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银行大厅的冷气开得足。唐晶捏着一张泛黄的银行卡,攥了又攥,终于递进窗口:“销户。”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卡操作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她目光在屏幕和唐晶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女士,您这个账户刚有一笔转账入账。系统里还留了一条附言,您要不要看一下?”
唐晶的手指僵在半空。这台账户,她已经整整十三年没有动过。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她凑近去看,忽然像被人攫住了喉咙。
那个让她等了十三年、又下定决心要忘掉的名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跳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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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0年的秋天,唐晶的生活已经很平静了。
丈夫吕岩去世三年,女儿吕诗琪在外地工作,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刚过四十,在银行干了快二十年,熬到了部门副主任的位置。
日子不紧不慢,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唯一不太习惯的,是房子太大。
那是吕岩走之前夫妻俩住的老宅,三室两厅,装修朴素,但处处都是回忆。
吕岩走后,她一个人住不惯,却也没舍得搬。
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唐晶刚洗完澡,听见门铃响。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十点了。她走过去扒着猫眼一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罗子君。那个她认识快二十年、一向保养得体的罗子君。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整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眶发红,嘴唇冻得发紫。唐晶赶紧把门拉开。
“子君?你怎么——”
话没说完,罗子君已经扑了进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玄关的地砖上。
她仰起脸,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唐晶,你帮帮我。”
“你起来说话。”
“我完了。彻底完了。”
唐晶蹲下身,扶住她的胳膊,触到指尖,冰凉刺骨。
她把罗子君拖起来,扶到沙发上,倒了一杯热水塞进她手里。
罗子君捧着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泼了一地。
唐晶没有催她,在旁边坐下,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罗子君抬起头,眼眶里又蓄满了泪,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吐出那句话:“刘波跑了。”
唐晶没说话,喉咙动了一下。
刘波是罗子君的丈夫,做建材生意的。
这些年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在圈子里有头有脸,但唐晶一直觉得那个人有些油滑。
看在子君的份上,她不好说什么。
“欠了多少?”
“连本带息,一千多万。”
唐晶吸了一口凉气。
罗子君的声音带着哭腔:“债主堵在家门口,已经三天了。昨晚上把门砸了个大洞。他倒好,卷了剩下的钱跑了,跟那个年轻女人一起跑的。留下我一个人……我妈还住着院,你说我怎么办……”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双手里,呜呜地哭出声来。
唐晶没有打断她,坐在旁边,静静听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落在罗子君耸动的肩头上,照出她发丝里几根刺眼的白发。
唐晶心里一酸。这个当年在大学里笑得最响亮的女孩,什么时候也老了?
罗子君哭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唐晶,我跟你借200万。我妈住院,阿兹海默症,转院费要二十多万。欠的债我可以慢慢还,可我妈的命我不能不管。”
“我打算带我妈出国。换个地方安顿下来,重新开始。”
唐晶沉默了一会儿:“打算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两三年,也许更久。”罗子君低下头,“这个钱,我一定还你。哪怕卖命,我也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唐晶动了动嘴唇,想说“不着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了解罗子君。
这个人看着柔弱,骨头比谁都硬。
能说出借钱这种话来,已经是走到了绝路。
“先住下来。”唐晶说,“明天,我去筹钱。”
罗子君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用力点了点头。
那晚,唐晶把客房的床铺好,又翻出一套干净睡衣递给罗子君。
罗子君接过衣服,站在门口,忽然转过身来,眼眶红红地说了一句:“唐晶……这辈子欠你的,我拿命还。”
唐晶摆了摆手:“快去洗澡,早点睡。”
罗子君转身进了房间,门慢慢关上。
唐晶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听着浴室里水声响起来,才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对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夜,深深吸了一口。
她很久没抽烟了。
02
那个周末,唐晶见了中介。她要把老宅挂出去。
领进门的中介小伙子在屋里转了一圈,说能出到两百一十万。
老小区,地段好,但格局老,水管电线也旧了,能卖到这个价已经是运气好。
唐晶没有讲价,只说了一句:“尽快成交。”
房子挂牌第三天,女儿吕诗琪知道了消息。电话一打通,声音就变了:“妈,你疯了?那套房子是爸留下来的,你就这么卖了?”
“诗琪。”
“你为了那个罗子君?她跟你是朋友,可你至于把人家的事全揽自己头上吗?那房子,小时候你还抱着我在阳台上看火车路过呢,你忘了?”
