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卫生室的塑料椅子冰凉,我攥着梁玉生的体检号,手心全是汗。
消毒水味混着汗味,熏得人头晕。
何德元拿着化验单从里屋出来,眉头拧成个疙瘩,走到我跟前,重重叹了口气。
我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把我往墙角带了带,压低声音。
我耳朵里嗡嗡响,只看见他嘴在动。
身子一软,顺着墙根就往下出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梁玉生蹲在门外墙根底下,瘦得脱了相。
这个和我分房睡了十几年的男人,忽然让我觉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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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村里大喇叭响了三遍,罗惠珍的声音从铁皮喇叭里挤出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
“六十岁以上的,带上身份证,下周三去村卫生室集中体检。县里来的医生,不收钱。”
我正蹲在灶前烧火,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没动。
罗惠珍的声音又响了一遍,这回加了句:“不去的,往后办啥事可别怪村里没通知。”
我把锅盖揭开,蒸汽扑了一脸。灶间小,水汽散不出去,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我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看见后院的门开了条缝。
梁玉生从里面出来,佝着腰,手里拎着个蛇皮袋。
他往院门口走,经过灶间窗户时脚步顿了顿。
没往这边看。
瘦了。
脊背上的骨头隔着灰布衫顶出来,像串起来的算盘珠子。
我收回目光,把面糊倒进开水里,筷子搅着。身后传来院门“吱呀”一声,又“哐当”合上。
中午梁思雨从城里回来了。她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搭了村里拉化肥的三轮,到家时头发上沾着灰。
“奶,体检你去不去?”她进门就问,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降压药。
“不去。没病没灾的,查什么查。”
“免费的啊。”梁思雨把药放在桌上,“我爷呢?”
“后院。”
她转身就要往后院去,我叫住她:“别去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梁思雨站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通往后院的那道小门。门关着,门板上糊的报纸卷了边,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奶,你跟我爷到底怎么回事?我小时候你们就不在一个屋睡,现在我二十多了,还这样。”
我没接话。灶上的面糊糊好了,我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灶台上,一碗端到堂屋桌上。梁思雨跟过来,坐在我对面。
“我爷吃了吗?”
“他自己做。”
梁思雨不说话了。她低头喝糊糊,喝了两口,又抬头:“奶,我爷瘦了好多。上个月我回来,他就说胃不舒服,吃不下饭。”
我筷子停了停。
胃不舒服。
我想起前几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后院亮着灯,昏黄的一小片,照在院里那棵老枣树上。
那时候大概两三点。
我没过去看。
“奶?”
“吃饭。”我说,“吃完你去劝劝你爷,让他也去查查。免费的,不查白不查。”
梁思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她爸一模一样。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放下碗,起身去灶间。
灶间窗户正对着后院。
我站在窗前,看见梁思雨推开后院的小门走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身后跟着梁玉生。
他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用水抿得服服帖帖。
梁思雨冲堂屋喊:“奶,我爷说去!”
我站在灶间没动。锅里还剩半碗糊糊,已经凉了,结了层皮。我用铲子把那层皮揭起来,塞进嘴里,没滋没味。
下午罗惠珍上门登记。她拿着个皱巴巴的本子,圆珠笔夹在耳朵上,一进门就东张西望。
“秀丽嫂子,你俩都去啊?”
“嗯。”
“你家老梁呢?”
罗惠珍往通往后院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前街老赵家媳妇说,看见你家老梁去镇上药店买药,买了不老少。是不是身子有啥毛病?”
“能有啥毛病。”我手上剥着花生,壳扔进灶膛里,“他就是瞎讲究,有个头疼脑热就吃药。”
罗惠珍在本子上划拉了两笔,又问:“你俩还分着呢?”
