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车间主任当众撕了我的转正申请,说农村人也配当正式工?我拨通电话:爸,厂门口有人不让我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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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98年秋天,我在红星机械厂第三车间干了整整两年临时工。
那天下午开班组会,车间主任马得禄坐在最前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叠申请表,挨个念名字。念到谁,谁就上去领转正审批表。屋里二十多个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大气不敢出。
临时工转正式工,意味着户口能迁进城,每月工资多一百二,过年能分带鱼和大米,孩子以后能上厂里的子弟学校。这是我们这些农村来的临时工,做梦都想的事。
名字念了一个又一个,身边的人一个个上去领表,我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最后一张表发完了,马得禄端起大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抹了抹嘴,说:"行了,就这些。没念到名字的,明年再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
没念到我。
屋里的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回头看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我坐在最后一排,感觉脸烧得厉害,硬着头皮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马主任,我……我的名字是不是漏了?"
马得禄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什么脏东西。
"周秀芬?没漏。"他把茶缸往桌上一顿,"你不用转了。"
我当时就傻了。"为什么?我这两年考勤全勤,活没少干,上个月技术比武我还拿了车间第三……"
"第三有个屁用。"马得禄哼了一声,当着满屋子的人说,"转正名额就这么多,得先紧着城里人。你一个农村户口,转什么正?回去继续干你的临时工,不愿意干就滚蛋,有的是人想来。"
屋里没人说话。平时跟我一起干活的几个姐妹都低着头,不敢看我。带我的师傅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马得禄瞪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站在那儿,感觉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脸上。我想起这两年,每天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走,脏活累活我抢着干,马得禄家里换煤气、搬煤球、修房子,哪次不是叫我去?他媳妇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端屎端尿,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现在就换回来一句"农村人也配当正式工"。
"马主任,"我咬着牙,声音有点抖,但还是硬撑着说,"转正文件上写了,临时工干满两年,考核合格就可以转,没有说农村户口不能转。"
"文件?"马得禄笑了,笑得脸上的肉都堆在一起,"在这车间里,我就是文件。我说你能转你就能转,我说你不能转,你就转不了。怎么着?你还想去厂里告我?"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放在桌上的那张手写的转正申请拿起来,当着我的面,"哗啦"一声撕成了两半,又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农村丫头,别给脸不要脸。"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想转正也行,晚上到我办公室来,咱俩单独谈谈。"
我脑子一热,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马得禄捂着脸,愣了三秒,然后眼睛都红了,抬手就要打我。旁边几个工人赶紧把他拉住。
"反了你了!周秀芬你他妈敢打我!"他挣开众人,指着我的鼻子吼,"你被开除了!现在就滚!收拾东西滚出机械厂!我告诉你,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我马得禄说句话,你到哪个厂都找不到活干!你个农村出来的臭娘们,我让你在城里待不下去!"
我没哭。
我弯下腰,把地上碎了的转正申请纸片一片片捡起来,揣进兜里。然后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车间外面,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我走到工具箱旁边,蹲下来,打开工具箱,里面放着我的饭盒,还有一个布包。布包里是我昨天刚给我爸织好的一条围巾,灰蓝色的,织了快一个月。
我本来打算转正那天,打电话告诉我爸这个好消息,顺便把围巾寄回去。
现在好了。
我摸着围巾的针脚,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不是哭自己丢了工作,我是哭我爸要是知道了,该有多难过。他送我出来的时候,跟我说,芬啊,好好干,爸不指望你大富大贵,能在城里站稳脚跟,爸就放心了。
站稳脚跟。
我现在连临时工都当不成了。
有个跟我一起进厂的姐妹叫张春燕,悄悄跟出来,蹲在我旁边,递给我一张卫生纸。
"秀芬,你刚才太冲动了。"她压低声音,"马得禄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得罪他没好果子吃。"
我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你赶紧去跟他道个歉,赔个不是,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张春燕说,"这份工作来之不易,你就这么丢了,多可惜啊。"
"我不道歉。"我说,"我没做错。"
张春燕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就看见马得禄带着两个保安走过来了。
"还不走?"马得禄叉着腰,"保安,把她的东西扔出去,以后不许她进厂门一步!"
两个保安走过来,你看我我看你,有点为难。他们都认识我,知道我平时干活踏实,也没少帮他们修自行车、缝被子。
"马主任,这……"一个保安开口。
"这什么这!"马得禄眼睛一瞪,"我说的话不好使是吧?信不信我连你们一起处分?"
保安没办法,只能过来拎我的工具箱。我按住工具箱,看着马得禄:"我自己走。不用你们扔。"
我拎着工具箱,抱着我的布包,一步步往厂门口走。车间里的工人都出来了,站在门口看我,没人敢说话。我挺着腰,一步一步走,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走到厂门口,门卫老王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秀芬?你这是……"
"王大爷,我被开除了。"我冲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王头叹了口气,没说话,给我开了门。
我站在机械厂大门口,看着"红星机械厂"五个刷着红漆的大字,看着进进出出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工人,看着马路对面卖冰棍的老太太,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我来城里两年了。这两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根五毛钱的冰棍,每个月发了工资,只留十块钱饭钱,剩下的全寄回家。我弟弟还在上学,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爸在村里种地,腰累弯了。全家都指着我这点工资。
现在工作没了。
我在门口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我想了很多,想我是不是真的太冲动了,想我要是当时忍了,是不是就能转正了,想我要是就这么回老家,村里人会怎么看我,想我爸会不会失望。
不知道蹲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在我旁边说:"这不是秀芬吗?怎么蹲在这儿?"
我抬头一看,是厂里的副厂长刘明远。他下班出来,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黑皮包。
我赶紧站起来,擦了擦脸:"刘厂长。"
"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刘明远推着车,上下打量我,看见我手里的工具箱,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马得禄从后面追出来了,满脸堆笑:"刘厂长,您下班了?嗨,没事,这丫头违反厂规,我把她开除了。一点小事,您不用管。"
"违反厂规?"刘明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马得禄,"她违反什么厂规了?我怎么不知道?"