唐晶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反驳。
女儿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那套房子里有太多回忆,有吕岩修过的旧柜子,有厨房里几十年没换过的煤气灶,有女儿从小到大长个子时在门框上画的一道道铅笔线。
她舍不得。
可她更舍不得看着罗子君跪在她面前,浑身湿透地求她救一条命。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要是在,也会同意的。”
电话那头,吕诗琪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啪”一声挂了。
唐晶看着手机屏幕,良久没有动。
屋子里弥漫着旧木头的味道,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上灯,走进卧室。
成交那天,买方是个年轻家庭。
带孩子的母亲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说:“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唐晶笑了笑,递过去钥匙。
银行卡里多了一笔两百万的存款。
她去银行办转账那天,柜员按流程问了一句:“请问这笔钱做什么用?”
“借给朋友。”
“朋友?”
“对。”她说,“老朋友。”
钱打过去后,罗子君来了电话。
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唐晶,钱收到了。真的……真的谢谢你。我明天下午的飞机。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就联系你。这钱,我一定还你。”
“别说还的事。”唐晶说,“照顾好你妈,照顾好你自己。”
“等我回来,好好聚。”
罗子君走后第三天,唐晶收到了一条短信:“平安落地,勿念。等我。”她看着屏幕上这短短几个字,笑了笑,放下手机,没有回复,心里想着以后日子还长。
可这句话之后,罗子君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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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温哥华的冬天比想象中漫长得多。
罗子君带着母亲租了一间半地下室,窗户贴着马路,能看见行人的脚在眼前走来走去。
条件不好,但租金便宜,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划算的落脚处。
安顿下来第三天,她就去唐人街找了一份工。
中餐馆,午市晚市都用得着人,一小时十二加元。
她端盘子、洗碗、擦桌子,从早上十点做到晚上十点,回到家骨头像散了架。
可第二天早晨六点半又得爬起来,给母亲喂药、做饭,然后接着出门上工。
母亲罗秀蓉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她经常认不出女儿,在屋里转着圈,说找她爸。
有时候半夜不睡,非要出门,说要回老家。
罗子君只好一遍一遍哄,像哄一个小孩。
“妈,我是子君。”
“子君?子君是谁?”
“您女儿。”
“我女儿……”老太太眯着眼看她,忽然笑起来,“我女儿还在老家读书呢,还没放学。”
罗子君鼻子一酸,背过脸去。窗外温哥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她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转身去厨房热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挨。
她省吃俭用,一分一分地摞。
房租、药费、伙食,剩下的全塞进一个铁皮盒子里。
那个盒子她放在床底下,每隔几天拉出来数一遍。
到了第二年年中,她终于攒到了第一笔十万加元。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把钞票一张一张铺平,对着窗外的月光数了好几遍。
母亲已经睡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翻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唐晶”两个字。
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又退出来了。
她想打一个电话,想发一条信息,可不知怎么,又觉得不好意思。
等钱还上了再说,她对自己说。
明天就去汇款。
第二天一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边的人自称是“国内司法机关的工作人员”,说她在国内的账户涉嫌卷入一宗洗钱案件,需要配合“验资”,在指定公证账户存入一笔等额保证金,调查结束后原路退回。
罗子君起初将信将疑。可对方连她的姓名、身份证号、原家庭住址都报得清清楚楚,连唐晶的名字和职务也说得出来,说这是共同调查。她慌了。
一个在异国独自支撑生活的女人,带着一个生病的老人,听到“司法”
“洗钱”这些字眼,恐惧是本能反应。她按照对方指示,去银行把卡里的十万加元全部转进了所谓的“公证账户”。
当天下午,那通电话再也打不通了。银行柜员告诉她,那是个境外诈骗账户。
罗子君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转账凭据,浑身发冷。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拨通了国内的报警电话,对方记录之后告诉她,跨国追回资金的可能性很小。
她挂了电话,在台阶上又坐了很久。温哥华的天阴着,看不出几点钟。她捏着那张凭据,指节泛白,嘴里发苦。
第二天,母亲在医院摔了一跤,胯骨骨折。
手术费,是她找房东借了半年的工钱才凑出来的。
她回到那间半地下室,关上门,坐在黑暗里,看着床底下那个空了大半的铁皮盒子,忽然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以为那已经是人生的谷底。可生活告诉她,谷底之下,还有更深的深渊。
04
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
唐晶拨过那串号码。
在家拨,在单位拨,拨了一遍又一遍。
从无人接听,到空号,最后彻底变成一句冰冷的“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最初罗子君还时不时来过电话,只是越来越短,越来越少。
后来连一通都没有了。
唐晶托人打听。
通过一个在温哥华做留学的朋友查了一圈,只听说:“好像搬到别的城市去了。听说日子不太好过。”那天晚上,唐晶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罗子君的号码。
她按下拨打键,等待音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
她忽然觉得有些生气。
不是心疼那笔钱,是心疼那些年。
她跟罗子君从年轻时就认识,见过对方得意,也见过对方落难。
谁没有求过谁?