我没抬头:“分着呢。”
“都十几年了,也该……”
“罗主任,”我把花生壳往灶膛里一扬,“登记完了?完了就不留你了,我还得做饭。”
罗惠珍走后,我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半天没动。
灶膛里花生壳烧得噼啪响,火苗映在对面墙上,一跳一跳的。
后院传来一声咳嗽,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花生。
晚上梁思雨没走,在原来她爸那屋睡下了。
我躺在正屋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对面墙上。
墙上有张照片,梁松二十三岁时拍的,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旁边挂着他爸他妈的合影,那是我们刚结婚那年照的,梁玉生那时候还壮实,肩膀宽宽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后院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来来回回。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院门口放着一袋花生。是梁玉生昨晚剥的,壳都去干净了,仁儿装在塑料袋里,扎着口。我拎起来掂了掂,有两斤多。
梁思雨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奶,我爷呢?”
“赶集去了。”
其实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天没亮我就听见院门响,他出去了。这些年他总这样,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回来,好像这个家有什么让他待不住的东西。
梁思雨蹲在院子里洗脸,水泼在枣树根上。
她抬头看那棵树,忽然说:“奶,我小时候记得这棵树可高了,我爷给我摘枣,爬到最高的地方。现在怎么矮了?”
“树老了。”
“我爷也老了。”梁思雨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奶,你们到底为啥分房?我问我爷,他不说。问你,你也不说。我爸都走了十几年了,你们还……”
“思雨。”我打断她,“吃完早饭回城里吧。体检的事,我跟你爷去就行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02
梁松出事那天,是农历八月初十。
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梁玉生说去镇上找活干,天不亮就走了。
梁松说去邻村帮同学修房顶,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走的。
走之前还跟我说:“妈,晚上给我烙两张饼,我回来吃。”
我烙了饼。饼凉了,热了又凉。天黑透了,梁松没回来。
村支书带着人来的,开了辆拖拉机。
梁玉生坐在车斗里,浑身是土,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看见他的眼神,腿就软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后来是村支书说的,梁松在镇上往家赶的路上,被一辆拉沙子的卡车刮了,人当场就没了。
梁玉生始终没跟我说一句话。
他不哭,不喊,就那么坐着。
我扑过去打他,拳头砸在他胸口上,他就那么受着,一动不动。
我骂他:“你为啥不去接他?你为啥不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儿子出殡那天,梁玉生还是没掉一滴泪。晚上回来,他把被褥一卷,搬进了后院那间放杂物的小屋。我没拦他。我当时恨不得他走得远远的。
后来才知道,那天梁玉生没去镇上找活。
他去了村卫生室。
何德元给他做了检查,说他肺上可能有毛病,让他去县医院复查。
他回来的路上,碰见魏桂琴男人急急忙忙跑来说,桂琴肚子疼得厉害,要送医院。
梁玉生帮忙把人送到镇卫生院,耽误了接梁松的时间。
这些事,我当时不知道。我只知道儿子没了,他爸那天没去接他。
何德元后来上门找过梁玉生,在院里说了半天话。
我从窗户里看见何德元递给他一张纸,梁玉生接过来,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后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用拳头捶墙。
我躺在正屋炕上,用被子蒙住头,没过去。
从那以后,梁玉生就变了个人。
话更少了,整个人缩进自己的壳里。
他不再跟我一桌吃饭,不再进正屋。
逢年过节,他把准备好的东西放在灶间窗台上,从来不直接递给我。
思雨小时候问他:“爷,你为啥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他说:“爷脏。”
思雨四岁那年问我:“奶,我爷是不是不喜欢我?”我说:“别瞎说。”她问:“那他为啥从来不抱我?”我答不上来。
后来思雨大了,跟梁玉生反而比跟我亲。
她每次从城里回来,先往后院跑。
梁玉生会从床底下摸出攒的零钱,给她买零食。
我说他惯孩子,他不吭声,把钱塞进思雨兜里,转身就走。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小门里。那道门,他走了十几年。门槛被他踩得凹下去一块,像一道浅浅的伤口。
前年冬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后院灯亮着。
透过窗户,我看见梁玉生坐在床边,弓着背,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在枕头底下摸什么。
他摸出个小瓶子,拧开,倒出几片药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然后关灯,躺下。
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站在院子里,枣树的光秃枝丫伸向黑乎乎的天。