"嗨,就是……"马得禄搓了搓手,"工作态度不端正,跟领导顶嘴,还动手打人。您看,我这脸,就是她打的。"
他指着自己的脸,果然有五个红指印。
刘明远皱了皱眉,看着我:"周秀芬,有这回事吗?"
我点了点头:"是我打的。但他先羞辱我,还撕了我的转正申请,说农村人不配当正式工,还说……还说让我晚上去他办公室单独谈。"
"你胡说!"马得禄急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刘厂长,您别听她血口喷人!"
"我没胡说。"我看着他,"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都听见了。你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你没说吗?"
马得禄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刘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马得禄看了几秒,然后对我说:"周秀芬,你先别着急走。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回去,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
"刘厂长!"马得禄急了,"这点小事……"
"小事?"刘明远声音冷了下来,"转正的事是人事科统一安排的,你一个车间主任,谁给你的权力随便开除工人?谁给你的权力说农村人不能转正?马得禄,你明天上午也到我办公室来,把这件事说清楚!"
说完,刘明远骑上自行车,走了。
马得禄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盯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行,周秀芬,你行。你还敢告我状?你等着,有你好果子吃。刘厂长也就是官面上说说,他能为了你一个临时工,处理我这个车间主任?你做梦去吧。"
他吐了口唾沫,转身回厂里了。
我站在厂门口,心里刚燃起来的一点希望,又被他这番话浇灭了。是啊,马得禄说的对。刘明远是副厂长,管不了那么细,而且马得禄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听说他连厂长都沾点亲戚。他怎么可能为了我一个农村来的临时工,真的处理马得禄?
我拎着工具箱,一步步往我租的房子走。那是离厂子两里地的一间民房,八平米,一个月三十块房租。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
回到家,我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坐在床沿上,看着黑乎乎的屋顶,肚子咕咕叫,才想起来我中午没吃饭,晚上也没吃。但我一点都不饿。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里面夹着一张我爸的照片,是我来城里之前在镇上照相馆拍的。我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笑得很憨厚。
我摸着照片,眼泪又掉下来了。
爸,对不起。女儿没用,让你失望了。
天黑透了,屋里没点灯。我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忽然,外面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很急。
我吓了一跳,以为是马得禄派人来找我麻烦,不敢出声。
"秀芬!周秀芬!开门!是我!"是张春燕的声音。
我赶紧起来开了门。张春燕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一看就是跑着来的。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秀芬,不好了。"张春燕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抖,"马得禄……马得禄他报警了!他说你偷了车间里的铜线,还说你打伤了他,派出所的人来了,现在正往你这儿来呢!"
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
偷铜线?
我怎么可能偷铜线。车间里的铜线都是有数的,每次领多少用多少,剩下的都要交回去。这是多大的罪名,偷工厂物资,是要被抓去坐牢的。
"他胡说!我没偷!"我急了。
"我知道你没偷!"张春燕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马得禄把铜线藏你工具箱里了!就是你下午拎走的那个工具箱!他跟保安说,是你自己带走的,人赃并获!秀芬你快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浑身冰凉。
我终于明白马得禄为什么没拦着我自己拎工具箱走了。他是故意的。他早就把铜线塞我工具箱里了,就等着我走了之后再来个人赃并获。打他一耳光的事,他要让我坐牢来偿还。
跑?我能往哪跑?我在城里无亲无故,身上只有几十块钱,我能跑到哪去?就算我跑了,这个罪名就背在我身上了,我这辈子都别想洗清,我老家的爸妈怎么办?我弟弟还在上学,别人会怎么说他姐姐是个小偷?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了手电筒的光,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就是前面那间!"
来了。
张春燕急得直跺脚:"秀芬你快从后窗户跑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没动。
我凭什么跑?我没做亏心事,我为什么要跑?
我走到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黑色的旧电话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这个电话本我来城里两年了,从来没翻开过。我爸送我上车的时候,把这个电话本塞给我,跟我说了一句话:"芬啊,在城里好好的,能忍就忍,别惹事。但要是真有人欺负你,不让你活了,你就打这个电话本上第一个号码。"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爸一个种地的农民,能认识什么人?我以为他就是给我留了个村里支书家的电话,让我受了委屈找支书诉苦。这两年我受了多少委屈,多少累,我从来没翻开过这个电话本。
但是现在,我走投无路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院子门口了。我听见马得禄的声音:"周秀芬!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警察同志来了,你赶紧出来自首!"
我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那个电话本。
电话本第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
名字是:周建国。
电话号码是七位数,是省城的号码。
我家里没有电话,我跑到房东张奶奶家,张奶奶家有一部座机,是她儿子给装的。张奶奶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来得及解释,抓起电话,颤抖着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沉稳,带着点沙哑:"喂?哪位?"
我听见这个声音,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这两年的委屈,这两年的苦,今天下午受的羞辱,刚才被人栽赃的恐惧,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慌,半天说不出话。
"喂?哪位?说话。"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电话说:
"爸,我在红星机械厂厂门口的出租房里。有人偷了东西栽赃给我,说我是小偷,要抓我去坐牢。他不让我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地址。具体地址。"
我一边哭,一边把地址说了。
"待在原地,哪也别去。谁敲门也别开。"那个声音说,"等着。二十分钟。"
电话挂了。
我手里攥着话筒,站在张奶奶家的堂屋里,浑身还在抖。张奶奶吓坏了,一个劲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院子门口传来踹门的声音。马得禄在外面喊:"周秀芬!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警察同志来了,你赶紧出来自首!"
张春燕跑过来,拉着我的胳膊:"秀芬!你怎么还不跑!你打什么电话啊!快走吧!"
