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转盘上的鱼还冒着热气,大姑姐把一份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她指甲敲着桌面,说今天这顿饭吃完,我就不是蔡家人了。
公公低头喝茶,婆婆把笔塞进我手里,丈夫蔡高歌盯着桌面不吭声。
亲戚们停住筷子。
我帮大姑姐付首付、找工作、接她儿子上学,换来全家赶我走。
我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婆婆的声音清清楚楚,婆婆脸色瞬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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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蔡高歌跟我结婚那年,我就知道婆婆偏心。
她偏得明明白白,偏得理直气壮。
大姑姐蔡玉凤比她儿子大六岁,嫁到外地那些年,婆婆逢人就夸大闺女有本事。
后来蔡玉凤离了婚,带着儿子胡俊健回来,婆婆更是天天把“你姐命苦”挂在嘴边。
我嫁给蔡高歌十年,女儿蔡晓雯今年十岁。
一家三口住在城南的学区房,两室一厅,八十多平。
这房子是公婆名下的,但首付和月供都是我和蔡高歌出的。
当年买房,蔡高歌征信有问题,办不了贷款。
公公蔡仁华拍板,用他的名义买,说都是一家人,写谁名字不一样。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有道理,没多想。
每个月的房贷从我的工资卡里扣,一扣就是八年。
蔡玉凤回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她拖着两个行李箱,身后跟着胡俊健。
孩子低着头,耳朵里塞着耳机,谁叫都不理。
婆婆迎到门口,搂着蔡玉凤哭了一阵,转头对我说:“梓琪,你姐暂时住咱们家,你把书房收拾收拾。”
书房其实是晓雯的琴房。那架电钢琴是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晓雯刚考过六级。我没说什么,把琴挪到客厅角落,腾出房间给胡俊健住。
蔡玉凤住进来第三天,就嫌床垫太硬。
“这床垫是晓雯的。”我提醒她。
“小孩子睡什么好床垫,凑合就行。”婆婆在旁边接话,“你姐腰不好。”
我看了眼蔡高歌。他端着茶杯假装没听见。
胡俊健住进书房后,晓雯练琴只能戴耳机。
有天晚上她弹错一个音,胡俊健从房间冲出来,吼她吵死了。
晓雯吓得手指头缩在袖子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压着火对蔡高歌说:“你姐什么时候找房子?”
“她刚离婚,手里没钱,缓缓再说。”
“缓多久?”
蔡高歌把脸别过去,说我不知道。
蔡玉凤在城里找工作处处碰壁。她四十出头,商场导购都要三十五以下的。婆婆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梓琪你人脉广,帮你姐留意留意。
我托同事打听,最后在一家连锁药店给她找了个营业员的活。工资不高,但有五险一金。蔡玉凤去上了三天班,回来说站得脚疼。
“你姐以前在南方坐办公室的,哪受过这罪。”婆婆心疼得直咂嘴。
我心想,我在公司做了十年会计,天天坐着,也没见谁心疼我。
真正让我睡不着觉的,是胡俊健的学籍问题。
他户口跟着胡学军,在老家县城。要想在城里上初中,要么迁户口,要么买房。婆婆饭桌上提了一嘴,说俊健成绩不错,不能耽误了。
蔡玉凤放下筷子看我:“梓琪,你在城里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说迁户口得找胡学军。
蔡玉凤脸色就变了,说那个死鬼连抚养费都不给,找他有什么用。
那顿饭吃得闷。蔡高歌喝了两瓶啤酒,回屋倒头就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阳台外面万家灯火,心里堵得慌。
半夜我去厨房倒水,听见婆婆房间里还有说话声。
“妈,你说梓琪那套学区房能不能先让俊健用?”是蔡玉凤的声音。
“那房子写你爸名字呢。”
“写爸名字不就是蔡家的?我是蔡家的闺女,俊健是蔡家的外孙。”
婆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弟媳妇那个人,精得很。当初买房她出了钱的,你爸说写我名字我都没同意。”
蔡玉凤声音尖了:“她出钱?她嫁给高歌,她的钱不就是蔡家的钱?”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瓷砖冰凉,脚心一阵阵发冷。
第二天我跟蔡高歌说,你姐该搬出去了。
他皱着眉:“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容易?”
