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又怎样,海南一名女子51岁,存款370万,退休后一个人住190平。说的就是我,林秋月。
我离婚快十年了。当年陈建国在外面有人,我闹了两年,最后他净身出户,房子和两百多万存款归我。后来我又上了几年班,攒了些,加上前两年卖掉老家父母留下的一套小房子,凑吧凑吧,卡里就有了这个数。朋友们都说我运气好,老公出轨还倒贴钱给我。我听了只是笑。那几年我掉了多少头发、吃了多少安眠药才睡着,她们不知道。
退休前我在一家国企做财务,天天跟数字打交道,烦得很。退休那天我走出办公楼,抱着一个纸箱子,里头就一个水杯、两本台账、一盆快死的绿萝。我站在门口发了半天呆,心想终于熬到头了,以后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干嘛干嘛。
刚开始确实是舒服的。我住的那套房子是2008年买的,那时候海南房价还没起飞,一百九十平,四室两厅,客厅落地窗正对着海。我一个人住,连回声都有。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光脚踩在地砖上,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我会突然觉得这房子像一个巨大的空壳子,而我就是里头唯一一颗花生米,晃晃荡荡的。
儿子阿哲在深圳做程序员,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就走。他谈过两个女朋友,都没带回来过。我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说妈你别催,深圳这边三十五六没结婚的多的是。我就不问了。前夫陈建国再婚又生了个儿子,听说小的那个今年上小学了。我有时候会想,他六十岁的人还要去开家长会,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去年冬天。那天晚上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浑身疼得像被人揍了一顿。我躺在床上,口渴得要命,床头柜上的水杯是空的。我喊了一声“有人吗”,话一出口自己就笑了——这屋里除了我,连只蟑螂都没有。我硬撑着爬起来倒水,腿一软跪在地板上,杯子也摔了,玻璃碴子崩了一地。我坐在地上,手按在碎玻璃上,血滋滋地冒出来,可我就是不想动。我就那么坐着,看着血一滴一滴落在浅色的地板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我要是死在这儿了,大概得等楼下闻到味儿才会有人报警。
后来我还是爬起来了,自己包扎了伤口。但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都没人在意。
那之后我开始往外跑。以前我嫌菜市场吵,那阵子我天天去,就为了听卖菜的大姐跟我多聊两句“今天芥菜新鲜啊阿姐”。我加入了小区门口的广场舞队,站最后一排瞎跳,跳完了跟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聊天。她们聊孙子、聊菜价、聊谁家老头又找了老伴,我就听着,偶尔插两句。
就这样认识了老赵。
老赵叫赵德明,以前是海南下面一个农场的技术员,退休后搬来这边跟儿子住。他老婆八年前得癌症走了,他说那时候他在医院走廊上睡了四十多天,最后还是没留住。他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在公园的石桌上下棋,他手里捏着一个“炮”,半天没落下去。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老赵人实在,不爱说漂亮话。他第一次来我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说你这房子真大。我说大有什么用,我一个人住着心里发慌。他没接话,走到阳台上看海,看了很久才回头说,秋月,你这儿风景好,但太冷清了,缺人气。
后来他就经常来。他做菜有一手,尤其会炖汤,说是在农场那会儿跟一个广东知青学的。他炖的排骨汤,清亮亮的,上面飘几粒枸杞,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我有时候觉得,这个人就像他炖的汤,看着清汤寡水,但喝下去才知道实在。
我甚至想过,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儿子不回来就不回来,前夫过他的日子就过他的日子,我有人陪着说说话,有人一起吃饭,晚年就不算太差。
但阿哲突然回来了。
那天他没打招呼,拿钥匙直接开的门。老赵正坐在沙发上帮我缠毛线,我坐在另一头绕线团。门一开,阿哲站在那儿,背着一个双肩包,脸色铁青。老赵站起来说“你是阿哲吧”,阿哲嗯了一声,看都没看他,直接对我说,妈,你过来一下。
我跟他进了卧室。他关上门,压着嗓子说,妈,这人谁?你怎么随便让人来家里?
我说,朋友,老赵,人挺好的。
阿哲冷笑了一声,说,妈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儿子在外面欠了多少钱吗?他儿子在下面市县搞什么投资,赔得一塌糊涂,到处借钱填窟窿。你手里有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他接近你图什么你想过没有?
