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胀。唐明秀拽着我的手就要往下跪:“欣怡,妈求你了,辞职回来照顾你爸吧。他瘫了,我一个人真弄不动他……”
我扶住她,话还没出口,自己先愣住。辞职?房贷呢?我亲爸每周两次的透析费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监护仪的绿线一跳一跳的。
“好,妈,我回去拿证件。”
第二天,我从衣柜最深处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房产证、存折、转账回执。收款人那一栏,写着薛梦瑶的名字。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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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三,中午刚过。
公公去小区门口拿快递,走到台阶那儿,人忽然就往地上栽。邻居老赵跑来拍我家门,喊:“薛师傅倒了!”我拖鞋都来不及换,跟着跑出去。
救护车来得快。
路上公公的脸灰白,右半边身子一点反应都没有,手指蜷着,喉咙里呜呜地发出声音。
我握着他的手叫“爸”,他没应。
那时候我没想太多,只觉着他的手凉得厉害,像刚从井里捞上来。
到了医院,急诊、CT、签字。
医生说脑溢血,出血量不算小,好在送来得及时。
手术做完,人推进了ICU。
薛永胜蹲在走廊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护士说了两次,他才把烟头往地上一拧。
婆婆唐明秀坐在床边,握着公公的手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床单上。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女儿已经睡着了。
她上小学二年级,被子蹬开一条腿晾在外面,我给她掖好,坐在床沿上,累得腰像断了似的,却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又赶到医院。
公公认不出人,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目光散散的。
护工排不上,婆婆自己扒着他的裤子擦,擦到一半先干呕了。
我接过手,说妈我来吧。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那种滋味没法说清楚。
公公一米七二的个子,一百四十多斤的人,躺在床上就跟个孩子似的。
裤子拉开,气味冲鼻子。
我偏过头,憋着气,一张纸一张纸抽出来擦。
他闭着眼,没什么表情。
可能也觉得难堪吧,也可能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薛永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单位有事,得去一趟。他没说去哪儿,我也没问。等他走了,病房里就剩下我和隔壁床的呼噜声,一声比一声响。
下午,婆婆在走廊接了个电话,回来跟我说:“梦瑶说她孩子发高烧,一时走不开,等退烧了就回来。”
我正在拧毛巾。听完没吱声。她好像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又补了一句:“她嫁得远,也难。”
远不远,我不知道。高铁四个小时。真要回,怎么都能回。
那晚我没走,在门口那张陪护椅上坐了一夜。
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偶尔有救护车闪着灯从楼下过。
公公咳嗽一声,婆婆翻身拽了拽被子。
我听着那些声响,忽然想起一件事:日子过两天就是房贷还款日了。
脑子里的账一笔一笔往外翻。房贷,水电,女儿的补习班,还有我自己的妈前阵子住院欠下的钱。翻着翻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早上,婆婆端了碗粥过来,说:“欣怡,你也累坏了,吃口东西。”我接过来,粥是温的。
她在我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欣怡,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抬头看她。
她没敢看我的眼睛,盯着碗里的粥说:“你看你爸这样,请护工一个月五千多,还不一定尽心。妈身体也不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要不,你辞了工作回来照顾他吧?”
我端着那碗粥,没说话。
她好像怕我不答应,又赶紧补了一句:“妈知道委屈你了……妈以后会记着你这份情的。”
她说这话时,是上午九点多。
走廊里有阳光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地上,光里头浮着细细的灰尘。
我坐在那束光边上,把粥喝完,说:“妈,让我想想。”
她松了口气,像是卸了个大包袱。
我走到门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上个月工资,八千六百块。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酸。
02
我爸生病的时候,我妈没求过我辞职。她只是跟我说:“你好好上班,钱够用就行,别熬坏了。”
可婆家不一样。
接下来三天,我白天照常去医院,晚上回家做饭洗衣服,等女儿睡了再坐下来理单据。房贷卡里的余额剩五千出头,再过一个礼拜,又要扣款了。
婆婆每天见到我,问的第一句话都是同一个:“想好了吗?”