蔡高歌不接话。他这个人就这样,一遇到事就装哑巴。当初看上他老实,现在才知道,老实和窝囊有时候是一回事。
蔡玉凤住到第四个月,看中了一套小户型二手房。首付要三十万,她手里只有十万。婆婆把我叫到房间,拉着我的手,语气软得能掐出水来。
“梓琪,妈知道你手头有积蓄。你姐就差二十万,你先借她,妈保证让她还。”
我说妈,我这点钱是给晓雯上学用的。
婆婆脸一垮:“晓雯上学还早呢。你姐现在没房子,俊健学都上不了,你当舅妈的不能看着不管。”
蔡高歌在旁边帮腔:“要不就借吧,姐写了借条就行。”
借条。这两个字让我心里一动。
我说行,但得写借条,婆婆当见证人,还得说清楚这钱怎么还。
婆婆一口答应,蔡玉凤也点头如捣蒜。
那天晚上我拟了一份简单的借款协议,三个人签了字按了手印。
婆婆还口头承诺,说等俊健上了学,学区房就过户给我和蔡高歌,老宅将来也有我们一份。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手机开着录音放在茶几上。
02
二十万转出去那天,我在银行柜台坐了很久。
柜员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
钱是从我工资卡里转的,那是八年里我一笔一笔存下来的。
蔡高歌的工资还房贷,我的工资养家,剩下的攒着。
蔡玉凤写了收条,歪歪扭扭几行字,按了红手印。
首付交完,蔡玉凤拿到钥匙那天,在家族群里发了九张新房照片。婆婆转发到朋友圈,配文“闺女有家了”。底下亲戚一片恭喜。
没人提这二十万是谁出的。
接下来两个月,我像陀螺一样转。
蔡玉凤要办房产证,我请假陪她跑房管局。
胡俊健要转学,我找老同学帮忙递材料。
学校要居住证明,我拿着租房合同去社区盖章。
连蔡玉凤的新工作,都是我去药店跟店长说好话,人家才同意试用期提前转正。
蔡高歌那阵子对我特别好。
下班回来主动做饭,还给我买了条金项链。
我知道他心虚,也没戳破。
夫妻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做错了事,另一个假装看不见,日子就能接着过下去。
项链我收了,但没戴。
蔡玉凤搬进新房那天,请全家吃饭。
饭桌上公公难得夸我一句:“梓琪办事牢靠。”婆婆接过去说:“那是,我儿媳妇能干。”蔡玉凤端着饮料站起来,敬了我一杯,说弟妹辛苦了。
我看着她满脸笑容,把饮料喝了。
胡俊健顺利进了城南二中,初一。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她外孙争气。晓雯问我要不要给俊健哥哥送个礼物,我说不用。
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事,但我懂。
蔡玉凤安顿下来后,还钱的事再没提过。头两个月我忍着没问,第三个月我提了一嘴。蔡玉凤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最近手头紧,缓缓。”
我说行,那你给个准话。
她说年底。
到了年底,我打电话过去,她不接了。发微信,回了个“在忙”。我在家族群里问了一句,婆婆立刻跳出来说我不懂事,大过年的逼你姐。
蔡高歌晚上回来,脸拉得老长。
“你在群里发那个干什么?”
“我问问怎么了?二十万不是钱?”
“姐说了会还,你急什么。”
“她说了年底,现在都腊月二十八了。”
蔡高歌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摔:“你就知道钱钱钱,我姐离婚带孩子多不容易。”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当年我嫁给他,是看中他踏实。可现在这份踏实,在我和他家人之间,永远偏向另一边。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起来翻出借款协议和转账凭证,又检查了一遍手机录音。婆婆当初说的话,一句一句都在。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我去了蔡玉凤的新房。
开门的是胡俊健,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屋打游戏。蔡玉凤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茶几上摆着新买的金镯子。
“姐,钱的事今天得说清楚。”
“我不是说了嘛,缓缓。”
“缓到什么时候?”
