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绿芜投河那天,若曦在岸边站到天黑。
打捞的人来回几趟,最后只捞上来一件湿透的旧衣衫,人却始终不见。
十三爷坐在墙根下,一夜没有开口。
若曦守着他,心里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后来的日子,她替绿芜烧过纸钱,也在十三爷被幽禁的高墙外,掉过数不清的眼泪。
她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绿芜了。
很多年后,雍正登基,十三爷重获自由,被封为怡亲王。
一个偶然的机会,若曦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看见一个身影——
那人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若曦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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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世人皆知,康熙朝的九龙夺嫡,是一场以骨肉为刀、以情义为祭的旷世博弈。
那些年,皇子们明争暗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不知多少人在这场博弈里搭进了性命,又不知多少人在风头正盛时转眼成了弃子,连名字都被人从记忆里抹去,像一粒石子沉进深水,连个水花都不起。
被卷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马尔泰若曦是个异数。
她生得一张寻常的脸,五官说不上多出挑,却有一双干净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清清亮亮,叫人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宫里见过太多眼神浑浊的人,一双眼满是算计,满是疲倦,满是被磨损殆尽的锐气。若曦的眼睛不一样,她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对这里的规则既熟悉又陌生,看什么都比旁人多一层通透。
这份通透,救了她无数次,也害了她无数次。
旁人学了半辈子的规矩,她一入宫便已知晓轻重;旁人揣摩了十年的人心,她只需搭眼一看,便知此人是福还是祸。可通透这东西,是把双刃剑,看得太清,有时候反而比旁人更痛。
若曦初入宫,被分到德妃宫中当差,是个最末等的位置,每日里端茶倒水,低眉顺眼,宫里谁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德妃娘娘是个雷厉风行的主,身边伺候的人一个个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稍有差池,打板子是轻的,发落到辛者库才叫人真正绝望。
那种地方,能熬过去的,没几个。
若曦就是在那种环境里,第一次认识了绿芜。
02
绿芜不是个多话的人。
她入宫比若曦早三年,论起来资历颇深,在德妃宫里算是有几分站稳了脚跟的。
宫里的嬷嬷提起她,只说"稳当";宫里的姐妹提起她,只说"心重"。旁人都觉得她不好相处,不是因为她凶,而是因为她太静,静得让人摸不着边际,不知道该如何与她搭话。
没人知道她心里装的是什么,她也从不说。
若曦初来乍到,宫里的规矩一条条压下来,险些喘不过气。德妃宫的嬷嬷是出了名的厉害,盯人的眼睛像鹰一样,若曦第一回端茶,手抖了一下,差点洒出来,那嬷嬷的眼风立刻扫过来,锐利得像把刀。
若曦硬撑着把茶端稳了,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额角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那时候,身边有人轻轻碰了她一下,不动声色地往她碗里多添了一勺糖,没说一个字,只用眼神示意她"低着头,别乱看"。
那人是绿芜。
若曦偷偷看了她一眼,绿芜已经垂下眼帘,面色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仿佛那一勺糖,是她做梦都不曾记得的一个举动。
就这么一个动作,若曦记了好多年。
两个人的情分,便从那一勺糖开始,慢慢积攒,慢慢沉淀。宫里的人情薄如纸,今日还称姐妹,明日便能背后下刀,若曦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可绿芜不一样,绿芜是那种你永远不需要防备她的人,不是因为她软弱,而是因为她骨子里有一种东西,让若曦觉得踏实。
那种踏实,在这座深宫里,比什么都金贵。
绿芜的出身并不好,她是汉军旗下的包衣,家里早年遭了变故,父亲亡故,母亲改嫁,她是被一个远亲带进宫来的,进来就是为了搏一条活路。
这样的身世,在宫里并不少见,偏偏绿芜把自己活得干净,不争不抢,不踩人也不媚上,把每一日过得平平稳稳,像一块压在箱底的旧布,不起眼,却结实。
若曦有时候想,绿芜若是生在别处,兴许能过一段真正舒展的日子。
可她们都不是生在别处的人,都被命运押在这一方高墙之内,只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前挪。
若曦发现绿芜那个秘密,是在入宫半年之后。
那一回跟着德妃宫中的人去给十三爷送东西,一行人走在宫道上,绿芜一路沉默,若曦也没多话,两个人并排走着,眼观鼻鼻观心。到了院门口,报进去之后,里头有个小太监出来接东西,一行人等在外头。