她借钱那天没有半点犹豫,是因为她相信罗子君不会负她。
可这样一声不响地消失,连句话都不留,算什么?
她把这口气压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女儿偶尔问起“那个罗子君还你钱了没有”,她只淡淡说一句:“不急。”
第五年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她找到银行的老同事朱蕙,问了一句:“人失联了,钱也没影了,我该怎么办?”朱蕙告诉她,可以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对方名下在海外的关联账户。
只要那笔钱还在流动,就能截下来。
唐晶沉默了很久,说:“我试试。”
她不想把事情做绝。
她只是想把罗子君“逼”出来,让她不得不主动联系自己。
她在心里想,如果账户被冻结了,子君总会来找她解释的。
到那时候,她们就能重新说上话了。
她等了半个月。
法院裁定保全。
又一个多月后,系统果然拦截到了一笔来自温哥华的汇款。
经办人告诉唐晶:“对方账户有一笔钱试图转入你的账户。按照保全令,这笔款项已被原路退回。”
“寄款人是谁?”
“姓罗。”
唐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愣住了。是她!她试图还钱!她连忙追问:“消息有没有留给对方?对方能不能收到联系方式?”
经办人摇头:“法院保全的退回,不会附加说明,也不会留联系方式。对方只知道汇款失败、被冻结退回,其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唐晶的指尖有些发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步棋走错了。她想逼罗子君现身,可这一招不但没有打通连接,反而变成了一道紧闭的铁门。
而罗子君那边,收到那笔“款项未成功”的通知时,在银行自助终端前站了很久。
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款项未成功”提示像一记耳光,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以为是老天爷在告诉她:你欠的钱,这辈子还不清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动过给唐晶汇款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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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三年的光阴,像一列轰隆隆驶过的火车,头也不回。
唐晶坐在银行大厅的等候区,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银行卡。
今天来,是销户的。
女儿吕诗琪上个月从国外回来,看到那张卡还留着,说了一句:“妈,都十三年了。留着也是伤心,销了吧。”唐晶想了想,也是。
一个人,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任何消息。那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再有消息了。那就不等了。不等了。排队叫号,她走过去坐下,把卡递进窗口。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工牌上写着“小周”。
她接过卡和身份证,在系统里输入账号,一条一条翻着交易明细,忽然停住了。
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唐晶,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女士,您这个账户刚刚有一笔转账入账。”
“什么?”
“就在几分钟前。”小周把屏幕微微转了转,“一笔来自境外的转账。附言里有一条留言,您要不要看一下?”
唐晶愣住了。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卡,又抬头看了看屏幕。十三年没动过的卡,怎么突然就有一笔转账进账?
“您看……”小周轻声问,“需要我帮您打印出来吗?”
唐晶点了点头。
打印机吐出一张回执单,小周递过来。
唐晶低头去看,一行行小字在纸面上排开,她目光扫过,忽然停在最后几行。
笔迹很轻,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
“唐晶姐,我是罗子君。对不起,欠了你这么多年。这笔钱不多,但是我的全部了。我病了,大概撑不了多久。托人查了你的账户,想在你销户前把这点心意送到。别怪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当牛做马还你。”
唐晶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她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有动。
手里的回执单微微发抖,纸面上那行字被泪水洇开了一小片。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堵着一团棉花。
小周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催她,只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唐晶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能查到……汇款地址吗?”
“可以的,系统里有记录。”
“帮我查一下。”
小周敲了几下键盘,说:“是从加拿大温哥华郊区的一家机构汇出的。机构名称叫……安宁疗护中心。”她顿了一下,“女士,根据我的了解,这种机构通常接收的都是临终期的病人。”
唐晶握着回执单的手,僵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