蔡玉凤把指甲油瓶子往桌上一磕:“魏梓琪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来讨债?”
“我不是讨债,我是要个说法。”
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那二十万是你自己愿意拿的,没人逼你。你要是不愿意,当初别装大方。”
我盯着她的脸,想起两个月前她端着饮料叫我弟妹的样子。
“借条上白纸黑字,你签的字按的手印。”
“借条?”蔡玉凤笑了一声,“那玩意儿有用吗?你去告我啊。”
我掏出手机,按了播放键。婆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妈保证让她还……学区房过户给你和高歌……”
蔡玉凤脸色变了,伸手来抢。我退到门口,把手机举高。
“你偷录我妈说话?”
“我是留个凭证。”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姐,钱你慢慢还,我不逼你。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这都有。”
我转身下楼,背后传来蔡玉凤摔东西的声音。
回家路上我给蔡高歌打电话,把事情说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你这样做,以后怎么见面?”
“那你想过我以后怎么过日子?”
他没回答。电话里只剩下他那边汽修厂的机器声,轰隆隆的,像什么东西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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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春节过得冷清。
年夜饭在公婆家吃,蔡玉凤带着胡俊健来了,全程没跟我说一句话。
婆婆脸色不好看,公公闷头喝酒。
蔡高歌坐在我旁边,筷子夹菜,夹到一半又放下。
桌上只有晓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兴冲冲地说学校要办文艺汇演,她被选上了。婆婆嗯了一声,转头给胡俊健夹了个鸡腿。
“俊健多吃点,正长身体。”
晓雯看看我,低头扒饭。我心里堵得慌,但没吭声。大过年的,我不想让孩子难过。
初五那天,婆婆来家里,坐在沙发上半天不开口。
我知道她是来当说客的,果然,绕了半天弯子,最后说:“梓琪,那二十万你别催你姐了。她一个人带孩子,日子紧。”
“妈,我也有孩子。”
“你俩都有工资,日子比你姐好过。”
“妈,这钱是借的,不是送的。您当时也签了字。”
婆婆脸色一沉:“我签字是给你面子。一家人还分那么清楚?”
我说妈,一家人也得讲道理。
婆婆站起来,指着我说:“魏梓琪,你别太算计了。当初你嫁给高歌,我们家没要你一分彩礼。这房子让你住了十年,没收过你房租。你倒好,反过来逼你姐。”
我听得手脚发凉。
“妈,房贷是我在还。”
“房贷?”婆婆哼了一声,“那房子写的是你爸名字,你还房贷是应该的。”
我没再说话。婆婆摔门走了。
蔡高歌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怎么了。我说你妈来过了。他哦了一声,进厨房热饭。我听见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特别响。
那阵子我瘦了七八斤。公司同事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说减肥。晚上睡不着,就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的事。
想当初买房,公公说写他名字,我同意了。想当初蔡玉凤回来,婆婆说住几天,我收拾了琴房。想当初借钱,婆婆说保证还,我信了。
我信了十年,换来婆婆一句“你别太算计”。
二月底,胡俊健在学校跟人打架,把同学鼻子打出血了。
班主任叫家长,蔡玉凤在上班,婆婆打电话让我去。
我赶到学校,对方家长指着我骂,说你们家孩子有没有教养。
我赔了医药费,说了半小时好话。
晚上蔡玉凤来家里,我以为她是来道谢的。她进门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跟老师说的?俊健回来哭了一晚上。”
我愣住了。
“我说什么了?”
“老师打电话说,俊健舅舅舅妈来处理的。你为什么不说是姑姑?”
我张了张嘴,觉得这事荒唐得可笑。
“我是舅妈,我说错了吗?”
蔡玉凤冷着脸:“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让学校知道俊健没爹没妈,跟着姑姑过。”
蔡高歌从房间出来打圆场:“姐,梓琪不是那个意思。”
“你闭嘴。”蔡玉凤瞪了他一眼,“娶了媳妇忘了姐的东西。”
她摔门走了。蔡高歌站在客厅中间,两手搓着裤缝,过了半天说:“要不,那钱就算了。”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说什么?”