我摇了摇头:"我不跑。我没做错事,我不跑。"
我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穿警服的民警,还有马得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手里拎着我的工具箱。
"周秀芬,"一个年长的民警拿出手铐,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接到报案,说你盗窃工厂物资,价值三百余元,还殴打他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警察同志,我没偷东西。"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但腿还是在抖,"是马得禄栽赃我,铜线是他自己塞我工具箱里的。"
"栽赃你?"马得禄冷笑一声,"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警察同志,你们看看,工具箱就在这儿,铜线就在里面,她下午自己拎出工厂的,门卫都看见了。这还能有假?"
年轻的民警蹲下来,打开我的工具箱,翻了两下,果然从最底下翻出一捆用报纸包着的铜线,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七八斤。
"这是你的工具箱吗?"年长的民警问我。
"是我的。"我说,"但铜线不是我放的,是马得禄趁我不在的时候塞进去的。"
"你说是我塞的,你有证据吗?"马得禄嗤笑一声,"谁看见了?谁能给你作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下午我拎着工具箱出来的时候,工具箱是锁着的,我自己拿钥匙开的锁。这铜线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根本不知道。没人证,没物证,我说什么都是白说。
"有什么话,到派出所再说吧。"年长的民警把手铐拿出来,就要铐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我说:"警察同志,能不能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该抓该罚,我都认。"
"等二十分钟?"马得禄哈哈大笑,"你等谁啊?等你那个农村爹来救你?他从你们那个山沟沟里坐大巴过来,得四个小时吧?等他来,你都进拘留所了!"
两个民警也皱了皱眉:"小同志,别耍花样。跟我们走,有什么话到所里说。"
"求求你们。"我看着他们,眼泪流了下来,"就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要是没人来,我跟你们走,绝不反抗。"
年长的民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得禄,犹豫了一下,看我一个小姑娘哭得可怜,点了点头:"行,就等你二十分钟。我倒要看看,你能叫什么人来。"
马得禄一脸不屑:"等就等,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今天谁来也没用,证据确凿,你这牢是坐定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马得禄靠在门框上,掏出烟点上,抽一口,吐个烟圈,一脸得意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张春燕站在我旁边,紧紧抓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十分钟的时候,巷口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不是拖拉机那种突突突的声音,也不是厂里拉货卡车的声音,是很低沉、很平稳的声音,一辆接着一辆,停在了巷子口。
马得禄愣了一下,探出头往巷口看,嘟囔了一句:"这么晚了,谁开车进来了?"
没人回答他。
我听见了整齐的脚步声,很多人,步子很快,但不乱,踏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然后我看见一群人从巷口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穿警服的,有穿西装的,还有几个穿着蓝布工作服,一看就是厂领导模样的人。
房东张奶奶家的巷子很窄,这伙人走过来,占满了整个巷子。脚步声踏在地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马得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
那群人走到门口,停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老人,目光扫过两个民警,扫过马得禄,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我已经两年没见过他了,他比我走的时候老了好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但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样,很稳,很沉,像一座山。
他迈开步子,走到我面前。
他没看别人,就看着我。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芬子,爸来晚了。"
第二章
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我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哗哗往下掉。
我爸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擦了擦我脸上的泪,动作很轻,跟我小时候他每次干完活回家,给我擦脸一样。
"不哭了。"他说,"爸来了。没事了。"
这时候,跟在他后面的一个穿警服的中年人走上来,肩膀上两杠三星,他看了看那两个拿着手铐的民警,眉头一皱:"老李?小张?你们在这干什么?"
那两个民警一看见这个中年人,"啪"地一下就立正了,脸色煞白。年长的那个民警结结巴巴地说:"王……王局长?您怎么来了?我们……我们在执行公务,有人报案说盗窃……"
"盗窃?"王局长看了一眼地上的工具箱和那捆铜线,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脸色已经白成纸的马得禄,声音冷了下来,"谁报的案?"
"我……我报的案。"马得禄的声音都在抖,腿肚子都在转筋,他看看王局长,又看看我爸,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是哪位?"
我爸没理他。他转头对王局长说:"老王,这是我女儿。"
王局长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看我的眼神瞬间就不一样了,赶紧上前一步,语气都软了下来:"哎呀,您就是周……周老的女儿?哎呀,这……这是怎么回事?老首长,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彻查到底,给您和孩子一个交代!"
老首长?
马得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张着嘴,看着我爸,又看看王局长,像是见了鬼一样。他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迎来送往,市局的王局长他是认识的,上次厂长请客,王局长过来坐了一桌,他在旁边端茶倒水,连跟人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现在王局长管我爸叫"老首长"?
这时候,后面又挤上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个大腹便便,穿着西装,满头是汗,一看见我爸,赶紧伸出双手,腰弯得像个虾米:"周书记!哎呀周书记!您……您怎么来我们这儿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去接您啊!"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伸手,也没说话。
那个人脸上的汗更多了,转头看见站在旁边的马得禄,眼睛一瞪:"马得禄!你他妈干的好事!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马得禄"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厂……厂长……"他的牙齿都在打架,"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
"你不知道什么?"厂长上去就踹了他一脚,踹得马得禄趴在地上,"你他妈在厂里干了什么好事!我平时是怎么跟你们说的!要关心工人!要公平对待每一个职工!你就是这么干的?啊?"
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女儿在你厂里,干了两年临时工。"我爸看着厂长,"每天最早来,最晚走,脏活累活抢着干。考核成绩第三,就因为她是农村户口,转正不给她批。她去问,你手下这个车间主任,当面撕了她的申请,说农村人不配当正式工。还让她晚上去办公室单独谈,不谈就开除。"
我爸每说一句,厂长的脸就白一分。站在他旁边的刘明远副厂长,也是一脸震惊,他大概也没想到,我爸是这么大的来头。
"我女儿打了他一耳光,他就开除她,还把铜线塞她工具箱里,栽赃她偷东西,要让她去坐牢。"我爸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怒火,"刘厂长,我问问你,这就是你们红星机械厂的管理?这就是你们对待工人的方式?一个农村来的小姑娘,在你们厂里辛辛苦苦干了两年,就因为不肯陪你们的车间主任睡觉,就要被开除,就要被栽赃坐牢?"
