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环境网)
转自:中国环境网
从1937年澳大利亚首个海洋公园在凯恩斯附近诞生,到全球加快落实《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以下简称“昆蒙框架”)目标,澳大利亚的海洋保护已走过近90年历程。澳大利亚在落实“昆蒙框架”行动目标2(“昆蒙框架”行动目标2提出,到2030年使至少30%的退化陆地、内陆水域、沿海和海洋生态系统区域处于有效恢复之中)和行动目标3(“昆蒙框架”行动目标3提出,到2030年有效保护和管理至少30%的陆地和内陆水域,以及沿海和海洋区域)上进展如何?又能给全球带来哪些经验与教训?
在“昆蒙框架目标实现之路”年度国际研讨会期间,中国环境报记者专访了澳大利亚科学院与澳大利亚技术科学与工程学院院士、詹姆斯库克大学杰出荣休教授海伦·马什(Helene Marsh)。这位具有50多年研究与实践经验的海洋生物保护学家,长期关注热带沿海和河流大型动物,尤其是儒艮及其海草栖息地的保护。
在她看来,按面积计算,澳大利亚已经超过“昆蒙框架”行动目标3提出的保护30%海洋的要求,并有望在2030年实现本国新增的“30%海域受高度保护”承诺。但针对行动目标2,由于缺乏明确的退化基线和可量化进展,澳大利亚恐怕难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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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澳大利亚科学院与澳大利亚技术科学与工程学院院士、詹姆斯库克大学杰出荣休教授海伦·马什(Helene Marsh)。受访者供图
中国环境报:目前,澳大利亚海洋保护面临的总体形势是什么?海洋生态系统现状如何?
海伦·马什:澳大利亚的海洋管辖范围十分广阔,海洋生物多样性丰富。海洋专属经济区面积位居世界第三,其中包括六处海洋世界遗产地。据估算,澳大利亚海洋物种数量可能多达50万种,但我们对其中很多物种知之甚少。尤其是在深海水域,每次科学考察都会发现新的物种。由于澳大利亚海洋管辖范围广、生态类型跨度大,海洋保护的难度很高。
就海洋生态系统现状而言,极端天气已影响澳大利亚近一半的沿海地区。澳大利亚的卡奔塔利亚湾是全球最偏远的热带地区之一,就连这里也受到了气候变化的影响。2015年受厄尔尼诺事件以及海平面降低的影响,当地约有4000万棵红树林死亡。这一事件表明,气候变化及极端天气已经成为澳大利亚海洋和海岸线生态系统面临的突出风险。
在澳大利亚,一些土地开发和利用活动加剧了泥沙和陆源污染物向海洋输入,导致沿海水质恶化,许多地区的生物多样性、渔业资源以及海岸系统的天然防护能力都受到影响。在某些情况下,来自陆地的浑浊水体甚至会到达大堡礁远离海岸的外缘区域。与世界其他区域相比,石油天然气开采、海上风电厂等海洋基础设施在澳大利亚沿海造成的问题相对较少,但仍在特定区域造成了一些损害。
总体来说,澳大利亚受到极端天气事件、土地利用和局部海洋基础设施等多重压力影响,部分滨海湿地和海洋栖息地已经明显退化,亟须加强生态保护与生态修复。
中国环境报:澳大利亚海洋保护地体系的总体格局是怎样的?联邦与州之间如何协同?
海伦·马什:澳大利亚拥有300多个海洋保护地,其中250多个由州和领地管理。州管辖海域通常延伸至距海岸线3海里,因此,州立海洋公园面积一般较小,部分设定为受高度及完全保护的自然保护区。面积较大的保护地多为离岸的联邦海洋公园,通常采取多用途分区管理。
联邦与州管辖海域之间分区管理的衔接非常重要。以大堡礁海洋公园为例,公园有部分区域横跨联邦和州管辖海域,但采用相同的分区方法。这意味着这一区域可作为联邦和州联合行动的一部分,采用相同的管理方式。
澳大利亚所有的海洋公园都有管理计划,但总体来看其中一些已经比较过时。大堡礁设立了专门的法律,要求每五年发布一次《大堡礁展望报告》,不仅评估生物多样性各组成部分的现状,还依据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原则评估管理是否有效,形成定期、可靠、可问责的珊瑚礁生态系统健康评估机制。其他联邦海洋公园依据国家环境法律管理,但审查远没有大堡礁严格,通常要求每十年审查一次,程序也相对简化。
中国环境报:为什么您称大堡礁海洋公园是澳大利亚“发展最成熟”的体系?其分区的代表性如何?
海伦·马什:大堡礁海洋公园体系由联邦管理的和州管理的海洋公园共同组成,跨越14个纬度,最宽处达到250公里。我们大部分保护经验都来自大堡礁海洋公园。
大堡礁海洋公园最初的功能分区始于20世纪70到80年代,但最初的保护强度不足,禁捕区不足5%,难以实现对区域生物多样性的有效保护。到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澳大利亚开展了“代表性区域计划”,这对海洋公园分区和管理方式带来变革性影响。计划提出,在70个生物区中,每个生物区至少20%的面积应划为禁捕区;同时制定了一系列公开透明的分区操作原则。我们称之为“生物物理操作原则”。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项规则。最终,整个区域超过30%的面积被划为禁捕区。
这里有一个重要经验。因为当时相关的科学制图工作尚未完成,所以这些珊瑚礁生物区和非珊瑚礁生物区的划分主要依据的是专家意见,而非科学测绘数据。现在看来,专家意见发挥了很好的作用。随着时间推移以及更多专业信息的积累,划区方案基本经受住了检验。由此可见,完整的科学生态测绘并非总是必要的,基于科学的专家意见可以在缺乏数据信息时提供重要的参考。
但其他联邦海洋公园都不如大堡礁有代表性。真正能够较好保护所有生态系统的大型海洋公园在澳大利亚只有两个:一个是位于布里斯班外海的州立海洋公园,另一个是西澳大利亚海岸线外的世界遗产地宁格鲁。所以其他海洋公园的生态系统代表性保护远不如大堡礁。
中国环境报:大堡礁分区过程是如何做到科学性与公众参与并重的?过程中是否遇到争议?