“姐也不容易……”
“蔡高歌,那是二十万。你八年工资才多少?”
他不说话了。我回到卧室,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晓雯在客厅喊妈妈,我没应声。眼泪自己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三月中旬,公公六十六大寿的事提上日程。
蔡玉凤在家族群里张罗,说要给爸好好办一场,订城里最好的饭店。
婆婆附和,说对,你爸辛苦一辈子,该风光风光。
亲戚们纷纷报名,二十多口人,定了两桌。
蔡玉凤在群里@我:“弟妹,酒席钱你出吧。你条件好。”
我没回。她又@了一遍,加了个笑脸表情。
我私聊蔡高歌:“凭什么我出?”
他回得很快:“姐说她在张罗,我们出钱,这样公平。”
“她欠我二十万没还,现在让我再出酒席钱?”
“两码事。爸的寿宴,别计较。”
我没再回他。
那天晚上蔡高歌回来,带了饭店的菜单。一桌三千八,两桌七千六,不含酒水。他把菜单递给我,意思很明显。
我说行,我出。
他松了口气,说媳妇你真好。我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公公寿宴定在三月十八,周日。饭店叫福满楼,在城中心,招牌菜是红烧甲鱼。蔡玉凤在群里发了座位安排,我扫了一眼,主桌上没有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被排在第二桌,和几个远房表嫂坐一起。
晓雯的名字也没在主桌,跟几个小孩挤一桌。胡俊健坐在主桌,挨着公公。
我给蔡高歌看群消息,他说可能是姐排错了,我回头跟她说。
后来他再没提这事。
寿宴前两天,我去公婆家送请柬的样稿。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妈,寿宴那天你可得帮我说话。”是蔡玉凤的声音。
“说什么?”
“让梓琪跟高歌离婚啊。房子过户给俊健,正好用学区名额。她一个外人,占着蔡家的房子算怎么回事。”
婆婆沉默了几秒:“高歌能同意?”
“他敢不同意?他工资卡不都在你手里?”
我站在门外,手指捏着请柬,纸边嵌进肉里。
“再说了,”蔡玉凤压低声音,“那天亲戚都在,她好意思闹?她不要脸,蔡家还要呢。”
婆婆嗯了一声。
我转身下楼,脚步很轻。出了单元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我把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又检查了借款协议、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一份在云盘。
然后我给公司领导发了条微信,说下周想请三天假。领导问什么事,我说家里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我没说。
04
寿宴那天是个晴天。
我早上起来,给晓雯换了条新裙子,自己穿了件墨绿色的毛衣。蔡高歌在镜子前打领带,打了三次才打好。出门前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福满楼二楼包间,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
亲戚们陆续到了,蔡富贵带着老伴黄淑芳坐在上首,公公蔡仁华笑得合不拢嘴。
婆婆穿了件暗红色外套,在门口迎客。
蔡玉凤来得最早,占了主桌的位置,把胡俊健安排在公公右手边。
我带着晓雯进去,扫了一眼座位。主桌上确实没有我和晓雯的位置。蔡高歌的名字在公公左手边,旁边空着一个位子,上面没放名牌。
蔡玉凤招呼我:“弟妹,你坐那边吧。”她指了指靠门的那桌。
我看了蔡高歌一眼。他正跟表叔握手,假装没看见。
晓雯拉了拉我的袖子:“妈妈,我想挨着爸爸坐。”
我蹲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咱们坐那边,妈妈给你夹菜。”
晓雯懂事地点点头,跟我去了靠门的桌子。同桌的是几个远房表嫂,不太熟,客套了几句就开始刷手机。
菜上齐了,转盘转起来。公公举杯,大家站起来敬酒。蔡高歌在主桌上谈笑风生,偶尔往我这边看一眼,又很快移开。
酒过三巡,蔡玉凤站起来,拿筷子敲了敲杯子。
“各位亲戚,今天趁着我爸大寿,我有个事要说。”
包间里安静下来。公公放下酒杯,婆婆坐直了身子。
蔡玉凤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转盘上,转到我面前。是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白纸黑字,蔡高歌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弟妹,今天这顿饭吃完,你就不是蔡家人了。”她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房子是蔡家的,你收拾收拾搬出去吧。”
我盯着那份协议,没动。
婆婆把一支笔塞进我手里:“梓琪,签了吧。好聚好散。”
我抬头看蔡高歌。他盯着桌面,筷子横在碗上,脸涨得通红。
“高歌。”我叫他。
他没抬头。
公公低头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亲戚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转盘上的红烧甲鱼还在冒热气,鱼眼睛对着我。
蔡富贵咳了一声:“这是干什么?大喜的日子。”
蔡玉凤接过去:“二叔,您别管。这是我们蔡家自己的事。梓琪这些年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现在该走了。”
“我吃你们家的?”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房贷是我还的。你借我的二十万,一分没还。你儿子的学校,是我跑下来的。”
蔡玉凤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姐,你还记得那天在你家,我说我留着凭证吗?”
