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联邦政府计划在10月14日前推动内阁批准一项对华经济安全方案,内容包括对中国混合动力汽车加征新关税、扩大投资审查、要求部分中企以合资形式进入欧洲市场。与此同时,德国经济研究所基于央行数据的分析显示,2026年上半年德企对华投资同比增长约三分之一,对美投资下降65%。德国汽车工业协会与普罗诺斯研究所的评估则显示,到2035年德国汽车行业累计流失岗位将达22.5万个,高于此前19万个的预测。
对德国政府而言,事实已经很明显了。德国产业当前承受的压力,主要来自能源成本、劳动力成本和官僚程序等内部结构,而非中国竞争。加税和审查无法修复成本结构,反而会压缩德企在中国市场的利润空间,加速资本外流。默茨政府试图在保护本土产业与维持对华经贸之间找到平衡,但这两个目标在当前条件下难以兼容。德企的持续投资已经表明,市场判断先于政策调整,德国对华强硬的实际空间正在收窄。这一矛盾如何形成,又将把德国产业带向何处,需要从资本流动、产业数据和德国的国家政策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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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五年,平均每年有超过2000亿欧元资金流出德国。安永的统计更直接:2025年外国投资者在德新投资项目数量连续第八年下滑,触及2009年以来最低水平。资本流出和外资进入同步恶化,说明问题不在某一类投资者身上,而是德国作为投资目的地的整体吸引力在下降。
德国工业联合会把原因列得很具体:高昂的劳动力成本、税收负担、官僚程序、能源成本,这些因素已经系统性地侵蚀了德国的竞争力。该机构主席Leibinger明确表示,自2022年以来德国工业产值逐年下滑,2026年不再预期复苏,而是停滞。产能利用率仅略高于78%。对于一个以制造业为经济根基的国家来说,产能利用率长期低于80%意味着大量工业资产处于低效运转状态,固定成本无法被有效摊薄,企业利润空间持续收窄。资本外流的直接后果是投资不足。企业不投资,设备不更新,技术不迭代,竞争力进一步下降,资本继续外流。这个循环一旦形成,靠短期政策刺激很难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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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汽车工业协会与普罗诺斯经济研究所的联合评估显示,以2019年为基准,到2035年德国汽车行业累计流失岗位数量将达到22.5万个,高于此前19万个的预测。2019至2025年间已有10万个岗位彻底消失。
这10万个消失的岗位有一个被普遍低估的特征:不可逆。电动汽车所需零部件数量约为传统燃油车的三分之二,生产复杂度大幅降低。消失的机械研发、总成制造岗位,无法被新增的“三电”和软件岗位等量替代。这意味着即便德国汽车业在电动化转型中最终站稳脚跟,它所需要的劳动力规模也远小于燃油车时代。市场复苏不会把这些岗位带回来,因为技术路线已经变了。
具体到企业层面:大众集团计划2026年底前在德国本土裁减1.9万个岗位,到2030年累计裁减约5万个,约占德国员工总数的六分之一。保时捷在德国累计裁员规模将达到8900人。宝马计划全球裁员约8000人,大多数集中在德国。奔驰虽未敲定具体裁员方案,但已针对德国9万名本土员工推迟发放奖金,并探讨延长工时。
这些企业不是在同一条赛道上跑得慢了,而是发现赛道本身换了。德国车企在燃油车时代积累的发动机、变速箱、底盘调校等核心能力,在电动化时代的价值大幅缩水。而中国车企在电池、电控、智能座舱等领域已经建立起成本和迭代速度的优势。德国汽车管理中心的数据显示,比亚迪2026年5月在德国PHEV市场份额超过15%,成为该细分领域第一品牌,Atto 2 DM-i以2113辆的成绩登顶德国PHEV单车型销量冠军。在奔驰、宝马、大众和奥迪的家乡市场,一个中国品牌成了最畅销的插混车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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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德国政府酝酿对华强硬措施的同时,德国经济研究所基于德国央行数据的分析显示,2026年上半年德企对华新增直接投资约56亿欧元,同比增长约三分之一,同期对美投资仅约43亿欧元,同比骤降65%。