就在那一刻,若曦留意到绿芜的脚步慢了半拍。
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藏在骨子里的牵绊,在不经意间从脚底漫出来,叫整个人的步调都跟着乱了一乱。那半拍,旁人瞧不出来,若曦却看得一清二楚。
彼时十三阿哥胤祥,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骑马射箭,样样拔尖,被康熙爷捧在手心里。
宫里人提起他,眼里带着三分真心的喜欢,不似对那几位夺嫡的爷,喜欢里总掺着几分谨慎。十三爷这个人,爱结交朋友,待人有情有义,不藏着掖着,笑起来敞亮得很,叫人见了就觉得这人可亲。
绿芜看他的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若曦只觉得那里头有些东西,是不能见光的,却也是干净的,不掺一点杂质的那种干净。
若曦没有声张,绿芜也没有承认。
两个人心照不宣,继续过着各自的日子,谁也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03
若曦后来被调去了四爷胤禛身边,又辗转在几位阿哥之间周旋,那段日子,风波一场接着一场,哪里有半刻清闲。
她踩着薄冰走路,每一步都得想清楚前头是不是还有冰,稍有差池,就是粉身碎骨。四爷那边眼色难懂,八爷那边人心复杂,若曦夹在中间,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没根的浮萍,随着水流转,却始终沉不下去。
绿芜那头,若曦顾不上细问,偶尔见面,也只是匆匆打个照面,互相点个头,便各自散了。
可有些事,不用问也能看出来。
绿芜越来越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从前的克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慢慢磨损之后留下来的疲倦,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泡久了,棱角早就磨光,只剩下圆润的外壳,里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若曦有一回与她同在御花园当差,趁着旁人不注意,低声问了一句。
绿芜只摇了摇头,说:"没事。"
若曦不信,却也没再追问。宫里的女人,不是所有的话都能说,也不是所有的苦都能诉。若曦懂这个道理,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有多少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咽久了,就以为自己真的没事了。
那一次没追问,后来成了若曦心里最难消化的一根刺。
每次想起来,都往肉里扎一下。
十三爷的处境,那几年急转直下。
胤禩争储的事闹得越来越大,牵连甚广,朝野上下谁都看得出来这场风暴的中心在哪里,却没有人敢开口。康熙爷对八爷一系的态度几经变化,时而回护,时而敲打,叫人摸不清圣意究竟偏向何处。
十三爷因着与八爷走得近,也渐渐被圈进了那片浑水,外头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宫里的人人人自危,低着头走路,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若曦那段时日,睡觉都不踏实,稍有动静便惊醒,眼睛盯着帐顶发呆,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她开始频繁地梦见绿芜。
不是什么预兆,只是那种心里发虚的时候,会把一个人的影子放大,放大到无处不在。若曦在梦里见到绿芜,绿芜总是背对着她,走在很远的地方,若曦追,追不上;叫,叫不住。
醒来的时候,窗纸才微微透出一点白,若曦躺在那里,心口沉甸甸的,压着一块大石头一样。
她不敢细想,却偏偏忍不住去想。
绿芜的眼神越来越像一个要走的人,那种神情,若曦在别人脸上也见过,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比哭闹更让人心惊。
04
出事那天,若曦原本不在场。
是后来听宫里的人说的,说绿芜趁着当差的空档,不知怎的溜到了河边,旁边没人看见,等人发现的时候,只剩了一件衣裳飘在水面上,湿透了,沉沉地挂在芦苇梢头,随着水波一起一伏。
若曦听到消息,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没跌倒。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可能。
绿芜不是那种人。她隐忍,她克制,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却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若曦了解她,了解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韧劲,那是一种不声不响却硬得很的东西,轻易折不断的。
可宫里的规矩摆在那里,这种事,没有人会替她去细查,也没有人敢去细查。
衣裳是绿芜的,地点是河边,人没了——这三样加在一起,结论就只有一个,谁也不会多嘴去质疑,质疑了也没用。
若曦跌跌撞撞赶到河边的时候,十三爷已经在那里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来不及问。她只看见十三爷坐在岸边的墙根下,一动不动,也不看河面,只是盯着地上的某一块青砖,像是要把那块砖盯出一个窟窿来。
