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散场后,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傅宏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笑着放到我桌上,说了一句:“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解聘通知。
三天前,我刚刚把809万分红全部签给了团队。我抬头看着傅宏达,他说:“你签过字的每一张报销单,都是你自己的棺材板。”
我没争辩,摘下工牌,放在桌上,对齐好,转身。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听见他在后面说:“你的补偿会打到你卡上。”
我头也没回。
三个月后,项目全线停摆。傅宏达带着全公司的人堵在我家门口,冯金生站在最前面,腰弯得像是老了十岁。
我回头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
“晚了。”
然后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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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们公司不大,四十来个员工。做智能物流系统起家,从一间地下室干到写字楼三层,用了五年。
我是技术出身,计算机专业毕业,干了十几年研发,三十二岁那年来到益达科技。那时候公司还不到十个人,冯金生老董事长亲自面试的我。
他问我:“你觉得你能干多久?”
我说:“只要没人赶我走,我就干到退休。”
这话响当当地说完,五年后,一个牛皮纸信封把我送出了门。
庆功宴那天晚上,是在公司对面新开的饭店里吃的。
包间不大,三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端起酒杯,里面倒的是三块钱一瓶的汽水,五年来我一滴酒没碰过,团队都知道。
我站在最前面,说了一句话:“今年利润不错,公司给我算了八百多万的分红。这钱我不留,全分给你们。”
包间里先是一静,然后爆出一阵炸雷似的掌声。技术部的几个小伙子站起来拍桌子,连平时最不爱吭声的周娜都喊了一句“掌柜的牛”。
掌柜的。这是他们给我起的外号。五年来大家就这么喊我,说我像个开杂货铺的,什么活儿都自己扛,什么都往里搭。
我笑着看他们闹。
我没有注意,角落里傅宏达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僵了足足三秒钟才放下来。
他是公司副总,比我早来四年,五十出头,瘦高个,戴金丝框眼镜,平时笑呵呵的,见谁都客气。
我没察觉他的异常。
我只看见李炎彬在鼓掌,拍得格外用力。
小伙子三十四岁,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七年前他来公司实习的时候,连代码里多余的逗号都找不到。
我带了他一整年,手把手改他的东西。
他管我叫师父,逢年过节都要给我带老家寄来的腊肉。
那会儿我总跟他说:“你以后的路,长着呢。”
庆功宴散场后,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薛英勋跟了进来。
这小子二十六岁,去年刚硕士毕业,是我带的第二个学生,人机灵,嘴巴也没把门。
他往我工位旁边一蹲,压着嗓子说:“掌柜的,我刚才看见傅总的车往华远资本那边开过去了。”
“哦?”我没当回事,“大半夜的去那边干嘛。”
薛英勋说:“十一点多走的,方向就是那边。华远资本彭兆的车也停那儿。”
我说:“你少操心这些,回去睡觉。”
他撇撇嘴,走了。我站在窗户边看了一眼楼下的路,路灯昏黄,一辆黑车拐弯过去了。那个方向确实不是傅宏达回家的方向。
第二天的表彰会上,我提出让李炎彬升任技术副总监。傅宏达第一个表态支持:“炎彬肯干,我们这边全力配合。”
他甚至还多说了几句好听的,给李炎彬画了一堆期权。
散会后他又亲自把李炎彬叫进办公室,关了门。
两个半小时后李炎彬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嗓子哑了,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我坐在工位上远远看见他往饮水机那边走,步子都是晃的。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李炎彬躲开我的目光,含糊地说了句:“傅总训话了,说我做得不够好。”
我心想傅宏达这人也是刀子嘴,李炎彬都挺够了。我拍拍他肩膀:“甭往心里去,有我在呢。”
他的手抖了一下。我当时看见了,没多想。
当天下午,技术部的微信群有人转发了一张截图。
看了截图,我心里一紧。
那是半年前我在猎头推荐下点开过的邮件,随手回复了一句“可以考虑”。
就这么几个字,配上了我的名字和公司图标,被有模有样地做成了我的“跳槽记录”。
群里议论纷纷。李炎彬说:“掌柜的不是那种人。”
可紧接着就有人发了另一张截图。
是我和猎头的聊天记录,删减过的,看起来像是我早就在联系外部机会,动作不小。
我心说这不对啊,我连猎头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李炎彬沉默了很久,没再说话。
02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电脑里的邮件。我的邮件是加密的,我知道。但能接触我邮件系统的人,公司里不超过三个。
傅宏达是一个,IT主管是一个,还有一个是我自己。
我的门禁权限从今天早上开始失效了。保安老张用IC卡帮我刷的门,他很不好意思,笑了一下:“掌柜的,您别想太多,可能系统更新呢。”