那天在开水房,她又问了一遍。我说妈,我得回去一趟,看看我爸。她脸色不太好,但也点了头。
我爸蒋年住的是县医院的肾内科。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我就笑了:“怎么来了,你公公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在恢复。
他点点头,又看看我的脸色,说:“你瘦了。别把自己搞太累。”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他。
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公公生病,你该出力就出力,别惦记我。我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急不来。”
话音刚落,护士推门进来:“蒋年的费用需要续一下了。”
我跟着去护士站,缴费单打出来,一长串数字。
我刷卡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脸色太难看。
刷完卡,我站在护士站门口发了会儿呆,才走回去。
晚上回到婆家,薛永胜坐在客厅看电视。我问他:“妈说的那个事,你怎么想?”
他把遥控器放下,看了我一眼:“你决定吧。”
“决定?我说辞职就辞职?家里的账你算过没有?”我的声音有点高。
他垂下眼,说:“爸瘫了,妈一个人确实弄不动。你辞职也好,以后家里我来顾。”
“你一个月工资六千二,房贷五千五,剩下的钱吃饭都不够。女儿呢?她补习班的钱呢?”我盯着他的脸。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辞职的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怎么也放不实。可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
婆婆一见我就哭,趴在病床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欣怡,妈这辈子没求过别人……妈真快撑不住了。”
公公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我。他说不了完整的话,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左半边手努力地往我方向伸。
我走过去握了一下。粗糙的手掌,干燥而温暖。他含混地喊了一声,我没听清喊的是什么。婆婆说:“你爸是让你答应呢,他怕拖累咱们。”
我没有当场答应。但走出医院时,我心里的天平已经歪了。
晚上,薛梦瑶打来了电话。
她声音清脆,先问了我两句公公的情况,然后就说:“嫂子,妈身体不好,你在家照顾爸我也放心。等我这边空闲了,回去换你几天。”
电话那头隐约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孩子叫妈妈的声音。她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是聊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说:“好,你先照顾好孩子。”
挂了电话,婆婆跟过来问,她怎么说?我说没说啥,就让我好好照顾爸。
婆婆“哦”了一声,眼睛垂下去,没再接话。
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当时没想明白。大概人在疲惫的时候,脑子转得也慢。
那天下班回家,我打开衣柜找换洗衣服。
衣柜最上面一格堆着旧的棉被和几个纸箱子,还有公公早些年的存折,我记得放在那里过,那会他说“家里的钱都在这儿了”。
我踮脚去翻那个旧纸箱。摸了一会儿,没摸到那本存折,摸到的是一个牛皮纸袋,硬硬的,封口用白线绕了几圈。
我拆开看了一眼。
房产证。里面写的户主,是薛梦瑶。
我没反应过来,又翻。
存折,还有银行转账回执。每一张的收款人,都是薛梦瑶。
日期全是公公生病之前那一个多月的事。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几张纸,看着上面那个名字,忽然觉得不认识这几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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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在卧室地板上,不知道待了多久。
脑袋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我把那些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盼着是自己眼花,可每一次,薛梦瑶两个字都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房产证过户的日期,是公公发病前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前,公公还能走能跑,自己去菜市场买菜,给女儿买烤红薯。谁能想到那时候他已经把房子给了出去。
银行转账回执一共四张,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数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记进心里去了。
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脚边摊着那些纸,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发冷。薛永胜下班回来,听见卧室没动静,推门进来:“怎么坐地上?”
我抬头看他:“你知不知道?”
他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脚步停了。
就那一下停顿,什么都说明白了。
我站起来,把纸递到他面前:“爸把房子和钱都给了梦瑶,这事你知道吗?”
他不看我,盯着别处,过了半晌才说:“爸之前跟我提过。”
“你怎么说的?”
他没吭声。
“我问你怎么说的!”我声音提高了。他退后一步,声音软得像没骨头:“爸说梦瑶婆家不待见她,怕她日后没保障……我没好拦。”
“所以你就让她把房子和存款全拿走,然后让我辞职回家伺候你爸?”我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往外吐。
他终于抬眼,嘴上像有什么话要出来,动了动,最终化成一句:“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我笑了。觉得心里什么东西碎了。不大的一块,像我小时候在河边捡过的一枚弹珠,“啪”的一下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不见了。
那天夜里我没跟他吵。
反倒平静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脑子里一遍一遍想的是另一件事:公公把钱给了女儿,那他的医药费从哪来?