他整个人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那种空,比悲伤更叫人揪心。
打捞的人一趟一趟,踩着水声来,踩着水声去,最后捞上来的,只有那件湿透的旧衣衫。
若曦蹲在十三爷身边,一句话也没说。
夜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凉得沁骨。若曦的手放在膝上,发白的指节死死攥住裙角,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到嘴角,是咸的,她也懒得去擦。
河面上的黑水沉沉的,把什么都吞进去了,不留一点痕迹。
那是若曦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打捞的人最后一回上岸,摇了摇头,若曦心里那根最后的弦,在那一刻断了。她拿眼角去看十三爷,十三爷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墙根下,背脊挺直,眼神却空得很。
她开口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月亮升到正中又偏西,河边的芦苇在风里瑟瑟地响,若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出声来的,只知道一旦哭出声,就止不住了,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喘不过气。
十三爷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袖子递了过来。
若曦接过去,把脸埋进去,哭得更厉害了。
天亮之前,十三爷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平得让若曦心里更疼了三分。
"回去吧,若曦。"
05
绿芜走后,若曦病了一场。
不是多重的病,就是那种心里的寒气往外渗,渗到骨头里,让人提不起精神。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的,都是绿芜平日里的样子。
那双手,干净,修长,给若曦理鬓角的时候,轻得像落了根羽毛,若曦闭着眼睛享受,绿芜就在旁边不声不响地梳,梳完了拍拍她肩膀,说"好了",那语气像个姐姐。
那双眼,沉静,克制,却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有一点光闪过去,快得若曦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光是什么,若曦后来才慢慢想明白,是一个人在极度克制之下,偶尔透出来的那一点点活气,那一点点藏得很深的盼头。
若曦替她烧过纸钱。
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黄昏时分,把那几刀纸一张一张往火里送,火苗子蹿起来,又倒下去,烟往上飘,呛得她眼睛发酸。她不确定那股酸劲究竟是烟熏的还是眼泪憋的,只知道喉咙里堵着什么,越憋越紧,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嘴里念叨着绿芜的名字,叫她在那边别委屈了,别再像在宫里这样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别再把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吞,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那边没有规矩,没有嬷嬷,没有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眼睛。
烧完了,若曦坐在原地,一动没动,地上的灰被风一吹,散开了。
她忽然想起绿芜有一回说过的一句话,说这宫里头,她最舍不得的,是御花园西角那棵老海棠树,每年春天开花,开得那叫一个热闹,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也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踩出一点淡淡的香气。
绿芜说,那香气她喜欢,闻起来叫人心里头安生。
若曦当时没多想,只笑着点了点头,说是啊,好闻。
后来每回经过那棵海棠树,若曦都要停一停,看一看,替绿芜多看几眼。
十三爷被幽禁的消息,是绿芜走后没多久传来的。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若曦心里那根已经断了的弦,彻底成了一把乱麻。她不敢去高墙外头,怕被人看见,被人盯着,给十三爷再添麻烦——他已经是那样的处境,若曦不能再把风险往他身上堆。
可她忍不住,还是去了。
天色将暮,若曦站在那道高墙外头,离得远远的,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风把她的发丝吹乱,她懒得去理,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流,流到下巴尖上,滴落在地,她也懒得去擦。
那道高墙,厚得很,实得很,把里头的人,把里头的一切,全都压在了底下。
她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记得,只记得天黑透了,才拖着脚步回去。
这一段岁月,对若曦来说,是一道深入骨髓的伤,不流血,不化脓,就这么干干的结着痂,一碰就疼,不碰也疼。