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回了正屋,关上门,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我想过去看看他。
真的想了。
但身子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没动。
第二天早上,后院门口放着一双新棉鞋。
我的尺码。
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缝的。
我拎起来,鞋底还塞着棉花。
我穿了。
穿到脚上,暖和得不像话。
思雨放假回来,看见我脚上的鞋,问:“奶,谁给你买的?”我说:“自己买的。”思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这孩子,什么都瞒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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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体检定在周三。
周二晚上,我翻箱倒柜找身份证。
正屋的柜子翻了个遍,没有。
我想了想,可能是放在灶间碗柜里了。
拉开碗柜最底层,果然在,跟一叠旧粮票搁在一起。
我拿出来,顺手翻了翻那叠粮票。
粮票下面压着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我抽出来一看,是张缴费单。
日期是五年前的,收款单位是县社保局,缴费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金额三千多。
我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别让她知道。
我把缴费单放回去,压上粮票,关上碗柜。
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我想起五年前的事。
那年村里动员买养老保险,我说没钱,不买。
后来罗惠珍上门说,你家已经有人给你交了。
我问谁交的,罗惠珍说不知道,钱是直接送到村委会的,用信封装着。
我当时以为是思雨从城里寄的,还打电话骂她乱花钱。
思雨说不是她。
我看着碗柜门,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冷锅冷灶。后院传来梁玉生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着嗓子,像怕人听见。
我站起来,走到后院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了。转身回了屋。
周三早上,我早早起来收拾。
思雨从城里打了电话来,说她请了假,下午赶回来。
我说不用,她说:“奶,你跟我爷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梁玉生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用水梳过,贴在头皮上。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是思雨给他买的,运动鞋,他不舍得穿,今天穿上了,鞋帮上的商标还在。
“走吧。”我说。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
中间隔着三四步远。
村里人见了,有的打招呼,有的假装没看见。
罗惠珍在村委会门口站着,看见我们,扯着嗓子喊:“秀丽嫂子,你俩可来了!快进去快进去,人不多。”
村卫生室腾了三间屋,外面搭了棚子,摆了几张条桌。
县里来的医生穿着白大褂,挨个量血压、抽血。
何德元在里屋做B超。
梁玉生先做的,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我坐在外面长椅上,看见他出来时脸色发白。
“咋了?”我问。
“没事。”他说完就往门外走,蹲在墙根底下,点了根烟。他戒了十几年了,这会儿又抽上了。我盯着他夹烟的手指,黄黄瘦瘦的,骨节突出。
轮到我的时候,何德元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问我平时哪里不舒服。我说没有。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梁玉生还蹲在那儿,烟已经灭了,他捏着烟蒂,捏得扁扁的。思雨正好赶到,拎着包从三轮车上跳下来。
“爷!奶!”她跑过来,“查完了?”
“查完了。”我说,“你爷查完了,我查完了。”
思雨看看我,又看看梁玉生,眉头皱起来:“爷,你脸色不好。”
“坐车晕。”梁玉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吧。”
何德元从卫生室追出来,喊了一声:“老梁!”
梁玉生站住了。
“你那个单子,明天来拿一下。有点……有点问题,我得跟你细说。”
梁玉生没回头,只是点了下头。何德元站在卫生室门口,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他望着梁玉生的背影,眉头拧着,手插在兜里,攥着什么东西。
04
那天晚上,后院灯亮了一整夜。
我起夜的时候看见的。
昏黄的光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在院里枣树底下铺了一小片。
我站在正屋门口,冷风从脚底下往上钻。
后院静悄悄的,连咳嗽声都没有。
早上起来,灶间窗台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剥好的花生仁,跟前天的一样。
旁边多了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存折。
我翻开,户主是梁思雨,从她上小学那年开始存的,每年存一点,最后一次存是去年秋天。
余额三万六千多。
我把存折放回布包,系好口,放回窗台。梁玉生不在家。后院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他的身份证和体检号。
思雨从正屋出来,揉着眼睛问:“我爷呢?”
“出去了。”
“这么早?”