她伸手来抢。我退到窗边,背靠着玻璃,把音量开到最大,按下了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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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录音里先是几秒沙沙的底噪,然后婆婆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等俊健上了学,学区房就过户给你和高歌,老宅将来也有你们一份。”
婆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脸色从红润变成灰白。蔡玉凤扑过来抢手机,我侧身一让,她撞在转盘上,汤碗晃了晃,洒了一桌。
“关掉!你给我关掉!”她尖叫。
我没关。录音继续放。
“妈保证让她还,写借条,妈当见证人。”
蔡玉凤的声音也在录音里:“行行行,写借条,我还。”
公公放下茶杯,脸色铁青。蔡富贵看看我,又看看婆婆,嘴角抽了一下。
婆婆站起来,声音发抖:“魏梓琪,你竟然录音?”
“妈,您当时说的话,您自己不认了?”
“我……我那是为了让你借钱,哄你的。”
包间里嗡的一声。表嫂们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黄淑芳拉了拉蔡富贵的袖子,低声说:“他二叔,这事不对啊。”
蔡玉凤缓过劲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偷录我妈说话,你这是犯法的!”
“犯法?”我看着她,“姐,你欠我二十万不还,拿借条不当回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犯法?”
蔡高歌终于站起来了。他脸色比婆婆还难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高歌,你说句话。”婆婆喊他。
他张了张嘴,眼睛看着我,又看着蔡玉凤。最后说:“梓琪,你先把录音关了,有话回家说。”
“回家说?”我笑了一声,“你姐让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回家说?”
他不吭声了。
我把录音往后拖了一段,按下播放。这次是蔡玉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录音笔的灵敏度很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妈,寿宴那天你可得帮我说话。让梓琪跟高歌离婚啊。房子过户给俊健,正好用学区名额。她一个外人,占着蔡家的房子算怎么回事。”
婆婆的声音:“高歌能同意?”
包间里炸了锅。蔡富贵一拍桌子站起来:“玉凤,你说的是人话吗?”
胡俊健从椅子上滑下去,躲在蔡玉凤身后。蔡玉凤的脸涨成猪肝色,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她陷害我”。
公公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
“够了!”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蔡玉凤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往外走。婆婆追上去拉他,被他甩开了手。
蔡富贵摇摇头,带着黄淑芳也走了。亲戚们三三两两地散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有人拍拍我的肩,有人叹口气。
包间里只剩下我、蔡高歌、蔡玉凤和胡俊健。
蔡玉凤还在骂,声音又尖又哑。胡俊健拽着她的袖子说妈我们走吧。蔡高歌靠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我关了录音,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包。
“魏梓琪,你站住!”蔡玉凤冲过来拦我。
“姐,钱你准备好。借条我留着,转账记录我留着,录音我也有。你不还,我就去法院。”
她举着手要打我,被蔡高歌拦住了。
“够了姐,别闹了。”
蔡玉凤瞪着他:“你帮她还是帮我?”