"周书记,我……我失职!我失职啊!"厂长汗流浃背,掏出手绢一个劲擦汗,"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您放心,我现在就撤了马得禄的职!一定严肃处理!给您和孩子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是给我交代。"我爸说,"是给我女儿交代,给厂里所有像她一样老老实实干活的工人交代。"
"是是是!您说得对!"厂长连连点头,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还愣着干什么!把马得禄给我抓起来!送到派出所去!彻查他这些年在厂里的事!还有人事科的科长,给我叫来!今天值班的厂领导,都给我过来!"
立刻上来两个人,把瘫在地上的马得禄架了起来。马得禄脸如死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悔恨。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嘴里那个"农村来的臭丫头",爹会是这么大的官。
两个民警也吓坏了,赶紧把手铐收起来,一个劲给我道歉:"小周同志,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情况,误会你了,你别往心里去……"
王局长瞪了他们一眼:"回头写检讨!这么大的案子,不调查清楚就随便抓人?你们怎么办案的!"
两个民警连连点头,不敢说话。
我爸没再看他们。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柔和了下来:"东西收拾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屋里的工具箱和布包:"就这些。"
"那就走吧。"他说,"先回市里。你妈还在家等着呢,她听说你出事了,急得直哭。"
我愣住了。"回市里?我妈也来了?"
"嗯。"我爸点了点头,"我们下午就到了,本来想明天悄悄去厂里看看你,不打扰你工作。结果你电话就打来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来。
我爸不是农民吗?他不是在村里种地吗?为什么厂长管他叫周书记?为什么市局的王局长管他叫老首长?我来城里两年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每次写信都跟我说家里庄稼收成好,让我好好干活,别担心家里。
我跟着我爸往巷子口走,张春燕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大概也没想到,平时省吃俭用、连五毛钱冰棍都舍不得买的我,爹竟然是这么大的官。
我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春燕,谢谢你。要不是你跑来告诉我,我今天就被他们抓走了。"
张春燕回过神,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摆手:"没事没事,秀芬,我……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我爸看了张春燕一眼,点了点头:"谢谢你啊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叔……叔叔,我叫张春燕,跟秀芬一个车间的。"张春燕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嗯。"我爸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厂长说,"这个小姑娘,人不错,实诚。你们转正的时候,多考虑考虑。"
厂长赶紧点头:"是是是!您放心!小张的事我记下来了!下个月第一批转正,第一个就是她!"
张春燕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走到巷口,我才看见,巷口停了三辆车。最前面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我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就很高级,擦得锃亮。后面跟着两辆面包车,一辆是公安的警车,还有一辆我认得,是红星机械厂厂长的座驾。
我爸给我拉开小轿车的车门,让我坐进去。车里很宽敞,座椅软乎乎的,比我坐过的任何车都舒服。我爸坐在我旁边,车开起来,稳稳的,一点都不颠。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和树影,半天没说话。我感觉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几个小时前,我还是个被开除、被栽赃偷窃、马上要被抓去坐牢的临时工。现在,我坐在这么高级的小轿车里,那些欺负我的人,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
"爸,"我转过头,看着他,"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不是在家种地吗?"
我爸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当过兵,后来转业到地方,在省委上班。你出生那年,我下放到咱们村,住了十几年。后来平反了,组织上让我回来工作,你那时候刚上初中,你妈身体不好,你弟弟还小,我没跟你们说太多,怕你们有负担。"
"你送我来城里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干什么?"我爸笑了笑,"我周建国的女儿,凭自己本事在城里吃饭,不丢人。我要是告诉你了,你还能踏踏实实干活吗?你还能受得了那些苦吗?我跟你妈都想让你过普通人的日子,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靠谁的关系。"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是爸不好。爸以为,只要你踏踏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就没人能欺负你。是爸把这世界想得太好了。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头发上的白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想起这两年,每次我写信回家,说我在厂里一切都好,活不累,工资够花,领导对我也好。我爸每次回信都写得很短,就说家里都好,别惦记,好好干。我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想让我自己闯一闯,自己长大。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进了省城。最后停在一个大院门口,门口有站岗的解放军战士,看见我们的车,敬了个礼,抬杆放行。
车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面停住了。我刚下车,就看见一个人从楼里跑出来,是我妈。我妈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也白了不少,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跑过来一把抱住我:"芬子!我的芬子!你没事吧?吓坏了吧?"
"妈……"我抱着我妈,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了。这两年的所有委屈,所有辛苦,在这一刻全都发泄出来了。我妈抱着我,拍着我的背,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以后不走了,啊?妈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了。"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炒鸡蛋、炖排骨,还有我最爱吃的手擀面。我两年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吃着吃着就掉眼泪。我爸坐在旁边,给我夹菜,看着我吃,自己没动几筷子。
吃完饭,我妈给我收拾了楼上的房间,床铺都是新铺的,床单是我最喜欢的天蓝色,桌子上还放着一杯热牛奶。我躺在柔软的床上,盖着晒过太阳的被子,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还是觉得不真实。
我真的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陌生的房间,愣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不是我那间八平米的出租屋,我在我爸我妈家里。
我起床下楼,我妈正在厨房做早饭,我爸坐在客厅看报纸。看见我下来,他放下报纸:"醒了?洗洗脸,准备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爸跟我说:"今天上午,我让人带你去买几身衣服。你那些旧衣服,别穿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摇了摇头:"不用了爸,这衣服还能穿。"
"听话。"我爸说,"买两身换着穿。以后你在城里上班,穿得太朴素了,让人笑话。"
"上班?"我愣了一下,"我还回红星机械厂吗?"
