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一线】越南制造业加速扩张，年轻人却越来越不愿走进工厂

特约记者丨朱凯 发自胡志明市

晚上6点刚过，越南胡志明市新顺（Tân Thuận）出口加工区的一扇铁门正在缓缓关上。

铁门外约100米外的路口，38岁的阿兰经营着一个简易摊位。3年前，她也曾是园区里的工人，今天她已离开。铁门的另一侧，各类招聘广告密集地悬挂或粘贴在厂房围墙、门口或保安室里。

界面新闻记者走访新顺出口加工区发现，一面是工厂求贤若渴，另一面则是工人对薪酬福利的要求不断抬高、对流水线的兴趣日益减退。这种双向挤压，让制造业工人尤其是非技术工人的招聘变得前所未有地艰难。

就在记者走访期间，越南公布了最新工业生产数据。2026年前8个月，越南工业生产指数同比增长11.9%，为多年来同期最高增速；8月单月同比增长14.4%。与此同时，截至8月1日，工业企业就业人数同比增长3.8%。

越南制造业正在迅速扩张，但劳动力市场并没有同步跟上。贴满新顺出口加工区围墙的招聘广告，成了越南制造业高歌猛进背后用工难问题的缩影。

新顺出口加工区的招聘广告。左上：Dasin“急招”100名普工及焊工等。右上：古河汽车零部件招300人，标示收入1000万—1200万越南盾，另设限期入职奖励。左下：ĐẠT VIỆT招100名缝纫工等，提供第13个月工资、住房交通补贴及免费午晚餐。右下：TAI VIỆT称每年加薪超6%，提供免费培训及交通、住房及子女就学等补助。拍摄：朱凯

“抢人”

新顺出口加工区成立于1991年，是越南第一个出口加工区，园区面积约300公顷，园区吸引了来自21个国家和地区的253家投资者。

记者在该加工区收集了来自25家企业的34张招聘广告，招聘岗位覆盖电子及汽车零部件、纺织服装、食品加工、机械制造、金属加工和包装等行业。招聘人数从数十人到300人不等，其中多家企业一次性招聘100人以上。

工资收入的表达方式也各有特色。有企业直接写出总收入区间为每月700万至1200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1800元至3100元）或1000万至1200万越南盾；另一些企业则将基本工资、住房补贴、全勤奖、交通补贴、加班费等分别详细列出。有些企业明确表示，无相关经验者可入职后进行培训。

“找到足够的工人已变得相当具有挑战性，招募非技术工人尤其艰难，”经营着一家300人规模的服装企业负责人Tony告诉界面新闻记者。

“招工难”现象在越南并非首次出现，越南工会在今年3月底的一篇文章中就指出，这种现象已经反复出现并持续了数十年之久，不过近年来，随着越南制造业加速扩张、外资流入加大，“缺工”现象正变得越来越严峻。

据岘港市就业服务中心在3月某个招聘会上的统计，企业现场发布约9000个岗位，但仅招到300多人；6月，胡志明市就业服务中心统计显示，胡志明市企业的招聘需求约为3万人，而求职者仅约2.37万人。越南最大制鞋企业之一PouYuen今年招聘需求超过4000人，为了找人，这家工厂把招聘广告从厂区周边贴到了汽车站、公交站，又搬上Facebook、Zalo和TikTok，同时提供招聘奖励、免费餐食、省际班车和托儿等福利，但最终也未招满。今年7月，越南纺织服装协会将劳动力短缺列为行业主要挑战之一，一些企业甚至因缺工不敢接新订单。

长期以来，年轻且相对充裕的劳动力一直被视为越南承接全球制造业转移的重要优势。与此同时，越南也是亚洲主要的劳务输出国之一，每年有大量劳动者前往日本、韩国、中国台湾等市场就业。不过，随着出生率下降、人口老龄化加快，年轻劳动力供给增速放缓，支撑越南制造业数十年的劳动力红利正在退坡。

最近几个月在越南社交媒体上流行的一组照片反映了这一变化：同奈省一家钢结构工厂内，250多名孟加拉籍工人集体参加了当地警方组织的交通安全培训。越南问题学者黎洪协（Le Hong Hiep）随后撰文称，这一现象可能反映出越南劳动力市场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随着本地年轻人逐渐离开低技能、劳动密集型岗位，制造业的部分用工缺口未来可能需要外籍劳动力填补。

