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玉柱不相信眼泪

01

从中国首富到“中国首负”

1989年夏天，一个安徽年轻人揣着借来的4000块钱，带着自己花了九个月写出来的桌面排版软件M-6401，从安徽南下深圳。

他叫史玉柱，那年他27岁。

回头来看，史玉柱的第一桶金来得很有他的风格。先打广告后收钱，用全部4000元在杂志《计算机世界》上做了一个8400元的广告：“M-6401，历史性的突破”。

四个月后，他赚到了人生中第一个100万。

1991年，史玉柱注册了巨人公司。名字的由来很有野心：IBM是国际公认的蓝色巨人，他要把自己的公司做成中国的IBM。

1992年，巨人总部迁往珠海，M-6403实现利润3500万元。

1993年，巨人推出中文手写电脑和软件等多款产品，年销售额做到3.6亿元，成为仅次于四通的中国第二大民营高科技企业。

那一年史玉柱才31岁，被《福布斯》列为大陆富豪第8位。从4000块到福布斯富豪，他用了不到五年。

然后，巨人大厦来了。

巨人大厦最初的设计只有18层，是给巨人集团自用的办公楼。但“领导”来公司转了一圈，年轻的史玉柱热血上头，方案一改再改——38层、64层、70层，要做中国第一高楼。

投资预算也从最初的2亿元猛增到12亿元，而当时巨人集团能动用的资金不过2亿元。更致命的是，史玉柱做了一个决定：不向银行贷款，靠自有资金和卖楼花来解决。

1994年初巨人大厦开工。

1995年下半年，巨人集团的计算机产品和楼花销售形势开始逆转，生物工程全面亏损，财务状况急转直下。巨人大厦只完成了地下三层和地上两层，资金链就彻底断裂了。

债主上门，媒体轰炸，1997年初巨人大厦正式停工。史玉柱背上约2.5亿元债务，从中国首富一夜之间变成“中国首负”。

他没有跑。

后来的故事被讲了无数遍：史玉柱带着仅剩的二十多个人的团队，在上海重新起步。

1998年，身无分文的他借了50万元运作脑白金，选择江苏一个县级市作为启动市场，靠着“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这句广告语，硬生生把脑白金做成了全国知名品牌。

2000年，脑白金销售额做到13亿元。2001年，史玉柱还清了全部债务。

还完债之后，他把脑白金卖了。2003年12月，史玉柱把如日中天的脑白金和黄金搭档等保健品业务，卖给了老朋友段永基。这场交易让他手里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闲钱”。

02

从银行套现到游戏爆款

卖掉脑白金之后，史玉柱把钱投进了银行。

他通过控制的上海健特生命科技有限公司，买入了民生银行和华夏银行的部分股份，一度成为民生银行第三大股东、华夏银行第九大股东。

这个选择看起来很“稳”——银行股股息稳定，风险相对可控。一个刚刚从资金链断裂中爬出来的人，本能地选择了最保守的投资方向。

但史玉柱的“保守”有他自己的节奏。

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爆发，市场一片恐慌。史玉柱的判断很简单：看不清底部在哪里，那就先抱着现金过冬。

他从2008年第四季度开始减持民生银行，到2009年第一季度已经狂减近6亿股，加上减持华夏银行，合计套现约29亿元。其中仅2009年第一季度就减持了57795万股，按当季民生银行平均股价4.77元估算，一次套现约27.57亿元。

这次套现后来被证明时机极好，2011年的胡润套现榜上，黄光裕以138亿位居第一，史玉柱以72亿排在第四。如果加上巨人网络美股和A股的减持，他累计套现超过80亿元。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转折：一个在巨人大厦上因为“不借钱、硬扛”而倒下的人，爬起来之后反而变得极其在意现金的流动性。

可见巨人大厦教给他的教训不是“不要冒进”，而是“不要让自己陷入没有现金的境地”。

从银行套现29亿也好，后面从巨人网络套现也好，他的逻辑从来都是一样的——纸面上的财富随时可能蒸发，只有打进账户的钱才是真的。

2004年，史玉柱成立征途网络，也就是巨人网络的前身。2006年《征途》上线，首创“时间免费、道具收费”模式，十个月内就打破了盛大《传奇》保持四年的同时在线纪录。

2007年巨人网络在纽交所上市，融资10亿美元，总市值42亿美元。这是史玉柱的第二次巅峰。但和第一次不同，这一次他手里的底牌更多了，对“落袋为安”的信仰也更坚定了。

03

爆款、分红与精准减持

巨人网络回归A股之后，过了一段不太好受的日子。

2018年到2022年，营收从37.8亿一路下滑。一家曾经靠《征途》打天下的公司，连续多年拿不出一款像样的新爆款。

2022年底，60岁的史玉柱重新出山，直接扑到研发一线，给自己安了一个“产品经理”的头衔，每天高强度体验游戏，在微信群里给团队提修改意见，光“一定要修改”的就写了400多条。

