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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当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千行百业,纺织这个古老的产业,正站在一个关键的路口。
2026年,一批先行企业已交出AI落地的阶段性答卷。信号已经足够强烈:AI不再是锦上添花的“选修课”,而是关乎生存的“必修课”。但与此同时,数据孤岛、人才短缺、试点难复制……AI在纺织行业的落地,远非一蹴而就。行业需要的不仅是技术的炫目,更是真实的案例、可算的账本、可共享的经验。
基于这样的观察,本刊推出全新深度栏目《AI织造局》 。栏目将聚焦人工智能在纺织行业的落地实践,记录先行者的探索与思考,拆解成功案例背后的逻辑,也直面失败与困惑。我们相信,AI不会取代纺织人,但会用AI的纺织人会取代不用AI的。希望本栏目能为正在思考“要不要转、怎么转”的您,提供一份有价值的参照。
2026年盛夏,上海紫羲服饰的车间里,流水线依旧在运转。但下线的不再只是工装——一批为宇树科技人形机器人定制的高弹外衣,正被工人们仔细打包。
这批“衣服”的规格很特殊:阻燃、透气、可拆洗,关节处嵌有防滑硅胶,能在数万次弯折后依然贴合金属关节、不脱落、不褶皱。
一家做了二十多年传统工装的企业,如今成了机器人产业链的“编外供应商”。
这并非孤例。上海青陈研创,过去主营针织服饰,2023年下半年接到某具身智能公司的需求——为下一代人形机器人设计针织仿生软皮肤。不到一年,这块新业务的营收占比已达到50%,与传统业务平分秋色。
而苏州横扇,这座以羊毛衫闻名的“中国毛衫名镇”,如今已是春晚舞台上人形机器人“演出服”的产地。
传统服装业与硬科技之间的围墙,正在被一针一线凿穿。
“裸奔”的机器人,走不进人类的生活
在工业车间里,机器人不需要穿衣服。机械臂、AGV搬运车、自动化产线——它们面对的是冷冰冰的传送带和金属夹具,效率是唯一标准,外观毫无意义。
但人形机器人的逻辑完全不同。
当Figure 03以柔软的织物外覆层亮相,当优必选推出情感陪护机器人,当特斯拉Optimus被设计为走进家庭——机器人面对的不再是产线,而是人。
于是,三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浮出水面:
安全。人形机器人拥有接近人体的运动方式,但关节和结构件是刚性的。一旦发生碰撞或失控,裸露的金属可能直接对人体造成伤害。一层柔性外皮,是最基础、最直接的物理缓冲。
防护。精密传感器、电机、线束对灰尘、水汽、油污高度敏感。外皮不仅关乎美观,更关乎机器人在真实环境中的使用寿命和可靠性。
接受度。这是最根本的变量。一台售价几十万、将长期共处一室的人形机器人,如果满身是裸露的金属骨架和线束,触感冰冷而坚硬——有多少人愿意与之朝夕相对?
一位机器人工程师曾对笔者坦言:“我们可以让机器人变得很聪明,但首先要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可怕。”
“机械感”是人形机器人跨越“工具”与“伴侣”之间那道门槛的最后一重障碍。而纺织品,恰恰是跨越这道障碍成本最低、速度最快、最“有温度”的方式。
机器人的“皮肤”,不是装饰品,是入场券。
给机器人“裁衣”,比给人做衣服难得多
但必须澄清一个普遍的误解:给机器人做衣服,难度远超传统服装制造。两者之间,隔着材料科学、运动力学、精密制造三道天堑。
高弹性。人体有肌肉和关节主动适应衣物,但机器人没有。它的肩部、肘部、膝关节在高速运动和大角度旋转中,外皮必须同步伸缩、弯折、复位,且不能产生任何阻碍动作的褶皱或迟滞。
高耐久。关节位置的材料每日承受远超普通服装的动态损耗。一件日常T恤可能穿两三年,但机器人“皮肤”在实验室测试中,往往需要承受数万甚至十万次以上的反复弯折而不断裂、不松弛。
高精度。普通成衣的尺寸误差以厘米计,不影响穿着体验。但机器人外皮的偏差可能以毫米甚至亚毫米为单位——任何多余的褶皱或错位,都可能干涉传感器精度、阻碍关节行程,甚至影响机器人的运动平衡。
有从业者形容:“给人做衣服,是裁缝的活;给机器人做衣服,是工程师的活。”
这意味着,传统服装代工厂的低成本、大规模模式,在机器人服饰领域几无可能直接复制。只有具备功能性面料研发能力、精密裁剪与数字化建模能力、以及与机器人企业联合研发意愿的纺织企业,才有资格进入这张供应链名单。
这是一场筛选,不是一次普惠。
谁在卡位?一张初具雏形的产业版图
尽管人形机器人服饰尚未形成成熟产业,但一批嗅觉敏锐的中国纺织企业已经提前落子。一条从材料到成衣、从感知到设计的产业链,正在快速成形。
成衣端:从工装跨界“人形外衣”