我说没事,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鬓角开始发白。女儿去年考上大学,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爸,你老加班,要注意身体。”
我把800多万分给团队这件事,家里人都不知道。
我老婆倒是听见了风声,晚上问我:“你把钱都分给别人了?”我说:“嗯,大家辛苦。”她半天没说话,然后说:“你呀。”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么多年了,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大,总觉得只要我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我好。
晚上七点多,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翻半年前那封邮件。猎头名字叫唐梅。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很客气:“先生您好,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要考虑?”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挂断了。
这就明摆着了。有人伪造记录。但我没有证据。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来得及去查这件事,电话响了。是老家打来的,我母亲王秀梅脑梗突发,进了县医院。
我愣了两秒钟,然后挂断电话站起来往外走。迎面碰上傅宏达,他看着我:“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妈脑梗,住院了。我得回老家一趟。”
傅宏达脸上浮现出关切的表情,说:“你放心走,公司这边我看着。有什么事打电话。”
我回到座位上打开抽屉,把合同密钥和供应商接口文档的电子备份锁进最里层的抽屉。
这些年我有个习惯,关键信息都是自己保管,从不上传共享盘。
不是因为不信任谁,而是图个心安。
薛英勋站在我旁边:“掌柜的,我帮您盯着?”
我想了想说:“有任何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
他点头。我拎着包出门,在电梯门口碰上了李炎彬。他穿着灰色外套,脸色更差了,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先开口:“好好干,等我回来。”
李炎彬低着头站在原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缝隙里看见他的肩膀在发抖。
我不能确定他那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赶到老家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护士说患者送来得还算及时,脑梗面积不大,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下午,傅宏达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很急:“老掌柜,公司这边出事了。那笔供应商单据有点问题,你回来一趟,一起去解释一下。”
“什么单据?”
“那年园区项目采购的露天设备那笔,供应商资质有个缺口。会计盘点的时候查到了,挺麻烦的。”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露天设备那笔单子,我记起来了。
两年前园区项目赶工期,采购部推荐了一家代理商,供货快,价格低,我核对过样品和到货清单,质量没问题,就签了字。
但供应商资质这件事,我记得当时傅宏达催得很急:“项目不等你。你先签个字,资质后续补齐就行,出了问题我兜着。”
我当时没犹豫,签了。
人就是这样,你信任一个人的时候,他说什么你都信。
傅宏达在电话里又说了一遍:“老掌柜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不麻烦你。”
他说得很诚恳,声音里甚至还带着对老搭档的回护。我竟然又信了。
第三天,母亲醒了。我坐在床边用棉签蘸水帮她润嘴唇,她眯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世道难……别吃亏……”
我笑笑:“妈,我不吃亏。我是谁啊。”
她摇摇头,把脸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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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老家陪了母亲五天。那五天里,薛英勋给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说项目推进正常,第二个说傅总找技术部开了会,第三个就没有声音了。
他打第三个电话那天是下午四点,我刚把母亲推到走廊里透气。铃声响了,接起来,那头的薛英勋说:“掌柜的……”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喂了两声,他挂断了。
我拨回去,关机。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紧接着我刷到了一个技术部群里的聊天截图,七八个人在讨论一件事:公司审计发现三笔供应商资质缺失的支出,一笔二十万,一笔三十八万,还有一笔四十二万。
总共一百万。