我辞职,家里的收入从哪来?
如果薛梦瑶拿了钱不认账,这个家怎么办?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我没去医院,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一个年轻律师接待了我,我把房产证复印件和银行回执摆在他面前。他翻了一会儿,抬头问我:“这房子是您公公名下的?”
我说是。
“当时过户的时候,有没有签什么协议,比如老人由女儿赡养这样的约定?”
我摇头。
“那这笔转账呢,是您婆婆转的还是您公公转的?”
“公公签的字,婆婆经的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民法典》规定,赠与人可以附义务。如果受赠人没有履行附带义务,赠与人可以要求撤销。但问题是……老人现在成了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要提撤销,得先做行为能力鉴定,再确定监护人。这个过程要不少时间。”
我心里一阵发凉,还是问:“有没有别的路?”
律师想了想:“先协商吧。协商不成,再走法律程序。如果真能证明他们恶意串通损害了您的权益,你可以申请确认无效。”
走出法律援助中心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我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打了电话给薛永胜:“晚上回家吃饭,我有事要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知道了。
下午我去接女儿放学,她牵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我听着,嘴里应着,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还堵在那里:
那房子是他们两口子住了一辈子的家,怎么就跑到别人名下了呢?
04
晚上,家里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我做的,跟平时一样。
薛永胜坐对面,筷子搁碗边,没先动。
婆婆从医院回来,眼圈红红的,见了桌上的菜,愣了愣:“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
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觉得一家人得吃顿安生饭。”
婆婆坐下来。三个人谁也没先动筷子。安静了好一阵,我先开口:“妈,爸那个房子过户的事,你知道吗?”
唐明秀的身体一僵,像给人从后背浇了一瓢冷水。半天,她放下筷子:“欣怡,你听我说……”
“妈,我想听您解释一下。”我盯着她,“房子给了梦瑶,存款也给了梦瑶。那爸治病花钱怎么办?家里的开销怎么办?你们让永胜和我把这房子当成自己的家来住,我也一直当这个家是我们自己的。可到头来,这房子早就不是我们这个家的了。”
婆婆的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抖了几抖才说:“是那死丫头……是她跑回来哭,说婆家逼她离婚,说若没有一套房,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爸心疼她,才签的字。”
“心疼她?”我说,“那谁来心疼一下永胜?心疼一下我?”
唐明秀没话了。
薛永胜坐在那儿,直直看着桌面,像要把桌纹看出一朵花来。
那顿饭谁也没吃几口。
菜凉了,我收进厨房,站在水池前洗碗。
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几乎是疼的。
我关掉水龙头,在黑暗的厨房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公公。
他躺着,气色比前几天好一些,眼睛能转着看人了。
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削完皮,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到他嘴里。
他吃得慢,嘴巴歪着,苹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拿纸巾帮他擦,擦着擦着,他忽然伸出左手,轻轻盖在我手背上。
那只手干枯、温热,像树皮一样粗糙。
我鼻子一酸,没忍住:“爸,你觉得梦瑶她……靠得住吗?”
他含混地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我听不清楚。眼角滑出一滴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一路滴进耳边花白的鬓发里。
我握着那只手,没有抽开。
傍晚,薛梦瑶带着孩子回来了。
她穿了件浅色大衣,头发烫了大卷,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叫了一声爸,又冲我笑了一下。
公公一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些,喉咙里呜呜地唤。
那一瞬间,我心里特别复杂。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反正又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淡淡的荒谬感。
她笑着走到床前,把果篮放下:“爸,您好好养着,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那天晚上,她跟婆婆在走廊里说了很久的话。我端着盆去打水,路过拐角时听到一句:“……妈,那些钱不能动,以后我还指着那些钱过日子呢。”
我脚步顿住。
婆婆压低声说了什么,薛梦瑶又答:“嫂子那边,您别管她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