她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熬。
熬着熬着,日子就过去了。
06
雍正登基,是那么多年血与火烧出来的结果。
若曦亲历了那些年的风浪,见过太多人在这条路上消失,有的是被推着跌进去的,有的是自己跳进去的,有的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踩在了悬崖边上。
等到尘埃落定,她只觉得累,累到连高兴或者悲伤都提不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人拧干了的布,软塌塌的,撑不起来。
十三爷重获自由,被封为怡亲王,这是人人皆知的事。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若曦正在廊下坐着出神,听到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莫名酸了一阵。
她想到绿芜。
想到若是绿芜还在,这时候该拉着她的袖子悄悄说一声,十三爷出来了,你听到没有,十三爷出来了。
可旁边没有人。
廊下空空的,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儿,又落下去,若曦看着那几片叶子发呆,久久没动。
十三爷重新出现在人们视野里的样子,和当年比,变了许多。那种明朗的意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之后的持重,眼神深了,话少了,笑起来却还是叫人觉得暖。
岁月磨损了他身上许多东西,却没能磨掉那股子坦荡的劲,那是他这个人骨子里带着的,磨不掉,困不住。
若曦远远见过他一回,没敢近前,只是站在人群外头看着,心里千言万语,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有些人,隔着岁月再相见,反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那之后,若曦的日子平静了许多。宫里的风波渐渐平息,她年岁也长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凡事都要闯一闯的劲头,凡事只求稳妥,凡事只求不再亲手送走人。
每年春天,她还是会去御花园西角那棵海棠树下站一站。
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年年如此,岁岁无别。若曦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粉白的花瓣,鼻尖嗅着那一缕淡淡的香,总会在心里,跟一个不在了的人,说上几句话。
说着说着,有时候就忘了哭,就那么站着,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树花讲话。
是那年的春末,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若曦跟着人去城里替主子采买些东西,走到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拐进去寻一家老字号的铺子。
那铺子的掌柜说得含糊,门牌又不清晰,若曦在巷子里绕了半圈,一时没辨清方向,随手推开了旁边一道半掩的院门。
院子不大,种了几棵树,树影斑驳,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树下摆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摘了一半的菜。
有个人坐在那里,背对着若曦,安安静静地择菜。
若曦脚步一停。
她手里端着一只茶盏,是出门前随手拿着打算沿路饮的,这时候整个人定在那里,连那茶盏都忘了。她的心里,猛地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猛地捅了一下,疼得发懵。
那个背影,那道肩线,那种坐着不动时候特有的静气——
若曦以为自己认错了,以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把一个人的影子刻进了骨子里,随便看谁都觉得像。
她深吸一口气,想转身离开,却发现脚像是生了根,挪不动。
那人听见了动静,慢慢转过身来,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若曦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若曦扶住门框,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那人还在。
眼前的人,是她亲眼看着投河、亲眼看着打捞、亲眼看着若曦烧了三年纸钱的绿芜。
一个死人,活生生站在了她面前。
若曦踉跄着后退半步,被门槛绊住,撞在门框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把抓住绿芜的手腕,指节发白,"当年那条河,那些打捞的人,那三年烧的纸钱——都是假的?"
绿芜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深处。
若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门口,一道身影站在那里,披着寻常粗布衣裳,却掩不住通身的气度。
若曦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在抖,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