每一笔都有我的签字。
而供应商公司,背后指向同一个老板。那份名单里,写着“彭兆”。
彭兆。
华远资本总裁。
我脑子里划过一道线,但觉得不真实。
我跟彭兆一共见过两次面,都是傅宏达引荐的。
第一次是去年秋天,他来公司参观,握了手说:“久仰,久仰。”第二次是两个月前,同一个会议室,聊了一小时行业趋势。
仅此而已。
我翻出手机上存的电子合同备份,打开那三笔采购单。附件图片上的签字确实是我写的。
然后我看到订货方联系人一栏,写着:李炎彬。
我愣住了。
我记得那三笔单子当时明明是李炎彬推荐过来的。
他在项目群里发了供应商资料,说这家资质全、货期短,经理已经审核过。
我看了资料,在签字栏签了名。
可是现在那份资料原件里,所有关于李炎彬的痕迹都没了。
联系方式变成了空白,审核人变成了我,连那份项目群截图都不见了。
一整套文件干干净净的,所有责任都落在我一个人的头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采购是我拍板的,供应商是我联系的。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傅宏达那天晚上给我的电话,不是关心。他在拖延我回去的时间。
好让我“刚好”错过所有辩解的机会。
母亲的病床床头放着一台旧收音机,正在放戏。咿咿呀呀的,我一个词也听不进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拨了一个电话给苏丽。她是人事部经理,资历老,做人滑头,平时谁也不得罪。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什么都跟你说不了。你最好……尽快回来。”然后挂了。
第四天,我安排表嫂过来照料母亲,连夜开车往回赶。
五个小时的高速,中途没有停一次。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写字楼的灯亮着一层,不是我办公室所在的十二层。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自从上次抽烟,得是十年前的事了。
早上八点半,我进了写字楼。
电梯到十二层,门一开,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工位。
我的工位被人搬到了走廊尽头的角落里,电脑主机换了新的,显示器下的桌号贴着一层灰。
行政不敢看我,低头给了我把钥匙:“那个……您以前的抽屉锁换了,这是新的。”
我打开抽屉,里面干干净净,所有东西都被清走了。信封,名片,笔记本,一页都没留。
苏丽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没停步也没看我,微微侧过身,嘴皮子动了动:“有人在翻你的旧账。你小心点。”
然后她径直进了厕所。
我站在工位前,抬头看向会议室的方向。傅宏达的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映出他的身影,他正拿着手机,眉开眼笑地像是在跟什么人视频。
第二天下午,李炎彬终于出现了。他穿着一件深色风衣,整个人瘦了一圈,胡茬都没刮。
我在楼梯间拦住他:“炎彬,那三笔单子是你推荐的供应商,我有项目群的记录。你把那段记录翻出来,什么事都没有。”
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我看着他:“你只要说一句实话。”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回了我一句:“那个群……记录清理过了。没有了。”
我愣了:“什么?”
“我说记录没有了。”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师父,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越走越快,最后像逃一样消失在楼下。
我站在原地,后脑勺一阵一阵地发麻。
04
当天下午,董事会通知我参加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冯金生在最里面有沙发的位置上,傅宏达坐在他旁边,其他人围着长桌坐了一圈。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傅宏达微微抬头,表情很平静,甚至还朝我点了点头。
冯金生说话很慢,像是有很多话憋在嗓眼里不好吐出来。
他先叹了口气,然后才开口:“这两年的供应商资质问题,你签字认过,审计报告也出了。我说句公道话,你确实有过错。”
“董事长,那三笔单子是当时傅总催着签的,供应商推荐人还在组里,大家可以查。”
傅宏达接过话头,语气不慌不忙:“老掌柜,你这话说的不对。我什么时候催过你签单?项目上的事,哪一笔不是你自己把的关?我跟你多少年同事,你签字之前我从来不过问。”
他说得平静又坦然。像排练过三百遍一样自然。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终于抬起目光,四目相对。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像一潭冬天的深水,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催你签的字吗?”
我说不出来。我确实没有证据。那段时间赶工期,项目现场一团乱,所有人都在跑前跑后。傅宏达催过我不假,但谁会想到录个音。
冯金生说:“你这一把年纪了,技术上的事没人比你懂。但采购上的问题,白纸黑字总要有人担责。你要理解公司。”
李炎彬被点名站起来作证。他在距离我三米远的位置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声音发飘:“我确实……看到过那份文档。”
全屋子鸦雀无声。
冯金生问:“哪份?”