这组数据需要放在两个背景下理解。第一个背景是德国对华出口正在萎缩:2026年上半年德国对华出口下降12%,中国已降至德国第9大出口市场。出口在降,投资在升,说明德企正在用本地化生产替代跨境出口。第二个背景是德国工商大会的调查显示,66%的受访德企感受到来自中国企业的竞争压力,在工业企业中这一比例达到83%,在已投资中国的企业中更达到88%。竞争压力最大的一批企业,恰恰是投资中国最积极的一批。中国不仅是重要市场,部分公司将其视作“健身中心”——能在中国本土极其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的企业,未来更有能力在全球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以大众集团为例。大众在德国本土裁减数万岗位的同时,在安徽的合资工厂持续扩大产能,其生产的Cupra Tavascan成为首款通过欧盟最低进口价格承诺机制获批的车型,避开了合计30.7%的关税负担。大众的决策思路很务实:在德国生产再出口到中国,成本上已经打不过中国本土品牌,不如直接在中国生产,用中国供应链的成本优势参与竞争。
巴斯夫的选择更具标志性。这家全球最大的化工企业正在广东湛江建设一体化基地,投资规模超过100亿欧元,是其历史上最大的单笔海外投资。德国化工产业园运营商对此的评价是“整个行业看不到未来”。当德国本土的能源成本让化工生产难以为继时,企业只能把产能搬到能源成本更低、市场更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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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默茨政府正在推动的对华经济安全方案。从政策工具的角度看,这套方案包含关税、投资审查、强制合资、出口管制等多个层面,覆盖了贸易和投资的主要通道。德国副总理兼财政部长克林拜尔此前已公开提出,应将欧盟现有针对中国电动车的关税扩大至中国制造的插电式混合动力车,同时要求部分中国企业赴欧洲设厂,并以欧洲资本控股的方式成立合资企业。然而这套政策组合的前提假设是:通过提高中国产品进入欧洲市场的成本,可以为德国本土产业争取调整时间。但这个假设面临一个根本性问题——德国产业当前面临的核心困难,主要不是中国产品竞争造成的。
德国工业联合会的诊断已经很清楚:能源成本、劳动力成本、税收负担、官僚程序,这些是结构性的。德国经济专家委员会也指出,德国经济疲软越来越呈现出结构性问题,而不仅仅是周期性因素。中国企业竞争力的提升是外部变量,但德国自身竞争力的下降才是内因。把内因归结为外因,用关税工具来解决成本结构问题,就像用止痛药治骨折。
德国工业联合会的评估提供了一个参照:伊朗冲突引发的新一轮能源价格上涨已经导致德国3月工业产出意外下降0.7%,同比下降2.8%。这是德国经济面对外部冲击时的脆弱性的直接体现。一个能源高度依赖进口、制造业成本结构偏高的经济体,在全球供应链波动中天然处于不利位置。关税壁垒无法改变这个基本盘。
更值得注意的是德企行为的信号意义。如果德国政府真的相信对华加税能保护本土产业,那么最先响应政策信号的应该是德国企业本身——减少对华投资,回流本土。但实际数据完全相反。德企不仅没有减少对华投资,反而在加速本地化布局。这不是企业对政策不敏感,而是企业对市场的判断比政府对政策的判断更准确。中国市场对德国汽车、化工、机械产品的需求依然庞大,只是满足这种需求的方式正在从“德国制造、出口中国”转变为“在中国制造、服务中国”。
欧盟对中国纯电动车加征最高45.3%的关税后,中国车企迅速将出口重心转向插电混动车型,2025年欧洲插混销量增幅超过600%。2026年第二季度,中国车企在18个西欧国家新车零售市场的整体份额达到10.7%,而去年同期仅为5.7%。关税改变了贸易结构,但没有改变竞争格局。中国车企用产品结构调整绕开了关税壁垒,德国车企则在用本地化生产绕开同样的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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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政府计划在10月14日推动内阁批准对华经济安全方案,随后寻求欧盟层面的支持。从程序上看,这套方案能否在欧盟获得足够成员国支持,本身就是不确定的。德国在2024年欧盟对华电动车关税投票中投了反对票,理由是担心中国的反制措施。如今德国自己变成了加税的推动者,这一立场转变能否说服匈牙利、斯洛伐克等对华贸易依存度较高的成员国,是一个现实问题。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德国政府试图在保护本土产业和维护对华经贸关系之间找到平衡点,但这两个目标在当前条件下很难同时实现。加征关税会招致中国的反制措施,而德国汽车、化工、机械行业在中国市场的利益远大于中国电动车在欧洲市场的利益。如果中国对德国大排量燃油车加征关税,受冲击的恰恰是德国车企利润最丰厚的产品线。
德国面对的处境可以概括为:产业竞争力下滑的根源在国内成本结构,但政策回应却指向外部贸易伙伴;企业用投资行为表达了对中国市场的信心,政府却用政策工具试图限制这种投资;汽车行业的岗位流失是技术路线切换的结构性结果,但政策讨论将其归因于外部竞争。这三组错位叠加在一起,使得默茨政府的对华经济安全方案更像是对国内产业界压力的一种政治回应,而不是一套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经济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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