我没说话。思雨走到后院门口,往里看了看,又退回来。她看见窗台上的布包,拿起来打开,看见存折,愣了半天。
“奶,这是我爷存的?”
“给我存的?”
我没回答。思雨攥着存折,站在院子里,眼圈红了。
上午何德元来了家里。
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在院门口停下,拎着个牛皮纸信封。
梁玉生还没回来。
何德元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把信封放在桌上,搓着手,半天没开口。
“何医生,有啥话你就说吧。”我给他倒了杯水。
何德元端起杯子,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嫂子,老梁的化验单出来了。肝上的事。”
我看着他。
“肝部有阴影,面积不小。甲胎蛋白的指标……很高。”他停顿了一下,“我建议尽快去县医院做个增强CT。越快越好。”
“啥意思?”我问。其实我听明白了,但我就是想让他说明白。
何德元叹了口气。就是后来在卫生室那声叹气的预演,只是当时我还没意识到。“嫂子,你得有心理准备。可能是……不好的东西。”
我坐在他对面,没动。堂屋里很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思雨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存折。
“何爷爷,我爷到底啥病?”
何德元看看思雨,又看看我,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先去查。查了才知道。”
梁玉生中午才回来。
他去镇上买了袋化肥,用独轮车推回来的,累得满头汗。
看见何德元的电动车停在院里,他脚步顿了一下,把车停在门口,没进来。
何德元走出去,在院里跟他说了几句话。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见梁玉生的手扶着独轮车把,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何德元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玉生没动。
何德元骑电动车走了。梁玉生推着独轮车进了院子,把化肥卸在后院墙根底下。他经过堂屋门口时,我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混着药味。他停了一下。
“何德元说的,你知道了?”
“知道了。”
“别听他的。他当年就爱瞎咋呼。”
“当年咋了?”我追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明天去县里查查。你别跟着。”
“我偏要跟着。”
“秀丽。”他叫了我一声。十几年来,他头一回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哑的,像砂纸蹭过木头。“你就别去了。我自个儿去就行。”
我没应声。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便进了后院。门在他身后合上。我站在院里,枣树落了一片叶子,正好掉在我脚前。干枯的,卷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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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起来了。天还黑着,星星挂在枣树枝丫间,亮晶晶的。我烧了壶开水,灌进暖瓶里,又烙了两张饼,用布包好。后院的门开了。
梁玉生拎着个帆布包出来,看见我站在灶间门口,愣了一下。我穿着外套,头发拢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装饼的布包。
他没说话,也没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天刚蒙蒙亮,村路上没什么人。
走到村口,罗惠珍在自家门口扫地,看见我们,扫帚停了停。
我没理她。
坐上去县里的班车,车上人不多。
梁玉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他前面两排。
他望着窗外,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头发白了一大半,后颈的皮肤松松垮垮,露出深深的纹路。
县医院人很多。
挂号、排队、交费,楼上楼下跑了几个来回。
梁玉生话很少,我说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做增强CT的时候,他在里面待了很久。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是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孩子哭个不停。
我看着那个孩子,想起梁松小时候。
梁玉生从CT室出来时,脸色蜡黄。他扶着墙,慢慢走到我旁边坐下。我递给他水杯,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疼吗?”
“不疼。”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秀丽,一会儿结果出来,你先别急。”
我没应声。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比村卫生室浓十倍。有个医生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在地上,吱呀吱呀响。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了。
何德元提前打了电话,托了县医院一个熟人。
那熟人姓林,五十来岁,戴着眼镜,把我和梁玉生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看了看梁玉生,又看了看我,把CT片子插在灯箱上。
“梁玉生,家属来了吗?”
“我是他老伴。”我说。
林医生点了点头,指着片子上那块灰白色的阴影。“肝右叶占位,大小约六公分。甲胎蛋白指标超过正常值十几倍。结合病史……”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考虑原发性肝癌,中晚期。”
我站着,没动。
梁玉生坐在椅子上,也没动。
林医生又说了一些话,什么介入治疗、靶向药、生存期,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耳朵里嗡嗡响,跟后来在村卫生室听见何德元叹气时一模一样。
“秀丽。”梁玉生在叫我。
我低下头看他。他仰着脸,眼睛浑浊,嘴角往下耷拉着。他伸出手,手指冰凉,碰了碰我的手背。很快又缩回去了。
“我早知道了。”他说,“去年在镇上药店,那个坐堂的老中医跟我说过。我没去查。”
“你为啥不查?”