我愣在那儿,嘴上说不会的,心里却咯噔一下。我想起老赵从来没跟我提过他儿子的事,一次都没有。
那天老赵走的时候,我没留他。他大概也感觉到什么,在门口站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我没去公园。第三天也没去。第四天我去了,老赵还在那个石桌旁边坐着,棋盘摆好了,对面放着一个凳子。看见我,他笑了笑,说,来,下棋。
我坐下来,心不在焉地走了几步,然后问他,老赵,你儿子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他捏着棋子的手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棋子放回棋盘上,说,是,欠了些钱。我帮他还了一部分,还差不少。
我说,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憋了很久的委屈,又像是被人戳破了的难堪。他说,秋月,我要是想图你什么,我早就开口了。你想想,我认识你这么久,有没有跟你借过一分钱?有没有让你给我买过一样东西?我就是……就是一个人太久了,想找个人说说话。你也是一个人,我以为你懂。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把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一个收进布袋里,动作很慢。收完了,他说,你儿子说的那些,我不怪他。要怪就怪我没本事,教出个不争气的儿子,连累老子也跟着被人当骗子。你保重。
他走了。我坐在石凳上,太阳晒得我眼睛发花。我想叫住他,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我就那么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公园拐角那棵大榕树后面。
那之后老赵再没来过这个公园。我去他住的地方找过,邻居说搬走了,去儿子那边了。我站在那栋老楼下面,抬头看三楼那扇关着的窗户,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干枯的绿植,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阿哲在家住了五天。那五天他每天变着法儿跟我说话,说他深圳的房价,说他看中的那个楼盘,说首付还差多少。我听着,没接话。第五天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妈,你要是有闲钱,与其让外人骗走,不如帮帮我。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不认识他了。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到地上坐着。我想起他小时候,陈建国刚出轨那阵,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六岁的阿哲抱着他的小枕头跑到我房间,说妈妈我陪你睡。他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那个攥着我衣角的孩子,现在站在门口,惦记着我手里的钱。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更空。我不再去公园,也不再跳舞。每天早上起来给那盆绿萝浇点水,然后坐在阳台上看海。那盆绿萝是退休那天从办公室搬回来的,快死了,被我养了一年多,又活过来了,叶子油绿油绿的。有时候我看着它,觉得人和植物也差不多,给点水给点阳光就能活,但要是根烂了,再多的水也没用。
今年四月份,我把房子挂出去卖了。一百九十平,挂了不到一个月就有人接手,一对北方来的老夫妻,退休了来海南养老。他们来看房那天,老太太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这房子真敞亮。我说是啊,就是太空了。她笑了,说没事,我们人多,儿子女儿逢年过节都来。
签合同那天我手有点抖。这房子我住了十几年,墙上的每一道裂缝我都认识。但我知道,我不能再住下去了。这个房子太大,大到能把人吞掉。
卖房的钱到手后,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在附近买了一套八十平的小两居,还是海边,但小了不止一半。够住了。第二件,我辗转打听到了老赵儿子的联系方式,帮他把最急的那笔债还了。不多,二十万。我没让老赵知道,只托人带了个话,说钱不用还,但以后要是有人陪他下棋,记得耐心点,别嫌人家笨。
阿哲知道这件事后,打了好几个电话。他倒没明着要钱,但话里话外那意思我听懂了。我说,阿哲,妈这辈子没欠过谁,也不想欠你。你要买房,妈可以帮你,但就这一次。以后你过你的日子,妈过妈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叫了一声妈,声音有点闷。我说行了,有空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现在我还是一个人住。八十平的房子,两间卧室,一间我住,一间留着给阿哲回来住。厨房很小,但够用。客厅的窗户也看得到海,只是远了点,要踮着脚才能看见一线蓝色。我养了一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特别黏人。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跳上床,拿爪子拍我的脸,拍到我起来给它倒猫粮为止。我骂它是个讨债鬼,它喵一声,蹭蹭我的腿。
我加入了社区老年合唱团,每周二和周五下午活动,唱《洪湖水浪打浪》《我的祖国》,还有一首《请到天涯海角来》,每次唱到“海南岛上春风暖”的时候,我声音都特别大。合唱团里有个王大姐,比我大两岁,也是一个人住,我们俩经常搭伴去买菜,她砍价特别厉害,卖鱼的都怕她。
老赵是上个月来的。他给我打电话,说想来看看我。我说你来吧。他找到我新家,在门口站了半天,说,这房子好,有人气。我笑了,说,就我一个人,哪来的人气。他说,你身上就是人气。
我们又开始下棋了。他的棋还是那么臭,但我不嫌弃了。有时候下到一半,猫跳上桌子把棋子扒拉到地上,他就弯腰去捡,嘴里嘟囔着这猫比我还捣蛋。
昨天傍晚我们沿着海边散步,太阳快落山了,把海水照得一片红。老赵走在我左边,帮我挡着海风。他突然说,秋月,那钱我以后慢慢还你。
我说,不用还。
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看着他,想起那天在公园里他收棋子的样子,心里觉得庆幸——还好,我把他找回来了。
有钱又怎样,海南一名女子51岁,存款370万,退休后一个人住190平。现在她卖了那套大房子,搬进了一套小房子,钱也花出去了一部分。但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一只猫,一个棋友,一群唱歌的老姐妹。她终于明白,房子再大,装不下孤独就是空的;钱再多,买不来真心就是废纸。人这一辈子,说到底,是要把自己的心给安顿好。
海风咸咸的,吹在脸上有点黏。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日子,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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