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想回去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在那个地方待了两年,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了。马得禄虽然被抓了,但厂里那么多人都认识我,都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我回去了,大家看我的眼神肯定都不一样了。我不想活在我爸的光环下,让别人在背后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
"不想。"我说,"但我也不想靠你找工作。我想自己找。"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有志气。不愧是我周建国的女儿。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爸不帮你走后门,但帮你参考参考,总可以吧?"
我想了想,说:"我想上学。我高中成绩一直挺好的,当年因为家里穷,我才没考大学,出来打工了。我想考大学。"
我爸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好样的!想上学是好事!爸支持你!你想考哪个大学?学什么?"
"我想学机械。"我说,"我在车间干了两年,我喜欢摆弄那些机器。我想考省工业大学的机械系。"
"好。"我爸一拍桌子,"就考省工大!明天我就让人给你找复习资料,请最好的老师给你补课。你今年二十,还来得及,好好复习一年,明年考!"
就这样,我留在了省城家里,开始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我妈每天给我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我补身体。我爸每天下班回来,都会问我复习得怎么样,有没有不会的题。他虽然是当兵的出身,但文化水平不低,数学题他都会做,有时候还能给我讲两句。
日子过得平静又踏实。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马得禄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安安心心复习考大学,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是我没想到,半个月后,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做数学题,我爸的秘书小周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很难看:"周书记,不好了!红星机械厂那边出事了!"
我爸正在客厅看文件,抬起头:"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是……是关于马得禄的。"小周喘了口气,"马得禄被抓之后,派出所审他,他……他交代了不少事。其中有一件事,跟……跟您有关。"
"跟我有关?"我爸皱了皱眉,"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他说……他说……"小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说。"我爸声音沉了下来。
"他说,十年前,您下放在红星机械厂旁边的周庄村的时候,当年村里发大水,您负责带队修堤坝,结果堤坝决口了,淹死了三个人。他说……他说这件事当年被您压下来了,您隐瞒了事故真相,还伪造了材料,才一步步升到今天这个位置。"小周一边说,一边擦汗,"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这件事,现在……现在不知道怎么捅到省纪委去了,纪委的人今天上午已经到厂里调查了,还找了不少当年的老工人问话。"
我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修堤坝?决口?淹死三个人?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我记得十年前,我才十岁,那年村里确实发过大水,雨下了整整一个星期,庄稼都淹了。但是我不记得堤坝决口,也不记得淹死人。我爸那时候确实带着村里的人去修堤坝,没日没夜干了半个多月,最后累得晕倒在大堤上,发高烧躺了好几天。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他隐瞒事故,伪造材料?
我爸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敲得很慢,但很有力。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胡闹。"我爸终于开口,声音很冷,"当年的事,组织上早就有结论。堤坝是因为上游突发山洪,超出了设计标准,才决的口,不是人为责任。当时牺牲的三个同志,都是烈士,家属都按规定抚恤了。档案都在,清清楚楚。他马得禄一个车间主任,当年才二十出头,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谁告诉他的?"
"我也不清楚。"小周说,"但是现在纪委那边已经立案了,消息传得很快,机关里都在议论。还有……还有人写了匿名信,寄给了省里的主要领导,说您以权谋私,为了女儿的工作,动用公安力量欺压基层工人,还说您生活作风有问题……"
"砰"的一声,我爸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脸色铁青,胸口气得起伏不定。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发这么大的火。
"简直是胡说八道!"我爸声音很大,"我周建国行得正坐得端,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我配合!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爸……"我站起来,看着他,心里又急又怕,"是不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打电话叫你过来,也不会出这种事……"
我爸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脸色缓和了一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傻孩子,跟你没关系。这件事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我来的。他们蓄谋已久了,你这件事,不过是个由头。"
"可是……"
"别担心。"我爸说,"身正不怕影子斜。爸没事。你好好复习你的功课,这些事,爸会处理。"
虽然我爸这么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压着火,也压着事。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待了一夜,灯亮到天亮。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书桌前,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里满是烟蒂。
第二天,省纪委的人就来了家里。两个人,穿着正装,态度很客气,但说话很严肃。他们跟我爸在书房谈了整整一上午,我在外面坐着,心一直悬着,什么题都看不进去。
他们走了之后,我爸从书房出来,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
"爸,怎么样?"我赶紧问。
"没什么。"我爸摇了摇头,"就是正常了解情况。让我最近不要离开省城,随时配合调查。"
但是我能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电话明显少了,以前经常来家里找我爸谈工作的那些叔叔伯伯,一个都不来了。有一次我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听见以前跟我爸很熟的一个阿姨,在背后跟人指指点点,说"看着挺正派一个人,原来也干这种事","听说要被撤职查办了","可惜了,女儿刚找回来"。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要上去跟她们理论,被我拉住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路走一路哭:"你爸这辈子,一心扑在工作上,公家的事比什么都重要。他什么时候干过那种缺德事?那些人怎么能这么昧着良心说话……"
我扶着我妈,心里也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我知道,我爸这辈子不容易。他年轻的时候参军,打过仗,负过伤,后来下放到农村,一干就是十几年,回到城里之后,从基层干起,一步步走到今天,从来没有拿过公家一分钱,从来没有为自己谋过一点私利。他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但是谣言越传越凶。有一天晚上,我甚至听见我妈在卧室里跟我爸说,要不你就提前退休吧,别干了,咱们回老家种地去,图个清净。我爸沉默了很久,说:"我退休了,这黑锅就背定了。我死了也不能瞑目。那些牺牲的烈士,也不能瞑目。"
过了一个星期,事情越闹越大。有一天,王局长偷偷来了家里,他是我爸的老部下,跟我爸是过命的交情。他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把门关上,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我爸。
"老首长,不好了。"王局长声音压得很低,"我查到了,这件事是赵长贵搞的鬼。"
"赵长贵?"我爸皱了皱眉,"哪个赵长贵?"
