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摊在桌上,红得扎眼。
薛建平把一份离婚协议推过来,手指压着纸边,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白灰。
我手里的汤勺当一声掉进碗里,汤汁溅到协议上,晕开一小片油渍。
他说签了吧,儿子大了,咱俩到头了。
我没哭,也没闹,转身收拾了两件衣服。
偏房漏风,旧木箱上落满灰。
我打开箱子,一股樟脑味冲出来。
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我展开,手开始抖。
诊断书上的名字,我看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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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县一中旁边的出租屋只有三十平米,厨房和卧室隔着一道布帘,布帘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是我从老家带来的。
我每天五点起床,先给瀚文熬小米粥,再煎一个鸡蛋。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蹲在门口择菜,楼道里别的陪读妈妈也陆续亮了灯。
她们跟我一样,男人在外地打工,自己守着孩子读书。
早上碰见了,互相点个头,说一句今天又降温了,就算打过招呼。
六年了,从初一到高三,我搬了四次家。
第一次租在菜市场楼上,半夜能听见卸货的三轮车突突响。
第二次租在临街,夏天开窗全是尾气味。
第三次房东要涨价,我咬咬牙搬到了学校后门的小区,虽然贵了两百,但离得近,瀚文能多睡十分钟。
第四次就是这间,一楼,潮,墙根常年洇着一道水印,但便宜。
瀚文成绩好,这是我最得意的事。
每次开家长会,老师念排名,我坐在下面,腰挺得直直的。
薛建平在老家做装修,起初每月给我三千,后来变成两千,再后来一千。
我打电话问他,他说生意不好做,工地上结账慢,开发商拖钱。
我信了。
不信又能怎样,儿子资料费、补课费、生活费,哪一样都不能少。
我自己接了点手工活,给服装厂锁边,一件两毛钱,晚上瀚文做题,我就在旁边锁边,一晚上能锁一百多件。
手指头磨出茧子,指甲缝里全是线头。
有时候线头缠进肉里,我用针挑出来,挑完接着干。
有一次瀚文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还在灯下锁边。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第二天早上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你别太累。
我把纸条收在枕头底下,一直留着。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再苦也值。
还有一次,他月考考砸了,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敲门他不应,我就坐在客厅里等,等到夜里一点,他开门出来,眼睛红红的,说妈我错了。
我说你没错,一次没考好而已。
他抱着我哭了一场,那是他上高中以后唯一一次哭。
发现薛建平不对劲,是去年秋天。
他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背景是饭店包厢,桌上摆着酒瓶,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只露出半截胳膊,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子,绿的,水头很足。
我盯着那只镯子看了很久。
我认识薛建平二十年,他从来没给我买过玉。
我给他打电话,问他照片里是谁。
他说是客户,谈装修的。
我说客户戴那么好的镯子?
他说你一天到晚瞎想什么,没事挂了吧。
电话断了,我坐在床边,心口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锁边锁到凌晨两点,手指头扎了好几个针眼,血珠子冒出来,我用嘴吮掉,接着锁。
我不敢跟瀚文说,他还有半年就高考了,我不能让他分心。
我想给姐姐打电话,又怕她骂我。
我一个人扛着,扛到天亮。
02
瀚文高三下学期,模拟考成绩掉到年级八十名。
我急得嘴上起泡,想给他报个冲刺班,一学期六千。
我给薛建平打电话,他说手里只有五百。
我说五百不够,他说那就别报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家长在骂孩子,声音很大,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我想了想,给姐姐宋淑英打了电话。
姐姐在镇上开小卖部,听我说完,叹了口气,说你先别急,我给你凑两千。
她又说,淑芬,你多久没回家了?
你婆婆上个月摔了一跤,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
周秀华七十六了,一个人住在老家,薛建平忙装修,平时也顾不上。
我打电话问薛建平,他说没事,请了护工。
我问护工叫什么,他说叫贾香寒,二十八岁,挺勤快的。
我说那得多少钱,他说你别管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玉镯子。
我越想越不对劲,一个护工,年轻女人,住在我婆婆家,我丈夫天天在跟前。
我逼着自己别乱想,可那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往脑子里钻。
第二天我给婆婆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年轻,说阿姨在休息,你是哪位?