蔡高歌没回答。我绕过他们,出了包间。走廊里灯光很亮,我走得很稳,一步是一步。
到了楼下,我才发现晓雯没跟出来。我正要回去找,电梯门开了,晓雯跑出来,手里攥着她的外套。
“妈妈,我趁他们吵架的时候拿的。”
我蹲下来抱住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孩子的小手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
“妈妈不哭。”
我擦干脸,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06
那天晚上蔡高歌没回家。
我给晓雯煮了碗面,看她吃完,哄她睡了。然后坐在客厅里,把录音又听了一遍。
婆婆的声音,蔡玉凤的声音,还有蔡高歌的沉默。
录音里有一段,是那天我去公婆家送请柬,在门外听见的。
我当时开着手机,隔着门录下来的。
婆婆最后那声“嗯”,轻得像叹气,但录得清清楚楚。
我把录音剪成三段,分别标注好日期和场合,存进云盘。
半夜十二点多,蔡高歌回来了。他喝了酒,身上一股二锅头的味道。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坐到单人沙发上,离我远远的。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带回来了。
“梓琪,今天的事,是姐不对。我替她跟你道歉。”
“你替她?”
他搓了把脸:“那录音能不能删了?家丑不可外扬。”
“蔡高歌,你姐要在寿宴上赶我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家丑不可外扬?”
“我……我也没办法。妈那个脾气你知道。”
“那我的脾气你不知道?”
他沉默了。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你姐那二十万,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会还。”
“什么时候?”
“缓缓……”
我站起来:“蔡高歌,你跟你姐一个说法。借条上写的是年底还,现在都三月了。你妈说哄我的,你姐说缓缓,你呢?你从头到尾就一句没办法。”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那你要我怎么办?她是我姐。”
“我是你老婆。”
他不说话了。我回了卧室,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听见他在客厅里叹气,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第二天是周一,我请了假。
先去了银行,把转账记录全部打印出来,盖上银行的章。
又去了房管局,调出房子的登记信息。
工作人员问我查什么,我说查产权。
结果出来,房子确实登记在公公蔡仁华名下。
我心里有数了。
然后我约了律师。
律师姓卢,四十来岁,是同事介绍的。
我把材料摊在她面前,借条、转账记录、录音、微信聊天截图。
卢律师一份一份看,看完推了推眼镜。
“借款纠纷没问题,证据很足。房子的事麻烦一点,因为登记在你公公名下。但你有出资证明和还贷记录,可以主张返还出资和增值。”
“能要回来多少?”
“首付加八年月供,再加上增值部分,应该能拿回大头。但你得有心理准备,打官司就是撕破脸。”
我说已经撕破了。
从律所出来,我给蔡高歌发了条微信:我找了律师。
他回得很快:你什么意思?
我说,离婚,追债,要回房子。
他没再回。过了半小时,电话打过来了,开口就是:“梓琪,你别冲动。姐那边我去说,让她先还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十万……要不五万?”
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去学校接晓雯。
她从校门跑出来,看见我就笑。
我牵着她往家走,路过水果店给她买了盒草莓。
她一边吃一边跟我说班里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老师表扬她了。
到家的时候,婆婆坐在单元门口。
她换了件灰外套,头发有点乱,看见我站起来。晓雯叫了声奶奶,她应了一声,眼睛一直盯着我。
“梓琪,妈跟你说几句话。”
我让晓雯先上楼。孩子懂事,背着书包走了。楼道里传来她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妈,您说吧。”
婆婆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录音的事,你别往外传了。亲戚那边我去解释,就说是个误会。”
“误会?”
“那二十万,我让玉凤还。你先把录音删了。”
“妈,钱还了再说录音的事。”
婆婆脸色难看起来:“魏梓琪,你别得寸进尺。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拿捏过。”
“妈,您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这么偏心过。”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指着我:“你……你……”
“妈,我嫁给高歌十年,自问对得起蔡家。房子是我买的,钱是我借的,您外孙的学校是我跑的。您呢?您拿我当过一家人吗?”
婆婆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随你吧。”
她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像是要逃开什么。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楼道里传来晓雯的喊声:“妈妈,草莓洗好了!”
我应了一声,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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