"就是当年跟您一起在周庄村插队的那个赵长贵。"王局长说,"他现在是省建委的副主任。当年堤坝决口的事,他是现场指挥之一,后来因为这事受了处分,一直怀恨在心,说是您挡了他的路。马得禄是他远房亲戚,这次马得禄被抓,是赵长贵让他把这件事捅出来的。那份匿名信,也是赵长贵写的。而且……"
王局长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而且什么?"我爸问。
"而且,"王局长咽了口唾沫,"他还找了当年的几个老村民,给了他们钱,让他们作伪证,说当年确实淹死了人,是您让他们瞒下来的。其中有一个人,就是当年跟您一起守大堤的周老根。他已经答应作证了。"
我爸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指节发白。
"周老根?"我爸的声音有点抖,"周老根他……他也这么说?"
"是。"王局长点了点头,"赵长贵给了他两万块钱,他儿子要娶媳妇,缺钱,就答应了。老首长,这一手太狠了。人证物证俱在,您……"
"我什么?"我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周建国这辈子,上对得起组织,下对得起百姓。当年大堤上,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是我,第一个跳下去堵决口的是我,累得晕倒在大堤上的也是我!那三个牺牲的同志,是为了救村里的老百姓死的,是烈士!我亲自给他们戴的红花,送的葬,给他们家属磕的头!我什么时候隐瞒过?什么时候伪造过材料?"
我爸越说越激动,手都在抖:"他赵长贵当年在大堤上干什么?他带着两个年轻姑娘在帐篷里喝酒!决口的时候,他第一个跑了!还是我派人把他从树上救下来的!现在他反过来咬我一口?"
"老首长,您别激动。"王局长叹了口气,"我知道您冤。但是现在赵长贵在上面有人,这件事已经闹大了,省里领导都发话了,要严肃查处。我这边……我这边压力也很大。我今天来,是给您报个信,您提前有个准备。他们明天可能就要来找您谈话了。"
王局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了之后,屋里一片死寂。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我爸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们,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这个样子。在我心里,他永远是腰杆笔直、天塌下来都能扛着的样子。但是现在,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苍老,那么孤单。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轻声说:"爸,你别着急。会有办法的。"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勉强笑了笑,但是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摸了摸我的头:"芬子,爸没事。爸就是觉得……寒心。爸跟老根叔,认识快二十年了。当年在村里,他家里穷,孩子多,吃不上饭,你妈每年都给他家送粮食、送衣服。那年他得阑尾炎,是我冒着大雨,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去的公社医院,给他垫的手术费,救了他一条命。现在为了两万块钱,他就能红口白牙地说瞎话,就能往我身上泼脏水。"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这件事。我不信我爸是那种人,我绝对不信。但是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赵长贵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是要把我爸整垮。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马得禄。
这件事是他最先捅出来的,他是赵长贵的远房亲戚,他一定知道更多内情。如果能从他嘴里知道赵长贵是怎么策划这件事的,或许能找到翻案的证据。
但是马得禄现在被关在看守所里,我见不到他。
我又想起了一个人。周老根。他是我们村的,我从小就认识他,他老婆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人老实了一辈子,从来没说过瞎话。他肯定是被逼的,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才一时糊涂答应了赵长贵。如果我去找他,跟他好好说说,他会不会说实话?
想到这里,我再也躺不住了。我爬起来,穿上衣服,天还没亮,我偷偷从家里溜了出去。我要回周庄村,我要去找周老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爸被人冤枉,不能看着他一辈子的清白就这么毁了。
我坐了最早的一班长途车,晃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周庄村。
两年没回来,村子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些土坯房。我先回了一趟老家,老房子锁着门,我没钥匙,就直接往村西头周老根家走。
周老根家的门开着,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比两年前老多了,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劈两下柴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芬……芬子?"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不敢跟我对视,"你怎么回来了?"
"根叔。"我看着他,走过去,"我回来看看你。"
"看我干啥……"周老根搓了搓手,眼神闪烁,"我……我挺好的。你爸……你爸还好吧?"
"我爸不好。"我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他被人冤枉,马上就要被撤职查办了,说不定还要坐牢。根叔,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周老根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低下头,不敢看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个种地的,我啥也不知道……"
"根叔!"我提高了声音,"别人不了解我爸,你还不了解吗?当年发大水,是谁背着你走了二十里山路去的医院?是谁救了你的命?这些年,我爸我妈是怎么帮你的?你家老大上初中的学费是谁出的?你家老二摔断腿,是谁给你拿的医药费?现在为了两万块钱,你就帮着别人害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周老根浑身一抖,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
"根叔,我知道你难,柱子要娶媳妇,缺钱。"我声音软了下来,"但是两万块钱,你花着安心吗?那是拿我爸一辈子的清白换的!那是拿三条烈士的名声换的!你晚上睡觉,能睡得着吗?你就不怕半夜有鬼敲门吗?"
周老根肩膀开始抖,还是不说话。
我"噗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了。
"芬子!你这是干什么!"周老根吓了一跳,赶紧来扶我。
"根叔,我给你磕头了。"我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我爸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他现在被人冤枉,只有你能救他。我求你了,你去纪委说实话,行不行?那两万块钱,我们家替你还。柱子娶媳妇的钱,我们家出。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求你了,不能让好人受冤枉啊!"
周老根看着我,老泪纵横。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说得好啊。周秀芬,没想到你还挺孝顺。"
我一愣,抬头往门口看。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男人,大约五十来岁,梳着大背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阴狠。另一个人我认识,是红星机械厂的马得禄,他不是应该在看守所吗?怎么会在这里?
"自我介绍一下。"那个大背头慢悠悠走进院子,看着我,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叫赵长贵。你爸应该跟你提过我。"
赵长贵。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我来了?
