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这间老屋，何以走出清华首任校长？| 又是故人来④

珠海唐家湾鸡山村的寻常阡陌间，

一隅隐匿于新式民居深处的

百年老屋静静伫立，

镌刻着一段跨越中西、

贯穿百年的教育传奇。

这里是唐国安的故里，

是一代教育先驱逐梦启航的起点。

唐国安故居。图源自珠海传媒集团

岭南盛夏，晴雨交替。鸡山村新旧屋舍错落相依，曲折窄巷浸在朦胧雨雾之中。村落深处，一栋现代民宅的后方，隐匿着两间低矮平房，这里便是唐国安故居。

岁月在老屋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墙面大片剥落，粗实的灰砖裸露在外，砖缝与墙角爬满湿绿青苔，老旧瓦檐缀着细碎草木。斑驳墙面上，仅挂着一块简易木牌，上书“唐国安故居”，再无多余。

这般乡间陋室，很难让人联想到波澜壮阔的近代往事：从这间老屋走出的岭南少年，曾横渡太平洋远赴重洋求索新知；更不会料到，这名游子半生归来，会扎根京华热土，执掌清华、奠基中国近代新式高等教育。

世人熟知唐国安，大多定格在两个耀眼身份：清末留美幼童、清华学校首任校长。未满15岁，他辞别鸡山故土，踏浪西行，八载异域深耕求学；光阴倏忽，及至51岁，他再度奔赴大洋，护送新一代学子出海寻路。半生往返中西、遍历风物，他将毕生所见、所学、所思，沉淀为适配本土、裨益家国的教育答案。

这条烟雨缭绕的鸡山小巷，是他人生的起点，也是他精神的根脉。少年自此出发，向外求索世界；壮年以身践志，归来滋养故土。一段跨越山海、贯穿百年的教育人生，便从这间静默的老屋，缓缓铺展开来。

唐国安故居。

老屋寻踪
鸡山藏往事

当日，笔者冒雨寻访鸡山村，几番辗转打听，才知晓这处故居藏于村内新式民居的深处。机缘之下，一行人偶遇回乡料理家事的唐氏后人。对方听闻来意，欣然开门引路，使笔者得以见到老屋原貌。

鸡山村。图源自珠海传媒集团

故居体量小巧，历经岁月更迭，原有格局早已改变。屋内增设的隔墙与活动门连通邻里宅院，角落堆放着各式杂物、农具，满是人间烟火气息。

它从来不是刻意展示给游人的博物馆展品，而是始终嵌入村落的日常生活，在新旧屋舍交织的鸡山村里，静静承载着唐氏一族跨越山海的百年记忆。

只是历经长年居住与更迭翻修，故居留存的原生老物件所剩无几，就连屋梁、门口石础也留有后世修整的痕迹。据房主介绍，唐国安是自己母亲的太叔公，自己自幼在此长大，老屋早已布满生活印记。如今家族多数亲友定居港澳地区，乃至海外，少有人回乡打理。

世代跨海远行、逐梦他乡，早已是鸡山村的乡土底色。

鸡山古称香山县鸡拍乡，隶属今日珠海唐家湾。这里地处珠江口西岸，与澳门近在咫尺。近代以来，随着海上贸易和中外交往日益频繁，西方语言、科学知识、新式教育以及不同于传统社会的生活方式，也沿着海路不断进入香山。

西学东渐，在这里并非遥远而抽象的时代浪潮。

早在唐国安出生之前，唐家湾已有乡人率先走进西式课堂。唐廷桂、唐廷枢、唐廷庚等唐氏先辈接触新式教育，其中唐廷枢曾就读马礼逊学堂，一批香山子弟由此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彼时乡土新风，恰逢中国近代首次大规模留学浪潮。容闳推动清政府选派幼童赴美后，1872年至1875年间，120名少年先后横渡太平洋。其中14人来自唐家湾，仅唐氏子弟便有6人，唐国安正是其中之一。

留美幼童出国前在轮船招商局门前合影。

一个珠江口畔的乡镇，为何能如此密集地走出中国最早的一批留学生？

答案并不只属于某一个家族。毗邻港澳的地缘条件、频繁的海上往来、较早进入乡土的新式教育以及族人与海外世界建立起来的联系，共同打开了一扇向外眺望的窗口。唐国安，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