我说我是她儿媳妇。
那边顿了一下,说哦,嫂子啊,我是香寒。
我听见背景里有薛建平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在说药吃了没有。
贾香寒说嫂子你放心,大哥对阿姨挺好的,就是他自己最近瘦了不少。
我说他怎么瘦了,她说可能是累的吧,装修活重。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
一个女人,住在婆婆家,照顾婆婆,跟丈夫一起。
我想回去看看,又怕耽误瀚文。
姐姐在电话里骂我,说你傻不傻,男人都要跑了你还陪读。
我说等高考完,高考完我就回去。
姐姐说,你等吧,等到最后什么都晚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给瀚文炖的排骨汤,眼泪掉进汤里,咸的。
我赶紧拿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还好,吃不出泪味。
瀚文模拟考成绩又上来了,年级前二十。
我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一直提着。
那段时间我总做梦,梦见薛建平站在一扇门后面,我怎么喊他都不回头。
我跑过去推门,门变成一堵墙,我撞上去,醒了。
醒来枕头是湿的,我也说不清是汗还是泪。
白天我给瀚文做饭,晚上锁边,夜里做梦,日子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有一天晚上,瀚文忽然问我,妈,我爸是不是好久没来了。
我说他忙。
他说他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我说你瞎说什么,你爸就是忙。
瀚文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被窝里翻身,翻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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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结束那天,我站在考点门口,太阳毒得很,柏油路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黏黏的。
瀚文从考场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也不敢问。
他走了几步,忽然说妈,我觉得还行。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赶紧扭头擦掉。
旁边有个妈妈在哭,哭得比我大声,我反倒笑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六年攒下的家当装了三个编织袋,一袋子书,一袋子衣服,一袋子锅碗瓢盆。
瀚文帮我扛下楼,说妈,咱回家。
我说嗯,回家。
我们坐的是最后一班大巴,车上没几个人。
瀚文靠着窗户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长高了,墙角的青苔厚了一层。
薛建平站在门口,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睛凹进去,身上的T恤空荡荡的,风一吹贴在身上,露出肋骨的形状。
我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他说苦夏,吃不下饭。
我往屋里走,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女人用的发圈,黑色的,缠着一根长头发。
我拿起来,手有点抖。
晚上我问他,贾香寒呢。
他说走了,婆婆好了就让她走了。
我说那发圈是谁的。
他看了一眼,说不知道,可能是妈来住的时候落下的。
我没再问,但那天晚上我睡在瀚文屋里,没跟他睡一屋。
瀚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爸打呼噜。
瀚文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第二天薛建平说要跟我谈谈。
我们坐在堂屋里,风扇吱呀吱呀转,扇叶上积着灰。
他说淑芬,咱俩这些年,聚少离多,感情也淡了。
我说你想说什么。
他说等瀚文录取通知书下来,咱俩把手续办了吧。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我说你是不是有人了。
他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绕着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说薛建平,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
他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以为他在笑。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忍疼。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已经睡了。
我听见他轻手轻脚地进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堂屋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04
录取通知书是EMS送来的,瀚文签的字。
他拆开看了一眼,叫了一声妈。
我跑过去,看见上面印着那所名牌大学的名字,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
瀚文抱着我,说妈,我考上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六年,整整六年,就为了这一张纸。
我给姐姐打电话,姐姐在电话那头也哭了,说淑芬你熬出来了。
我给何亮打了电话,何亮是薛建平的好朋友,也是我们镇上出去的大学生,在县医院当医生。
何亮说恭喜恭喜,瀚文有出息。
薛建平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他说办酒吧,请亲戚吃顿饭。
我说行。
那天来了两桌人,大伯端着酒杯过来,说建平你有福气,儿子争气。
薛建平喝了两杯,脸就白了,起身去了后院。
我跟出去,看见他蹲在墙角,手按着肚子,额头上一层汗。
我说你怎么了,他说胃疼,老毛病。
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吃点药就行。
回屋的时候他外套落在椅子上,我拿起来准备挂好,摸到口袋里有个药瓶。
我掏出来,白色塑料瓶,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一圈胶印。
我拧开闻了闻,一股苦味。
他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瓶子,脸色变了。
我说这是什么药。
他说胃药,你别瞎翻。
我把瓶子攥在手里,说薛建平,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伸手把药瓶拿回去,揣进口袋,说真没什么,你别多想。
那天晚上庆功宴散场,亲戚都走了,瀚文回屋打游戏。
薛建平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到半夜。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那儿,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瘦得脱了相。
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我走近了,他赶紧锁了屏。
我站在他身后,说你给谁发信息。
他说没谁,看新闻。
我说你以前不看新闻。
他站起来,说我去睡了。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药味,苦的,从皮肤里渗出来的那种。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我心里慌得很,说不上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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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瀚文去同学家玩了。
薛建平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我低头一看,离婚协议。
四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说薛建平,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他说感情淡了,过不下去了。
我说六年我陪你儿子读书,你在外面搞装修,现在儿子考上了,你说过不下去了?