李炎彬说:“就是那份……供应商资质缺失的自查表。当时的经办人确认过。”
没人再追问。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指证我。
我看向他,这小伙子站在灯下,脸上的神情就像被人抽空了一样。他看到我的目光,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傅宏达说:“我建议走正常流程,技术负责人承担主要责任,本次决议之后解除劳动合同。”
会议室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有几个人陆续举手。傅宏达自己举起手,举得很端正,像在开表彰会一样自然。
冯金生没有举,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弃权。”然后走出门去。
那天下午四点半,解聘决议通过了。七票赞成,一票弃权,零票反对。
傅宏达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没接。他放在桌上:“你的补偿会打到卡上。项目交接的事,你今晚之前做一下。”
我站起来,摘下工牌。这枚工牌戴了五年,塑料边都磨得发白。我把它放在桌面上跟缺口对齐,推正。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没人叫住我。电梯门开了又合,我走了下去。
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天空中飘着细雨。
我没有带伞,淋着雨走了大概五百米。
路边有一家面馆,我进去要了一碗汤面,老板娘认识我,问我:“掌柜的,下班了?”
我说:“嗯,下班了。”
面端上来,我拿筷子挑了两下,没有胃口。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发现手机里有很多未读消息:技术部群、项目群、公司大群。
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只有薛英勋发来一条私信:“掌柜的,对不起。”
我回了他两个字:“没事。”
然后我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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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走后的第三天,项目全线停摆。
最开始是小问题。
技术部的人打开测试环境,发现部署脚本里的密钥对不上——那是我个人签发的,只有我有生成权限。
他们知道我离开了,但没人想到需要把这东西交出来。
于是所有人对着屏幕发呆。
李炎彬试着联系我,我没有接电话。
他于是在技术群里翻旧文档,发现整整三百多页的技术评审记录,没有一页有我写过的设计决策说明。
项目方案文档倒是全的,但每一步的“为什么这么做”全部缺失。
五年来我习惯自己做技术决策,极少写理由。每个模块的取舍,我脑子里有一整套逻辑,从没让任何人真正接手过。
傅宏达开始还不当回事。他叫齐了技术部,开了一个全体大会:“你们都是骨干,都能干。缺谁都能转。”
他让李炎彬接管技术决策。李炎彬坐在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不选B方案。”
傅宏达说:“你猜。”
“猜不了。”李炎彬说,“他所有的选择背后都有一整套实验数据支撑,这些数据从来没进过公共服务器。”
“那在哪儿?”
李炎彬没说话。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咽了一口唾沫:“在他脑子里。”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第五天,客户开始打电话追问进度。
原有智能物流系统的稳定版,原定季度发布新版本,客户把合同催到销售部。
负责人找不到任何功能变更的技术依据,也不敢擅自动代码。
供应商那边也不对劲。
三家外部合作方都是直接跟我签字对接的,我走了之后,他们拿着未付款项找上门。
没有我这边的验收签字,财务不给放款,生产就无法推进。
第六天,华远资本派来一个评估组,要把项目打包进收购清单,做技术尽调。带队的人说:“你们连一个技术负责人的备选方案都没有?”
傅宏达没有回答。薛英勋蹲在机房门口抽烟,回过头来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备选的方案有。备选的人,没有。”
那天晚上,项目群的消息开始刷屏。客户合同延期、供应商堵门、排期全面崩溃。
傅宏达站在技术部办公室里,一脚踢翻了垃圾桶,冲着所有人吼了一句:“当初为什么不拦着他!”
没人接话。大家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但谁心里都清楚,这事儿从一开始就不对。
薛英勋蹲在机房门口给我打电话,响了七声我才接。电话那头嘈杂,他压着嗓子:“掌柜的,他们真的扛不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跟我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呢,哥,这系统每一个模块都是你写的啊。”
“那是以前。”我说。
挂断电话之后,我坐在老家的客厅里。窗外在下雨。母亲已经出院了,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雨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回来了,工作的事呢?”
我说:“换了个地方,还在干。”
她没再追问。她一辈子从不问我具体的事。她总说,你的事我管不了,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养了多年的虎皮兰,叶子长得肥肥厚厚的。我看见自己的手,指间还留着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
那是五年来一点点磨出来的。
我握了握拳,又松开。
第二天上午,冯金生亲自开车带着苏丽和李炎彬来了我家门口。
我从窗户看到那辆车停稳,冯金生下车的时候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腰有点直不起来。
我蹲在院子里给母亲换药。李炎彬红着眼眶站在栅栏外,话没敢说出口。冯金生先开口:“公司那个摊子……你走了之后,没人接得起来。”
我手上动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