伫立老屋前回望百年，最动人的从不是残砖旧瓦的遗存，而是从这方乡土走出的少年，何以凭借一双眺望世界的眼睛，改写了近代中国的教育轨迹。

位于珠海的唐国安纪念馆。图源自珠海高新区

负笈远洋
少年踏风浪

距离故居不远，唐国安纪念馆静静矗立。馆内陈列的史料、报刊影像与求学档案，将人们的目光拉回百余年前，看见那个从鸡山巷陌出发、远渡重洋求索新知的少年。

1858年，唐国安出生于鸡山村，幼年在家乡读私塾。14岁那年，他成功入选清廷公派留美幼童计划，人生由此转向一场跨洋远行。

展厅里两份中美报刊影像，恰好定格这场旅程的两端。一张出自《教会新报》，刊载第二批留美幼童出洋名录，唐国安是众多赴洋少年里普通的一员；另一张是《哈珀斯周刊》的手绘报道，描摹中国幼童在异国课堂求学的模样。

一在故土，一在大洋彼岸，两份资料隔着百年时光对望，勾勒出唐国安少年时代漫长的求学征途。

这段旅程，并非直接从鸡山奔赴美国。入选计划后，唐国安先要前往上海预备学堂受训。少年们在封闭式学堂苦修，每日九小时兼顾中学与西学，既要夯实国学根基，又要研习外文。

彼时清廷寄望幼童习得西方实业技艺，又担心他们久居海外而疏离本国文脉，向外求知和守本固本的矛盾，自始至终缠绕着这场留学事业。

得益于唐家湾开放包容的侨乡风气与家族熏陶，唐国安顺利通过层层考核，1873年跟随教习远赴美国，成为第二批留美幼童。抵达大洋彼岸后，他寄宿当地家庭，沉浸式融入异域生活、修习学业。

异乡的语言、课堂与生活习俗，铺展开与桑梓故土全然相异的成长图景。勤学日久，这名鸡山少年的名字，渐渐留存于美国校园的档案记述里。

据珠海高新区文化服务中心唐国安纪念馆负责人瞿进介绍，唐国安就读于美国北安普顿中学期间成绩出众，校长曾对他学习希腊文和古典文学的能力留下很高评价。展陈还记载，中学毕业后，他进入耶鲁大学学习，入学第一年获得拉丁文二等奖。

可惜时代浪潮翻涌，这条求学之路未能至终。

1881年，清廷保守势力抬头，轰轰烈烈的留美幼童计划骤然终止。23岁的唐国安，结束8年海外求索，奉命归国。彼时的他，早已不再是懵懂的岭南少年，眼界与格局，早已越过鸡山窄巷，抵达浩瀚世界。

归国后的岁月，是漫长的沉淀与淬炼。他辗转医学、实业、铁路、报界，在时代浪潮中辗转沉浮，亲眼见证近代中国的困顿与迷茫。少年时埋下的教育初心，在岁月里愈发清晰：中国急需适配时代的新式教育，培育能扛起家国重任的青年。

1905年前后，任职《南方报》英文版主编的唐国安，以笔为刃，撰文探讨新式教育、剖析中日教育差异、寄语青年成长。1906年，他写下《劝告中国留学生》，恳切呼吁学子摒弃私利、以学报国。

从被动远行的求学者，到主动思考家国前路的思想者，唐国安在笔墨之间，完成了自我蝶变，也为日后执掌新式学府做好积淀。

唐国安。

薪火接力
再渡太平洋

抬眼望向老屋交错的木梁瓦顶，不难想见这份命运轮回的厚重。1873年，唐国安作为留美幼童登船赴美；36年后，他亲手接过时代接力棒，护送后辈奔赴同一片山海。

1909年，依托美国退还的庚子赔款，清廷设立游美学务处，全权负责庚款留美学子的遴选、派遣与培育。深谙中西文化、兼具留学与实务经验的唐国安，被委任为游美学务处会办，正式从留美幼童蝶变为近代留学事业的拓路者。