赵长贵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周老根,冷笑了一声:"老根啊老根,我早就说过,你这个人靠不住。怎么着?周家人一来找你,你就心软了?想翻供?你忘了你儿子的彩礼钱是谁给的了?你忘了你还在我手里的把柄了?"
周老根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下头,不敢说话。
"你想干什么?"我站起来,挡在周老根前面,看着赵长贵。
"不干什么。"赵长贵笑了笑,"我就是来看看,是谁想坏我的好事。周秀芬,你爸都自身难保了,你还跑到这儿来折腾,有什么用呢?我劝你一句,乖乖回去,告诉你爸,把当年的事认了,主动辞职,我还能留他一条活路,让他安安稳稳退休。否则的话,哼,不但他要坐牢,连你那个在上学的弟弟,还有你这个冒名顶替上大学的事,我都能给你们抖出来。"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什么冒名顶替上大学?"
"怎么?你还不知道?"赵长贵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考大学?你以为你爸没给你走后门?实话告诉你吧,你那个省工大的保送名额,是你爸利用职权,从别人手里抢来的!那个被顶替的孩子,现在还在农村种地呢!这件事要是捅出去,你以为你爸洗得清吗?你以为你还能上得了大学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保送名额?冒名顶替?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我爸说让我自己考,他没说过给我找什么保送名额啊。
"你胡说!"我看着他,"我爸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干这种事!"
"我胡说?"赵长贵哈哈大笑,"证据就在我手里,你还嘴硬?周秀芬,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只上过高中、打了两年工的农村丫头,凭什么想考省工大就能考?还不是靠你爸?你们父女两个,一个以权谋私,一个冒名顶替,一路货!"
他顿了顿,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两天后,纪委就要开常委会讨论你爸的问题了。你回去告诉你爸,让他主动认罪,把所有事都担下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保送名额还是你的,你们一家人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然的话,我不但让你爸身败名裂,还要让你,让你弟弟,你们全家,都跟着他一起完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赵长贵那张得意的脸,浑身冰凉。
他说的是真的吗?保送名额的事,是真的吗?我爸真的利用职权给我抢了别人的保送名额?
不对。不对。我爸不是那种人。他亲口跟我说过,让我自己考,他不帮我走后门。这一定是赵长贵伪造的证据,就像他伪造当年堤坝决口的证据一样,他就是要把我爸逼上绝路。
可是……万一这是真的呢?
万一我爸真的为了我,做了这种事呢?
我看着赵长贵,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老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我本来以为我是来救我爸的,结果赵长贵三言两语,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
赵长贵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话我带到了。你好好想想吧。两天时间,不长。"
说完,他转身带着马得禄走了。马得禄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报复的快意。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周老根两个人。风刮过院子,吹得地上的柴禾哗哗响。周老根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像个孩子。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才没倒下。
我该怎么办?
我该相信赵长贵的话,回去劝我爸认罪?还是该相信我爸,继续找证据证明他的清白?可是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连保送名额的事都出来了,我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周老根忽然不哭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抹了一把脸,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芬子。"他的声音很哑,"你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愣了一下,跟着他往屋里走。他走到炕边,搬开炕头的一个旧箱子,从箱子底下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包了一层又一层。
他把油纸包递给我,手一直在抖。
"芬子,这东西我藏了二十年了。"他看着我,老泪纵横,"我对不起你爸,我对不起那三个死去的兄弟。这两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他们来找我索命。赵长贵给我钱,我不敢不收,他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帮他作伪证,他就把当年的事都推到我身上,说我是决口的罪魁祸首。我害怕啊……我还有三个孩子,我要是坐牢了,他们怎么办……"
我接过那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个皱巴巴的旧笔记本,封面已经磨烂了,还有一个塑料皮的工作证,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
我打开那个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李向前。
这个名字我知道。他是当年牺牲的三个烈士之一,是周老根的表哥,当年也是守大堤的民兵排长。
我翻开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了,字迹歪歪扭扭,是用铅笔写的,很多字迹都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前面都是记的每天的水位,多少人上堤,多少土方。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我的手开始抖。
最后几页的日期,是决口那天的日期,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写的,铅笔芯都断了好几次:
"7月16日,大雨。水位超过警戒线一米。周书记三天没合眼了,带着我们堵口子。赵长贵不见了,有人说他带着两个女知青躲在山神庙里喝酒。"
"7月17日,凌晨。上游山洪下来了,堤坝撑不住了。周书记让我们敲锣,让村里老百姓往山上跑。他带着十几个党员往下跳,用人墙堵口子。"
"7月17日,上午。堤坝还是决了。老根为了救一个孩子,被水冲走了,我跳下去救他。水太急了,我腿被石头砸断了,动不了。"
"7月17日,下午。我趴在树上,看见赵长贵从下游过来了。他身上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公章,还有一叠材料。他看见我还活着,吓了一跳。他说……"
后面的字迹太模糊了,被水浸过,晕开了一大片。我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重,力透纸背:
"他说,只要我死了,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他就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周书记身上。他就能升官。芬子,你看到这本子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你一定要把这个交给你爸,让他提防赵长贵。这个人,心太黑了。"
笔记本"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好像都冻住了。
我终于明白了。
当年的堤坝决口,根本不是意外,也不是我爸的责任。赵长贵当时玩忽职守,不在大堤上,山洪来了之后,他不但不救人,还想借着这次事故,把责任推到我爸身上,踩着我爸往上爬。李向前发现了他的阴谋,他就杀人灭口,害死了李向前,然后伪造了材料,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而那三个牺牲的烈士,包括李向前在内,根本不是因为决口死的,是赵长贵害死的!