他给团队定的要求很有意思：一个游戏不应该太在乎收入，应该更多在乎人数和玩家体验。这话从一个以“掏空玩家钱包”著称的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耐人寻味。

但效果是实在的。2023年《原始征途》上线首月流水破3亿，2024年小游戏《王者征途》带来超过2500万新增用户。

真正炸裂的是2025年1月上线的《超自然行动组》。这款“中式微恐+搜打撤”的差异化手游，到2026年第一季度末累计注册用户超过2亿，累计流水突破50亿元，DAU突破1200万，多次跻身iOS国区游戏畅销榜前五。

2026年上半年，巨人网络交出了回归A股以来最亮眼的成绩单：营收46.89亿元，同比增长182%；归母净利润21.44亿元，同比增长176%；经营现金流20.72亿元，同比增长178.93%。

其中，《超自然行动组》贡献了游戏业务收入的绝大部分，游戏相关业务收入46.84亿元，占公司营业收入的99.90%，其中移动端网络游戏收入43.68亿元，占比93.15%。说这款游戏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巨人网络，不算夸张。

而后史玉柱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在议论的决定。

8月26日，巨人网络发布半年报的同时宣布了中期分红方案：每10股派8元，合计分红约15.15亿元，占上半年净利润的70.65%。并且公司同步出台了未来三年分红规划，承诺年度分红不低于归母净利润的70%。市场上说史老板仁义的声音不少。

但十天之后，9月3日晚间，巨人网络发布了一份减持公告：史玉柱旗下的腾澎投资在7月16日到8月7日期间通过集中竞价减持了1893.56万股，又在8月31日至9月3日四个交易日内通过大宗交易减持了2241.06万股，两批合计减持约5360万股，累计套现14.26亿元。

第一批均价29.91元，第二批均价24.82元。第二批的减持量是第一批的1.83倍，成交均价却低了17%。宁可折价也要把量出完，说明减持方对完成时间的优先级，高于卖出价格。

按照史玉柱持有腾澎投资约81%权益折算，他个人在这一轮减持中套现约11.57亿元，加上控股股东体系按持股比例拿到的分红约5.63亿元，半年内合计回笼资金近20亿元。

而巨人网络上半年的经营现金流净额，是20.72亿。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多看几眼。公告里写的减持原因是四个字——“归还银行贷款”。

04

朋友圈、担保与K线人生

要理解“归还银行贷款”这四个字的分量，得回到2016年那桩震动游戏圈的收购案。

那年7月，史玉柱拉上了一个极其豪华的朋友圈：马云的云锋基金、卢志强的泛海集团、联想系的弘毅资本等十三家公司机构，组成中国财团，以44亿美元现金收购以色列休闲社交游戏公司Playtika。

史玉柱的设想很完美：把Playtika注入巨人网络，形成国内国际游戏双循环，把全球年轻人的钱包都掏一遍。

但Playtika的部分业务带有棋牌和赌博性质，不符合国内监管要求，证监会不批。但史玉柱没有放弃，他之后又多次改换收购方案，甚至不惜以全现金收购的代价来换取过会，不过证监会依旧没有放行。

2019年11月，这场耗时三年多的收购重组计划被迫放弃。但收购产生的巨额贷款，已经砸在了史玉柱手上。

更糟糕的是，当初借款的时候，泛海系旗下的信托让史玉柱做了连带担保。后来泛海系自己资金紧张，卢志强深陷债务风波，泛海控股从深交所退市。

史玉柱和卢志强曾经私交甚笃，同为民生的董事，最终却因为一笔担保闹到了法院。

2023年10月，史玉柱、北海宏泰投资有限公司新增一则被执行人信息，执行标的约17.65亿元，立案时间为2023年9月25日，执行法院为北京金融法院。

巨人集团的回应很简短：因帮朋友担保引起。

史玉柱后来在公开场合感叹过，自己的男性朋友多，但“损失了好多钱”。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背后却是一场从“兄弟合伙”到“对簿公堂”的翻脸。

2026年，部分贷款将陆续到期。史玉柱天天跟团队一起打磨游戏、体验产品，未必是因为他多爱打游戏，而是他真的需要一款能从年轻人手机里掏出钱来的爆款。现在钱掏出来了，他就把它们装进自己口袋里。

巨人大厦教会他的第一课是“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Playtika教会他的第二课是“朋友的担保也不能随便签”。

这两堂课加起来，落袋为安就不再是一个选择，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从1989年揣着4000块钱南下深圳，到2026年半年回笼近20亿，史玉柱的人生像一根K线，起起落落，但拉长了看，他每一次大的决策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点：在确定性面前，他永远选择先保住底线。

2026年以来，巨人网络的股价累计下跌了约40%，市值从高峰时的千亿级别一路回落。分红能回馈股东，但填不满股价下跌带来的浮亏。

至于那个曾经在珠海边指着图纸说“要建中国第一高楼”的年轻人，大概早就留在了1997年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