“查了又能咋样?治不好的病,白花钱。”
我攥着布包,烙饼已经凉透了。我张了张嘴,想骂他,想打他,可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林医生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没接。梁玉生站起来,对林医生说:“谢谢大夫。我们回去商量商量。”
出了医院,天阴着,风里带着土腥味。
我们在路边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后来还是梁玉生先去车站买了票。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跟来时一样,隔着三四步远。
上车后,他坐到我旁边。窗外的田地从眼前掠过,绿一块黄一块。他忽然说:“秀丽,对不起。”
我盯着窗外,没看他。
“那年我要是不去送桂琴,去接松松,也许……”
“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他声音很低,低得快要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住,“我那天从何德元那出来,他说我肺上不好,让我去县里查。我害怕。我怕真是痨病,传染给你和松松。正好桂琴男人来喊,我就跟着去了。把松松的事耽误了。”
他停了一下。车轮碾过一道坎,车身颠了颠。
“后来何德元又找我说,县里查了,不是痨病,是肺炎留下的疤。可松松已经没了。我怪自己。我没脸跟你说。”
我坐在他旁边,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我没擦。车窗外,田地尽头是一排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像一道道裂开的口子。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思雨在院门口等着,看见我们回来,跑过来。她看见我的脸,又看见梁玉生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正屋炕上,梁玉生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两个人隔着一道墙。谁也没睡。
06
第二天早上,我把后院的门板卸了。
梁玉生站在院里,看着我把门板靠墙放好。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搬正屋来。”
他站着没动。
“听见没有?”
“秀丽,我这病……”
“你搬不搬?”我打断他。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后院,把铺盖卷好,拎着那个帆布包出来了。我接过铺盖卷,抱进正屋,铺在炕上。他站在门口,像根木头。
“进来。”
他进来了。站在炕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把他按在炕沿上坐下。
“以后就在这屋睡。”
他低着头,看着炕席上的纹路。过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嗯”字。
那天中午我做了面条。
两碗,放在堂屋桌上。
他坐在我对面,低头吃面。
吸溜面条的声音很响。
我抬头看他,他鬓角的白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
他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条。
“看啥?”
“看你吃饭。”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放下筷子。“秀丽,我这病花钱,还不一定治得好。家里的钱……”
“家里的钱你别管。”我说,“思雨的学费你存够了,养老保险你给我交了。剩下的,该我管了。”
他愣住了。“你知道养老保险的事了?”
“纸包不住火。”
他低下头,端起碗继续吃面。我看见他肩膀在抖。他没出声,只是吃面,一口接一口,吃得急,噎着了,捶了捶胸口。
下午思雨从城里赶回来,进门就喊:“爷!奶!”看见梁玉生坐在堂屋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爷,你搬回来了?”
思雨扑过去抱住他。梁玉生僵着身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一只手落在思雨背上,轻轻拍了拍。我站在灶间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
晚上梁玉生坐在炕上,靠着墙,望着对面墙上的照片。梁松的照片。他看了很久。
“松儿要是还在,今年三十八了。”他说。
我没接话。我坐在炕的另一头,手里做着针线。其实什么也没缝,就是拿着针在布上扎来扎去。
“秀丽。”
“那年我不该瞒你。”
我把针别在布上,抬起头。“你是怕我担心。”
“你这个人,就是太怕别人担心。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我把布放下,“咽了十几年,咽出病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怕你知道了,更恨我。”
“我现在就不恨你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害怕,有愧疚,还有一点点期待。
“恨。”我说,“但恨不动了。你都要死了,我还恨什么。”
他笑了一下。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见他笑。嘴角咧开一点,露出黄黄的牙齿,很快又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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