这是一场跨越半生的身份互换。曾经，他是被时代选中、奔赴世界的少年；如今，他是遴选英才、引领后辈前行的领路人。

同年10月，首批庚款留美学子集结上海。唐国安亲赴沪上筹备诸事，为青年们置办行囊、规整行装。10月12日，他带队登船，再度横渡太平洋。历经25日航程，途经多国海港，最终抵达旧金山。

沧海依旧，心境却全然不同。当年的他，是懵懂观望世界的少年；如今的他，将半生海外求学的亲身经历，悉数化作对后辈的叮嘱，细致拆解海外起居、求学、处世的种种细则，让青年学子少走弯路、安心求学。

今天，在唐国安纪念馆中，仍能看到首批庚款留美学生与考官留下的历史影像。一群青年站在镜头前，即将走向未知的海外；而曾经也是留美少年的唐国安，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前。

第一批庚款生与考官合影，唐国安位列其中。

这张旧照延续了容闳开启的近代留学梦想，也见证了中国教育火种的代代接力。作为亲历者与继承者，唐国安完美接续了容闳的留美教育理想，让中断的留学事业再度延续。

抵达美国后，唐国安的工作并未止步于护送抵达。针对学子学力参差、各校学制差异的问题，他联合专人因材施教，为学子匹配合适院校，实地核验海外教学制度，延聘优质师资，搭建起一套规范、完善的近代留学培育体系。

为了让赴美学生在出洋前具备相应的知识基础和适应能力，游美学务处在国内附设肄业馆，承担留美学生的预备教育。由此，一项原本以选拔、派遣学生赴美为主要内容的留学计划，逐渐有了扎根本土的教育载体。

此后，肄业馆择定清华园为校址，1911年清华学堂正式成立，唐国安出任学堂监督；1912年，清华学堂改称清华学校，唐国安出任首任校长，深耕这方育人沃土。

1911年建成的清华学堂教学楼。图源自珠海史志

清华学校抄录的外务部任用唐国安的人事文件。图源自清华大学校史馆、档案馆

从鸡山低矮老屋，到水木清华的一方校园，40余年风雨辗转，这名从岭南乡土走出的少年，终于站上了中国近代高等教育的前沿阵地。

清华大学。图源自清华大学官网

筑梦清华
一生系家国

半生遍历中西的唐国安，深谙新式教育的真谛。执掌清华后，他既不照搬美国办学模式，又不固守旧式教育桎梏，确立“培植全才，增进国力”的办学宗旨，推行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全才教育，为近代中国高等教育立起全新标杆。

他率先将体育纳入正规学制，摒弃旧式学堂刻板兵操，将晨操、远足、体育竞赛融入校园日常。早年主持报馆时，他便撰文倡导体育塑立国民精神，执掌清华后，这份文字理想彻底落地生根。同时，他重视社团实践、演讲辩论，涵养学子的公民担当，坚持西学为用、国学为根，守住民族文化主体性，兼容中西文明之长。

从1906年撰文劝勉学子报国，到执掌清华躬身办学，唐国安的教育理想始终一脉相承：教育不止成就个人学识，更要培育堪当时代重任的家国栋梁。

经唐国安遴选、护送、统筹的庚款留美生中，后来走出梅贻琦、竺可桢、金邦正等一批科教巨擘，成为中国高校制度与学科建设的奠基人。

回望一生，唐国安完成了三重跨越与回归。年少时远赴重洋，向外求索新知；中年护送后辈远航，传递望远目光；晚年扎根清华办学，将半生所得扎根华夏。向外奔赴的终极意义，从来都是向内扎根、回馈家国。

位于珠海的唐国安雕像。

1913年，唐国安积劳成疾，病逝于清华校长任上，年仅55岁。是年10月28日，时任政府给予唐国安如下评价：查该前校长在外务部任职多年，创办游美学务处暨清华学校，始终其事，擘画一切，毫无贻误。

1914年4月12日，清华学校为唐国安立下一面纪念铜牌，悬于工字厅大门墙壁。《清华年刊》称颂他“坦诚、忠实、正义、富自我牺牲精神，是为国谋最大福祉的真正爱国者”。

百年之后，清华与鸡山之间的这段因缘，又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2011年，适逢清华大学百年校庆，为纪念唐国安，珠海市人民政府联合清华大学校史馆、清华大学珠海校友会等单位，在鸡山村兴建唐国安纪念建筑群，包括纪念小学、纪念礼堂、展览馆和模拟故居。建筑群借鉴清华大学“红区”建筑风格，让两千多公里外的清华园与唐国安故乡遥相呼应。