他不看我,说房子归你,存款归你,我净身出户。
我说我不要房子,我要你说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你要是不签,我就去法院起诉。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像在笑话我。
我想起这六年,我一个人带着瀚文,搬家,做饭,熬夜锁边。
他在电话里说忙,说累,说等儿子考上大学就好了。
现在儿子考上了,他说过不下去了。
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签了自己的名字。
宋淑芬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拿过协议,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说下午去民政局。
我说你就这么急?
他说早点办完早点利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年像一场梦。
我嫁给他那年二十二岁,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接我,车把上系着红绸子。
那时候他笑得多好看啊。
瀚文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一个箱子。
他问我去哪,我说回老宅住几天,你跟你爸在家。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薛建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薛建平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没说。
我拖着箱子走出院门,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薛建平低着头,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掸。
瀚文站在他旁边,手攥着衣角,眼睛红红的。
老宅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多年没人住,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的塑料布被风撕开了口子,呼啦呼啦响。
我推开偏房的门,一股霉味扑过来。
墙角结着蛛网,地上落了一层灰,踩上去一个脚印。
屋里堆着几个旧纸箱和一口木箱,是婆婆当年陪嫁的,樟木的,上面铜锁扣已经锈了。
我把箱子放下,坐在床板上,床板硬邦邦的,硌得慌。
我坐了一会儿,开始收拾东西。
天快黑了,偏房里光线暗下来,我拉了一下灯绳,灯泡闪了两下,亮了,昏黄昏黄的。
06
我把木箱上的灰擦掉,铜锁扣一掰就断了。
箱盖掀开,一股樟脑味冲出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里面是婆婆年轻时候的衣裳,蓝布褂子,黑裤子,叠得整整齐齐。
衣裳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生了锈,盖子上印着牡丹花。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几张发黄的信纸,还有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夹在照片中间。
我展开那张纸,手开始抖。
诊断书。
患者姓名:薛建平。
年龄:47。
诊断:肝恶性肿瘤。
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
我看了三遍那个名字,又看了三遍那个日期。
三年前,瀚文刚上高一。
那时候薛建平开始减少汇款,开始不接电话,开始在朋友圈发那种照片。
我以为他变心了。
我蹲在地上,眼泪砸在诊断书上,把那个名字洇湿了一小块。
我翻铁皮盒子里其他东西,找到一张复查报告,日期是半年前,上面写着肝内多发转移,建议继续治疗。
还有一张纸,是手写的,薛建平的字,歪歪扭扭的:何亮,我不治了,钱留给瀚文上学。
你帮我瞒着淑芬,她知道了肯定要卖房子。
我蹲在地上,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三年来,他一个人扛着。
三年来,他冷淡我,疏远我,让我恨他。
三年来,他每次打电话都说自己挺好。
我想起去年秋天他朋友圈那张照片,那个戴玉镯子的女人,现在想想,那镯子可能是贾香寒的,何亮帮忙拍的。
他故意让我看见,故意让我怀疑,故意让我死心。
他算准了我的脾气,知道我眼里揉不得沙子,看见那种照片肯定要闹。
可我没闹,我忍了,为了瀚文。
他大概没想到我能忍这么久。
我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哭得停不下来。
偏房外面起风了,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我想起昨天他蹲在墙角按着肚子的样子,想起他坐在阳台上锁手机屏幕的样子,想起他签离婚协议时手也在抖。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他瘦了那么多,我只当他是苦夏。
他吃不下饭,我只当他是胃不好。
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半夜,我只当他是心里有鬼。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在心里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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