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乐 / 王东宇 - 回忆
声音导演 / 王小一
读睡朗读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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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陇海线边上住了很多年。回家、出门都要经过一个桥洞。
上世纪90年代末,我上初中。一天放学,在桥洞里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贴着墙,席地而坐,铺盖卷就在旁边,整整齐齐没有打开。那个年头,出远门的人自己带铺盖并不稀奇。但他似乎打算住在那里。
他终于住在那里。起初白天铺盖会收起来,人也坐着。再过几天,被褥就不收了,白天也铺在地上,整个人钻进被窝。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见过出来过。
那时候我能隐约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腐败,但我还说不清楚。
有一次和父亲经过那里,我爸有些生气,说: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卖力气?
这是我记忆里的第一个流浪汉。
很多年里,我偶尔还会想起他,也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对于这样的人,社会真的需要做点什么吗?如果一个人有劳动能力,却什么也不做,最后睡进桥洞,那么别人究竟负有什么责任?
有两个朴素的答案。一个就是我父亲说的:好手好脚,为什么不干活?他们如此地步,正是他们的懒惰所致,无可救药。
另一种答案则更“社会学”一些:贫困、失业、阶级差距、福利不足,把一些人推到了街头。问题不在个人,而在经济和政治结构。
这两个答案都有一种诱人的简洁。它们迅速解释了一切,也因此让人可以安心地迅速结束追问。
布莱希特的诗比这两种答案都复杂。这首诗经常被理解成对慈善的批判:给几个人找一夜住处,不过是缓解症状,并不能消灭制造贫困的制度。这样的理解当然没有错。布莱希特明确提醒我们,一张床不会改变人与人的关系,更不会终结剥削。
但我觉得首诗里最堪琢磨的一句是:“别把书放下。”那似乎是在防备另一种同样危险的聪明。他在提醒,问题总有更深的一层,我们永远有责任继续追问。
今年三月,我非常偶然地闯进一场放映活动,看到了冀秋羽导演的纪录片《地衣》。电影拍的是长沙的流浪者,以及长期帮助他们的公益工作者朱聪。两位主人公,小龙和歪歪,他们的故事几乎构成了一组残酷的镜像。
小龙幼年便开始流浪,因为偷窃多次入狱。他一直记得一些关于江苏老家的零碎片段,也一直惦记着一个孩子才会反复问的问题:我妈妈为什么从来没有找过我?2023年,第七次出狱之后,他认识了地衣之家,主动提出想找家。
朱聪他们根据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一点点查找,竟然真的找到了他小时候生活过的村庄。但这没有带来一个通常意义上的团圆结局。
他们逐渐弄清楚,小龙的母亲本人也是流浪者,在流浪过程中生下了他;他记忆里的“父亲”也并非亲生父亲。外婆、舅舅、同母异父的弟弟,并拒接再接受他。他主动寻找“家”,最后却发现无家可归是字面意义上的。无人“认领”,就无法落户,就无从求职,小龙后来又一次盗窃入狱。
歪歪的情况表面上似乎容易解决得多,他并非没有家。可是当朱聪把他送回去以后,才发现“有家庭地址”和“有家”并不是一回事。歪歪流浪,就是因为家人的冷漠和暴力。《地衣》把他和小龙放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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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上研究无家可归问题时,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分类框架叫ETHOS。它把“家”拆成几个彼此相关的维度:一个人需要有可以稳定居住的物理空间,也需要有能够维持私人生活和社会关系的空间,还需要拥有相对稳定、合法的居住权。缺少其中不同部分,就会形成从露宿街头、住在临时机构,到居住不稳定、居住条件不足等不同类型的“无家可归”或住房排斥。
小龙和歪歪缺少的不只是住处,还有法律身份和能够持续接纳他的家庭关系。
小龙长期没有户口。地衣之家随后在监狱、看守所、派出所、村委会等不同机构之间继续奔走。到2026年元旦前后,他终于取得了户籍和身份证。朱聪后来讲,他第一次拿着身份证去办手机卡,一遍遍追问工作人员:“要不要身份证?我有啊。”如今他已经在地衣之家附近租房、工作,并开始有了自己的积蓄。
当我们说“一个有手有脚的人为什么不去工作”,其实省略了工作以前漫长的一串条件:
你得有户口和身份证,一部能够正常使用的手机,得能洗澡,换衣服,有地方睡觉,以至于第二天能够准时出现。你需要交通费,需要熬过发第一笔工资以前的几个星期。更重要的是,你得重新习惯按照社会的时间生活:几点起床,几点上班,怎样和老板讲话,怎样忍受挫折,怎样在一次失败以后第二天仍然回来。
我们把这些东西统称为“正常生活”,正因为它们对于大多数人太正常了,所以几乎看不见。可是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街头的人,这整个系统都可能需要重新学习。
朱聪的工作恰恰是从这里开始的。地衣之家先提供一些极其普通的东西: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洗澡,理发,干净衣服,一顿一起坐下来吃的饭。然后才是更麻烦的事情:寻亲、办理证件、找工作、第一个月的住宿费和生活费;一个人回到家庭以后,还需要继续跟进,尝试修补已经断裂多年的关系。救助并不仅仅停止于让流浪者离开街头,还要重建他持续生活下去的条件。
朱聪从2016年前后开始做流浪者帮扶,2017年正式成立地衣之家。她自己小时候也是留守儿童,在亲戚家寄养多年。她后来谈起自己的动机,用过一句很朴素的话:因为成长过程中缺少爱,所以想去“制造爱”。
朱聪还反复谈到流浪者身上常见的回避、脆弱和低挫折耐受。一个有稳定收入和社会支持的中产者,可以说自己焦虑、抑郁、注意力困难,可以借助“创伤”“依恋”“神经多样性”来重新解释自己的失败,可以去做心理咨询,并且要求周围的人理解他的边界和脆弱;可是当同样的回避、失控、情绪崩溃和行动困难出现在一个睡在街头的人身上,它们却很容易被重新命名为懒惰、没出息、自制力差,甚至“不值得帮助”。
从这个意义上说,朱聪承担的工作有一部分很像咨询师:听他们反复讲述,辨认那些看似无理取闹的行为背后的恐惧、羞耻和防御,在一次次逃避和反悔之后仍然维持关系。当然,这不能替代专业的精神卫生服务;恰恰相反,它暴露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那些最需要心理支持的人,往往也是最难进入心理支持系统的人。
长期的陪伴、交流、引导,这种工作特别慢,慢得几乎不像我们习惯想象中的公益。一个个案可能持续几年;已经“成功”的人可能再次流浪;已经回家的人可能再次离家;你以为已经建立起来的信任,也可能在一次争吵后全部归零。它没有一个壮观的瞬间,没有一个类似跳水救人的英雄主义时刻。然而没有这样不厌其烦的长久陪伴,人就是会破碎的。
我重新想起很多年前陇海线桥洞里的那个年轻男人。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如果有人帮助过他,事情是否会有所不同。
一夜住宿当然改变不了世界。一次寻亲、一张身份证、一份工作,甚至几年陪伴,也未必能够把一个人彻底“救回来”。社会结构的问题仍然在那里。
可这并不能反过来证明,一夜住宿没有意义。
社会真的需要为桥洞里的这个人做点什么吗?我现在终于可以肯定地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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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诗 / 脱脱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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