唐国安纪念学校（资料图）。来源于珠海高新区

纪念馆内，一方清华校长印章静静陈列，见证着清华草创阶段的艰难开拓；馆外，以唐国安之名命名的学校书声琅琅。前人铺路奠基，后人接续前行，跨越百年的教育文脉，也重新落回唐国安出发的地方。

清华校长印章。

回望鸡山
一屋照千秋

纪念建筑群内，依史料复原的模拟故居规整雅致；而在不远处鸡山深巷里，历经百年风雨的故居旧址依然嵌在村落日常之中。一处重现昔日乡居样貌，一处留着岁月真实走过的痕迹，新旧相望，共同安放着唐国安的乡土记忆与教育理想。

按原样复建的唐国安故居。

开放与远行，本就是唐家湾刻入血脉的精神底色。海风渡来时代新风，从容闳开启留美先河，到唐廷枢兴办实业新学，再到唐国安奠基清华，一代代唐家子弟跨海求学、躬身报国，把乡土的开阔眼界，化作近代中国教育革新的星火。

当年十余名唐家湾幼童远赴重洋，带回的不只是域外新知，更是革新教育、救亡图存的理想。

百年岁月流转，文脉终有回响。昔日，鸡山少年走出岭南，北上京华开创中国现代高等教育；今朝，水木文脉回归故土，北师大、北理工、中山大学等高校落地唐家湾，这片百年侨乡，已然成为珠江口西岸的文教高地。

这不是巧合，而是一场跨越百年的文脉呼应。百年前，鸡山少年踏浪远行，为中国探寻新式教育之路；百年后，无数学子奔赴此地，接续“培植全才，增进国力”的初心。唐国安毕生求索的教育理想，在他出发的土地上落地生根。

雨雾缱绻，萦绕在鸡山蜿蜒的巷陌之间。这座古村背倚凤凰山、面朝伶仃洋，青石板小径纵横交错，古朴麻石老屋、青砖古祠与新式民居错落共生，新旧风貌交融得温润自然。作为广东美丽侨村，这里依旧留存着省级非遗鸡山牛歌，百年侨乡的岁月故事，伴着悠悠乡音代代相传。

唐国安故居所在的鸡山古村背倚凤凰山、面朝伶仃洋。

辞别老屋之际，房主告诉笔者，屋舍转角处便是旧时村塾遗址。只是不知百年前，年少的唐国安是否便是在此开蒙，埋下求知向学的种子。岁月流转，旧日学堂建筑早已湮灭无存，唯有文脉绵延不息。驻足此处，笔者更加读懂了这方乡间陋室沉淀的厚重分量。

1903年，时年45岁的唐国安曾重返故里，偕同颜惠庆登门拜访唐绍仪。少年从这片巷陌启程，人到中年再度踏回滨海乡土。对他而言，鸡山从来不只是籍贯上的出生地，更是精神的原乡。

珠江口的海风，养出唐家子弟开放包容的胸襟；朴素乡居，见证少年奔赴山海的启程。这片土地走出的学子，渡海求知，最终在京华大地奠基清华，播撒教育火种。百年之后，这份文脉反哺故土，代代延续。

一间老屋，

盛不下波澜壮阔的百年往事，

却守住了这份纯粹初心。

百余年前，

少年从南海之滨扬帆启程；

百余年后，

山海依旧，薪火不息。

唐国安故居遗址档案

地址：珠海市唐家湾镇鸡山凤阳里35号

修缮情况：曾于1976年重修，现由其侄孙唐次谋代管。2011年，落成的唐国安纪念建筑群，在馆区内参照真实故居形制异地复建纪念故居对外开放

建筑格局：17桁砖瓦平房，阔6.5米、深7.5米，青砖灰瓦、土木结构的平房

占地面积：约40平方米

本文指导专家：珠海市史志专家库成员、民建珠海市委会文化委副主任李琛

撰文：南方日报 吴枫

摄影：南方日报钱文攀

部分图片来自南方日报

编辑/陈淑娴

责任编辑/田海

三审/胡志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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