这十年来,赵长贵凭着当年伪造的材料,一路升官,升到了省建委副主任。而我爸,虽然最后查清了没有直接责任,但还是因为领导不力受了处分,这么多年一直被蒙在鼓里。这次马得禄出事,赵长贵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件事翻出来,买通周老根作伪证,想一次性把我爸彻底整垮。
周老根蹲在地上,哭得直抽气:"芬子,当年……当年我表哥把这个本子塞给我,让我一定要藏好,一定要交给你爸。我害怕啊!我看见赵长贵把我表哥按在水里淹死了!我亲眼看见的!他威胁我,说我要是敢说出去,他就杀我全家,杀我三个孩子!我不敢说啊!我一藏就是二十年!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我表哥!对不起你爸!"
我捡起地上的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这是三条人命的冤案,是我爸一辈子清白的证据,是赵长贵杀人灭口、栽赃陷害的铁证!
有了这个笔记本,赵长贵的阴谋就彻底破产了,我爸就能洗清冤屈了!
我把笔记本重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对周老根说:"根叔,谢谢你。这个东西太重要了。你放心,只要有这个在,赵长贵就蹦跶不了几天了。当年的真相,一定会大白于天下。"
周老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芬子,根叔跟你一起去省城!根叔去纪委自首,去给你爸作证!就算是坐牢,我也认了!我不能再昧着良心了!"
"好!"我点了点头,心里激动得不行,"根叔,我们现在就走!现在就回省城!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们两个人急匆匆往外走,刚走到院门口,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赵长贵。
他没走。他一直没走。他去而复返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笑容,眼神阴狠得像一条蛇,盯着我,也盯着我怀里那个油纸包。他的身后,站着四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一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木棍,堵住了院门。
"周秀芬,我果然没看错你。"赵长贵慢慢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就知道老根这个软骨头靠不住,果然留了一手。把东西交出来吧。"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怀里的油纸包抱得更紧了。
"你别过来!"我看着他,"你要是敢抢,我就喊人了!"
"喊人?"赵长贵嗤笑一声,指了指周围,"你看看这村子里,还有几个人在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周秀芬,我最后说一遍,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之前说的话还算数。你爸主动辞职,你上你的大学,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否则的话,今天你和老根,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院子。"
周老根挡在我前面,气得浑身发抖:"赵长贵!你这个杀人犯!你还想杀人灭口吗?你杀了我表哥,现在还想杀我们?我跟你拼了!"
说着,周老根抄起脚边的斧头,就要冲上去。
"老根叔!不要!"我一把拉住他。他年纪大了,怎么可能打得过四个年轻小伙子。
赵长贵冷笑一声,对后面的人挥了挥手:"给我上。东西抢过来,人……处理干净点,做成意外的样子。"
四个年轻人应了一声,拎着木棍,一步步朝我们逼过来。
我抱着那个笔记本,后背紧紧贴着墙,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四个人,心里一片绝望。
我们完了。
这个笔记本要是被抢走了,我和老根叔要是死在这里,就再也没有人知道真相了。我爸就会被冤枉一辈子,赵长贵就会继续逍遥法外,那三个牺牲的烈士,就永远沉冤不得昭雪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赵长贵脸色一变:"怎么回事?警察怎么会来?"
他话音刚落,院子的破木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一群穿着警服的警察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枪,指着赵长贵和那四个年轻人:"不许动!警察!"
为首的一个人,是王局长。他脸色铁青,看着赵长贵:"赵长贵,你涉嫌故意杀人、栽赃陷害、买通证人、雇凶灭口,我们跟踪你很久了。现在人赃并获,你被捕了!"
赵长贵脸如死灰,腿一软,瘫在了地上。那四个年轻人手里的木棍也掉在了地上,一个个抱着头蹲了下来。
警察上去给赵长贵戴上手铐,把他押了出去。王局长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松了口气:"秀芬,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了。我们晚来一步,就出大事了。"
我惊魂未定,抱着那个笔记本,腿还在抖:"王叔叔,你怎么会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你爸。"王局长说,"你早上偷偷跑出去,留了个条子说回村找证据,你爸看见了,急坏了,知道赵长贵肯定不会放过你,赶紧给我打电话,让我带人跟着你。我们一路跟着你过来的,一直在外面等着,就等赵长贵自己露出马脚。现在好了,他人赃并获,还有这个笔记本作为铁证,他这辈子都别想从监狱里出来了。"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王局长赶紧扶住我。
这时候,我看见我爸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上沾着尘土,显然是一路跟着警车跑过来的。他看见我没事,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了下来,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看着我爸,眼泪又掉下来了。
"爸,"我把那个笔记本递给他,声音哽咽,"你看,证据找到了。真相大白了。你没事了。"
我爸接过那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他看着看着,手开始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李向前写的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合起笔记本,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大山,看着村子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向前兄弟,"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二十年了。你放心,真相终于要大白了。我周建国,对不住你们。但这一天,我等到了。"
风吹过院子,吹得旁边的老槐树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周老根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站在我爸身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挺直了一辈子的腰板,忽然觉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了解过我爸。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为他感到骄傲。
王局长走过来,对我爸说:"老首长,都安排好了。老根同志愿意出面作证,赵长贵也已经被控制了。我们现在就回省里,向纪委和省领导说明情况。您的冤屈,今天就能洗清了。"
我爸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件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他看了我一眼,说:"芬子,我们回家。"
"嗯。"我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跟着我爸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我忽然停下了脚步。我想起赵长贵之前说过的保送名额的事。我转过头,看着我爸,问出了那个压在我心里半天的问题:
"爸,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我爸看着我。
"赵长贵说……省工大的保送名额,是你利用职权给我抢来的,说我冒名顶替别人上大学。"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有点抖,"这件事……是真的吗?"
我爸愣了一下。
王局长也愣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我爸,把话咽了回去。
我爸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又看了看村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无奈。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芬子,这件事……爸本来打算等你考上大学之后再告诉你。既然你现在问了,爸就跟你说实话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爸的嘴,心跳得厉害。我忽然有点害怕听到接下来的答案。风刮过我的耳朵,呼呼地响,我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