸要是知道柿子树被砍,得心疼。”
“树在人家院里,人家决定。”
“你真舍得?”
我抬头看了一眼。
树干上还有父亲钉过塑料袋的钉子。最粗的树杈旁,有一道被雷劈过的裂口,父亲用铁丝缠了好几年。
我也舍不得。
可舍不得不等于还能管。
交钥匙前,大家各自收拾最后的东西。
大哥搬走父亲那把藤椅,说放阳台晒太阳正合适。
三妹拿了母亲的木梳。
四弟把父亲修鞋的工具装进纸箱,说以后留个念想。
小妹抱着母亲那床旧棉被,哭得眼睛通红。
二嫂没来。
二哥在院里转了两圈,只拿走父亲用过的收音机。临出门时,他按了几下开关,里面滋啦作响,没有台。
我拿走了红铁盒和那台老缝纫机。
缝纫机太重,老周和四弟一起抬上车。
四弟关上后备箱,小声对我说:“四姐,年前聚不聚?”
“你们聚吧。”
“那你呢?”
“我去给爸妈上坟。”
“大家一起去呗。”
“到时候再说。”
他还想劝,二哥在院门口喊他帮忙抬收音机的木架。
四弟应了一声,跑过去了。
手续办完,买家让我把所有钥匙留下。
大哥交了一把大门钥匙,二哥交了一把后门钥匙。我从包里拿出母亲留给我的那把铜钥匙。
年轻女人接过去看了看。
“这把是哪里的?”
“缝纫机底座下面,有个暗格。”
“里面还有东西吗?”
“空了。”
我说完,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红线从她指缝里垂下来,轻轻晃了两下。
我们走出院门。
年轻男人在里面插上门栓,木门发出一声闷响。
七个人站在巷子里,谁也没说接下来去哪里。
以前每次从父母家出来,大哥都会说找个地方吃饭。二哥负责挑饭店,三妹嫌菜贵,小妹抢着团购,我和大姐把父母扶上车。
这一次,没有人提吃饭。
大哥先走了。
三妹和小妹一起往公交站去。
四弟开着货车,问二哥要不要搭车。二哥抱着收音机上了副驾驶,从我身边经过时没有看我。
大姐站在路边,问我要不要去她女儿店里吃碗面。
我说不去了,老周还在车上等。
她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来抱了我一下。
“老四,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不是在群里说,直接打。”
“嗯。”
她松开我,抹了下鼻子,转身走了。
春节前,大哥又建了一个群。
群名不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只写了七个字:陈家兄弟姐妹群。
他把七个人都拉了进去。
二哥进群不到一分钟,又退了。
二嫂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说人穷时才能看清亲戚的嘴脸,配图是一只摔碎的碗。
三妹私下问我,要不要把二哥再拉回来。
我说不用。
除夕那天,大哥在群里发了两百元红包,四弟抢了六十多,小妹发了三个笑脸。
我没抢。
大哥发语音叫我:“老四,大过年的,别还摆脸色。”
我回了一句:“你们过吧,我忙。”
我没有忙。
我和老周吃完饭,开车去了父母的坟地。
山路边结了一层薄冰。老周提着纸钱,我抱着一小袋柿饼。
母亲以前牙不好,吃鲜柿子怕凉,父亲就把软柿子晒成饼。晒不好时,外面会长一层白霜,母亲总以为坏了,父亲跟她解释多少遍都没用。
我把柿饼放在墓碑前。
碑上父母的照片挨在一起。
父亲还是一脸严肃,母亲笑得有点拘谨。
我没跟他们说我们断交的事。
也没说谁对谁错。
纸钱烧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二哥。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存了二十多年的称呼,没有接。
电话停了,又响。
老周问:“接不接?”
“不接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等纸钱烧完,用树枝把火星一一压灭。
下山前,我打开通讯录,把“二哥”两个字删掉,重新输入他的姓名。
陈建民。
我按下保存,把那只红铁盒抱在怀里,跟老周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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