海伦·马什:重新分区经历了多轮研究、论证和协商,持续了数年,技术设计与公众参与同步推进。首先,需要向公众解释分区的核心问题是生物多样性保护问题,而不是单纯的渔业管理问题。同时,专家参与共同设计,包括划定生物区、就操作原则达成一致。大堡礁的操作原则不仅包括“生物物理操作原则”,也包括“社会文化操作原则”,社区的意见贯穿整个流程,举办了多次公众讨论和研讨会。
这些原则为系统化的保护区规划提供了依据,也使我们能够使用MARXAN这一保护地系统规划软件开展空间分析。这个软件此前已用于陆地环境的空间规划。这些原则明确了分区设计的需求,MARXAN据此形成多个满足条件的备选方案。由于这些备选方案还需要通过公众讨论和检验来进一步完善,整个讨论过程中我们举行了600多场会议,开展了两轮书面意见征集,收到了3万多份意见书。
当然,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也引发了很多争议,尤其来自捕捞业。尽管澳大利亚有非常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但渔民依然担心缺乏替代生计的问题。最终,澳大利亚联邦政府向渔民支付的补偿远高于原先预期。这对后续联邦海洋公园的规划造成了不利影响。
中国环境报:澳大利亚在落实“昆蒙框架”行动目标3方面进展如何?您如何评价这种实现路径?
海伦·马什:从海洋公园管理覆盖的专属经济区比例来看,澳大利亚目前已有52%的专属经济区被纳入海洋保护地管理,超过了“昆蒙框架”行动目标3提出的“到2030年保护30%的海洋面积”的要求。然而,保护面积的扩大并不等同于保护强度的提升。过去三年,澳大利亚新增了130万平方公里的受高度保护海域,但距离将30%海域纳入受高度保护的国家目标仍有差距。不过澳大利亚联邦政府相关负责人已经表示会实现这个目标。我个人也认为很有可能实现。因为澳大利亚正在实施一项计划,确保到2030年30%的澳大利亚海域得到高度保护,这就是澳大利亚的“30×30”目标。
为实现这一目标,澳大利亚正在审查联邦海洋公园网络管理计划,计划在现有220万平方公里受高度保护区域的基础上,再新增50多万平方公里的高度保护海域。新增的受高度保护区域大部分来自现有海洋公园内部保护等级的提升,从较低的保护等级提升到高度保护。如有必要,也可能扩展部分海洋保护地的边界,或在海洋保护地网络中设立新的海洋公园。目前已承诺对豪勋爵岛和诺福克岛海洋公园重新分区,增加受高度保护区域,这个做法肯定会使澳大利亚超过30%的目标。
但我要指出,这种做法不代表建立一个具有生态代表性的海洋保护区网络,也不太可能消除所有威胁因素。与大堡礁地区实现的代表性水平相比,目前澳大利亚对生态系统代表性的承诺有所降低。去年的一项审查指出,仍会有一些具生态系统代表性的区域的保护措施不足,并存在缺乏连通性的问题。
中国环境报:行动目标2,即到2030年使至少30%的退化生态系统得到有效恢复的实施情况如何?
海伦·马什:对比之下,行动目标2的进展要滞后得多。澳大利亚计划到2030年将对优先退化区域开展有效恢复,但其中大多数区域还没有识别出来,也就没有有效的基线来评估修复成效。今年的一项审查显示,尽管澳大利亚已实施数百个海洋和海岸修复项目,但这些项目缺乏协调,没有有效的基线,也缺乏像大堡礁海洋公园分区那样良好的设计规则。
因为各州生态系统差异很大,所以各州的做法不尽相同。昆士兰州的修复工作主要集中在贝礁和珊瑚礁。昆士兰州布里斯班以北地区是修复的典型案例,当地退化的甘蔗地已不再进行种植,正逐步修复为红树林。新南威尔士州正采取积极措施修复红树林、滨海滩涂和盐沼地。其他州的修复工作大多数集中在城市周边,偏远地区的修复工作非常少。
2026年发表在《科学》杂志的一篇研究显示,全球红树林面积总体呈增加趋势,澳大利亚也不例外。不过,澳大利亚红树林面积的增加并不完全意味着生态系统状况改善,背后一个主要原因是海平面上升推动红树林向内陆扩张。
尽管如此,红树林、盐沼和海草等滨海生态系统依然具有重要的蓝碳价值,正因如此,这些生态系统已被纳入澳大利亚国家环境核算,为保护和管理提供了更有力的决策依据。
中国环境报:您如何判断澳大利亚2030年实现两个目标的前景?澳大利亚的经验教训有哪些?
海伦·马什:行动目标3肯定可以实现,行动目标2也许很难实现。
经验教训可以概括为几点:
第一,海洋保护地的设计要选取适宜的面积,这取决于保护目标、管辖权归属与地理条件,例如州立海洋公园的面积必然比离岸海洋公园小得多。
第二,完整的科学生态测绘并非总是必要的,大堡礁依靠专家知识划定生态区,实践效果良好。
第三,清晰的操作原则至关重要,既要保障透明度、确保生态系统代表性和连通性,也要支撑规划软件形成分区方案。
第四,州和联邦海域之间的分区管理相互衔接,有利于协同管理,效果很不错。
第五,在规划与管理过程中要持续保障公众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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