上海紫羲是这条赛道上的先行者之一。2004年从传统工装起家,后切入焊接、喷涂等工业机器人防护服领域,积累了为“非人形态”设备制作外衣的经验。2023年,公司转向人形机器人高弹外衣研发,引入3D扫描、数字化建模和智能裁剪,产品要求阻燃、透气、跟随关节弯折、不脱落、可拆洗,关键部位嵌入防滑硅胶。2025年出货1000套——数字不大,但打通了从研发到交付的全链路。
上海青陈研创的转型更为陡峭。这家过去以针织产品为主的企业,2023年下半年接到具身机器人公司需求后,不到一年便完成了技术迁移。如今,其机器人针织外衣业务与传统针织业务的营收比重已达1:1,正推进多个客户的量产计划。
红豆也于2026年5月通过旗下无锡福芯机器人公司推出“红豆AI防摔服”——从传统服装品牌切入智能穿戴与机器人防护的跨界路径,已经清晰可见。
材料端:面料正在长出“触觉”
南山智尚选择了一条更靠近核心技术的位置。公司与武汉大学、手智创新联合研发触觉智能手套,由南山提供高强腱绳和锦纶织物基底,同时布局机器人包覆材料和外衣。面料的功能正在从“包覆”向“感知”进化。
福莱新材的布局更为底层。其通过旗下浙江欧仁新材料,研发高灵敏度柔性应变传感器与离电式压力传感器,开发具备逼真触感的仿生皮肤,已搭建柔性传感器中试产线。
当外皮不再只是物理隔离,而开始承担“触觉反馈”功能时,纺织企业和电子元器件企业之间的边界正在消失。
产业端:集群效应初现
2026年上半年,杭州成立全球首个“智能人形机器人服装服饰设计研发中心”;几乎同期,曹县“智能人形机器人服装产业基地”正式揭牌。
苏州横扇的变化更具标志性。这座位于苏州市吴江区的“中国毛衫名镇”,年产值超过80亿元,年产各类毛衫超1.5亿件,产业链涵盖原料、织造到电商销售的完整闭环。当地企业攻克了柔性面料与金属关节的适配难题,成功抢滩机器人服饰赛道。2026年春晚舞台上人形机器人穿着的服饰,就出自横扇企业之手。
一个尚未形成统一标准的行业,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完成分工:有人专注外观设计,有人攻关柔性材料,有人布局智能感知。
高盛上调预期至380亿美元,但机会只属于少数人
资本市场已经给出了信号。
高盛在最新研究报告中,将全球人形机器人市场规模预期从60亿美元上调至380亿美元,预计年销量将从2025年的约2万台增长至140万台。马斯克的判断更为激进——远期需求量级将达到百亿台。
即便这些预测只实现十分之一,对纺织服装行业而言,都意味着一个全新的、亿级甚至十亿级的增量市场。
但这个市场显然不是对所有服装厂的普惠红利。它更像一次有门槛的结构性机会——只对具备以下能力的企业开放:
功能性材料的研发与改性能力——普通棉麻涤纶无法满足弹性、耐久、防护等技术指标;
机器人运动学的基础理解——不理解关节运动轨迹和力学分布,就做不出真正贴合的“皮肤”;
精密裁剪与数字化制造能力——传统成衣的“差不多”逻辑在这里不成立;
与科技企业的联合研发意愿——这更像产业协同,而非简单的代工关系。
有业内人士算了一笔账:一件普通T恤的代工利润以“元”计算,而一台人形机器人外衣的单价可能达到数百甚至上千元。但前提是,你得有接得住这个价格的技术含量。
服装厂的下一张订单:从“人的衣服”到“机器的皮肤”
一个更深层的产业逻辑正在浮现。
过去四十多年,中国纺织服装业的核心能力是“大规模、低成本、快反应”地制造人的衣服。这套能力体系在全球化浪潮中缔造了无数制造奇迹,但也长期处于微笑曲线底部。
而机器人服饰的出现,正在将一部分纺织企业推向价值链的更高位置——从“来料加工”走向“材料研发+精密制造+协同设计”的复合能力体系。
这不再是简单的代工升级,而是一次产业身份的重新定义:从服装厂,变成机器人供应链中的“柔性外骨骼制造商”。
过去,服装厂解决的是“如何制造人的衣服”。
未来,一部分企业需要解决的是“如何制造机器人的皮肤”。
两者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技术鸿沟,而是一个时代的切换。
回到开篇的那个问题:服装厂的下一代订单,会来自机器人吗?答案或许不全是。它不会替代传统服装订单,但会成为一批先行企业的新增长曲线。人形机器人从“能走”到“能看”,再到“能陪”,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它的“皮肤”,可能不需要等那么久。
在苏州横扇、在上海紫羲、在杭州那个刚刚挂牌的研发中心里,第一代机器人“裁缝”已经开始工作。他们手里的针线,正在缝合一个硬邦邦的科技世界和一个需要温度的人类社会。
而这,或许比任何一笔订单都更有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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