越南社交媒体上流传的孟加拉籍工人参加培训的照片

“自我失业”

劳动力供需不匹配是原因之一。以胡志明市为例，该市就业服务中心的统计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劳动力供给量为11.2万人，而企业招聘需求量为16.6万个职位。

但对越南制造业来说，他们面对的并不单纯是“有没有劳动者”，而是他们“愿不愿意做这份工作”。

Tony说，由于各行业劳动力竞争日益激烈，与过去相比，当前的招聘难度显著增加。人们拥有更多就业选择，从制造业、服务业、物流业到其他新兴行业等。

劳动者的职业选择似乎也在发生变化，一些年轻人更喜欢坐在办公室工作，对生产线劳动的兴趣下降，即使后者的收入并不低；还有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把就业强度、自由度和生活质量纳入选择，宁愿送外卖、开网约车或暂时等待，也不愿进入流水线。社交媒体上有人将这种状态戏称为“自我失业”（tự thất nghiệp）——劳动者主动离职或暂不就业，寻找更好的机会，与此同时企业面临招工难题。

越南招聘与人力资源服务集团Navigos Group发布的《Talent Guide 2026》显示，在越南劳动者考虑离职的原因中，除了收入不符合预期和缺乏职业发展机会，工作环境也是重要因素。针对年轻劳动者的调查则显示，44.4%的受访者将工作与生活平衡列为重要的职业考量。

阿兰称，此前她在德国工业自动化企业PEPPERL+FUCHS做了两年。她介绍，包括加班在内，每月赚得到1000万越南盾，但有时一天要工作12个小时。她的小摊营生也并不轻松——起早贪黑，收入也不稳定，但她自称获得了工厂工作难以提供的东西，那就是收入之外的“福利”——“自己安排时间”。

阿兰在她的摊位前。拍摄：朱凯

工资涨了，工人就会回来吗？

越南财政部统计局9月3日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前8个月，越南吸收外资注册总额达到406.3亿美元，同比增长55.4%；实际到位外资172.5亿美元，同比增长12%。加工制造业仍是外资最集中的领域。

从投资来源看，新加坡、韩国、中国大陆、中国香港等亚洲经济体仍是越南重要的外资来源地，中国资本在制造业领域的投资较为活跃。

越南北部制造业重镇北宁的就业服务中心副主任武进成（ông Vũ Tiến Thành）对媒体表示，2026年全年当地招聘需求预计超过23万人，其中电子行业占招聘需求约70%，需求方主要来自歌尔科技、富康电子、富士康、立讯精密和新翼互联等电子行业。

今年披露的项目文件显示，歌尔计划在北宁新增13条摄像头生产线，将摄像头年产能增加2000万台；立讯旗下云中工厂则计划新增VR眼镜等产能，并为扩产增加约1.12万名员工。

主要为来越中国企业提供高端人才招聘服务的越南北宁九天人才技术（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市场经理梁雄告诉界面新闻记者，要想吸引工人，对制造业来说，提高工资可能是最直接的办法，但未必是唯一办法。

在提高薪资和福利的同时，他建议企业多了解越南劳动者的真实需求。对于越南工人来说，他们更看重“尊重”和“情感”，其具体内涵与国内思维也存在细微差异。

他补充说，随着越来越多中国企业来越南投资建厂，企业之间对劳动力的竞争将更加全面化，这一趋势短期内可能难以缓解。

但Tony认为，对求职决策影响最大的因素当中，薪资潜力仍然排在首位，尤其在制造业，企业不仅要与同行业公司竞争，还要在收入和工作条件方面与其他多个行业竞争。

“这在越南将是一个长期、普遍的现象。”Tony总结。

越南的劳动力成本在持续上升。2026年，越南地区最低工资平均上调7.2%。越南财政部统计局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受薪劳动者平均月收入达到1000万越南盾，同比增长7.3%。今年7月，越南国家工资委员会又建议从2027年1月起将地区最低工资平均上调7.8%。

不过对阿兰来说，这样的工资涨幅还不足以吸引她回到工厂。铁门外约100米处，阿兰坐在摊位前，盯着缓缓关闭的加工区铁门对记者说：“我的摊子就在外面，我不想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