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阳记忆：莱阳扒习营传奇

莱阳记忆：莱阳扒习营传奇

宋村 张同肇/收集 张鑫/整理

劫“皇粮”，解围莱阳城

崇祯十五年（1642年），皇太极命阿巴泰统帅蒙、满、汉八旗军队，联合蒙古仆从军十万余人，从强子岭、黄崖口突破长城，挥师南下。清军兵锋直指山东，胶东莱阳城危在旦夕。

当年闰冬月，战情告急。莱阳知县陈显际召集本地贤达乡绅宋应亨、张宏德等齐聚县衙，议定守城之策。众人无人退缩，当即划分权责，分守四座城门。莱阳乡绅各司其职，修整兵器、囤积粮草、募集丁壮，全城百姓同心协力，誓守家园。

宋应亨以城北庳薄，自出千金更筑瓮城，筑牢城防壁垒。张宏德镇守南门，眼看清军来势汹汹，兵力悬殊，一味固守城池坐以待毙，恐难善，唯有断其粮道，方能扭转战局。他思虑深远，早在清军大举南侵之前，便提前布局,选派本地人假扮向导混入清军，精准摸清了清军运粮部队的行军路线与行进时辰，只待时机成熟，一击而中。议事结束后，他悄悄找到陈知县敲定劫粮奇计，当夜便遣快马奔赴莱阳西南中荆村，向扒习营传递密令。

扒习营是莱阳及周边百姓自发组建的抗清义军，专为抵御清兵、庇护乡里百姓。成员有平度、莱阳本地的青壮年义士组成，在张宏德堂弟张宏祖统领下，常年习武强身，操练伏击、突袭战法。并任命中荆村张仁修为主将，在中荆村西，三青、云南村附近依势修筑老营营寨。接获密令，张宏祖即刻整队出发，他们要把清军的粮队先行截取，打乱阿巴泰的进攻计划。

扒习营根据之前探得情报，决定在清军运粮的必经之地“北官道”设伏。此地地势险要，便于作战。他们挖掘数口深达三人的陷马坑，全员隐蔽埋伏，静静等候清军运粮队的到来。

清军运粮队如期抵达。之前清军作战一路所向无敌，此时便戒备松懈，全然不知前方设有埋伏。运粮队进入伏击区域，前面的马车接连坠入陷马坑，队伍一片惊慌，瞬间陷入混乱。埋伏四周的义军顺势杀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精壮子弟持刀冲杀，阻击反扑的清兵；手脚麻利的壮士快速搬运粮草；外围人员警戒放风、掩护粮队后撤。不到半日，清军押运部队尽数溃败，整队整车的军粮，全部被义军截获。

清军运粮队伍的首领，倚仗武功高强，弓马娴熟，摆脱了扒习营义军的围追堵截，杀出重围，带着几个残兵败将，给阿巴泰通风报信去了。

粮草被截，阿巴泰震怒之下，亲率大军合围莱阳，昼夜不停猛攻城池。城内军民众志成城，依托坚固城防，以箭石炮火轮番御敌。清军围城久攻不下，损兵折将，又因粮草断绝、士兵饥疲交加士气崩塌。看准清军疲惫松懈之机，宋应亨重金招募敢死队，张宏德带领扒习营义军和一众习武子弟家丁，趁深夜潜出城门，直扑清军大营。暗夜之中，扒习营壮士奋勇冲杀，斩杀哨兵、焚毁营帐。清军士卒睡梦之中遇袭，毫无招架之力，全线溃败。经此一夜突袭，清军再无作战之力，次日便拔营退兵，莱阳城暂时得以解围。

民间素来称朝廷军队的粮草为“皇粮”，由于满清以后统治了整个中国，此次抢了阿巴泰的军粮，便相当于抢了“皇粮”。这场扒习营虎口夺粮、保卫莱阳的战事，日后就被乡里称作劫“皇粮”流传至今。

七狼八虎，十五义士守孤营

清军第一次进攻莱阳以失败告终，莱阳城解围之后，百姓暂得安宁。阿巴泰经此一败，恨透了敢“老虎嘴里拔牙”的扒习营义军和莱阳城抵抗的乡民。为杀一儆百，他决定先除掉扒习营这颗钉子，永绝后患。

当初侥幸逃生的清军运粮队伍的首领，牢牢记住了扒习营的主将张仁修。清军主力撤退时，他暗中派人尾随探查，摸清了扒习营义军的行踪。

不久，清军追剿而来，将众人围困于扒习营老营营寨之中。老营营寨地势险要，寨墙高筑，义军奋力抵抗，清军进攻受挫。而后清军又调集重兵层层围困，封锁扒习营周边出入山路，决意全歼营中义士。

此时老营营寨之中的，扒习营义军以中荆村张仁修亲兄弟七人和憩格庄姜维新为首。张仁修及六个哥哥个个勇武善战、身手过人，乡人唤作“七狼”；姜维新身形魁梧如猛虎、悍不畏死，武冠一方，人称 “老虎”。 七狼加一虎，八人结义同心，被人称作 “七狼八虎”。重兵围营，绝境之中，“七狼八虎”无一人畏惧退缩。

初冬寒风凛冽，扒习营血战再起，山野之间杀声震天。主将张仁修跨乘枣红战马，手持三星链锤，单骑冲入清军阵中。链锤起落刚猛凌厉，扫砸劈挡招招致命，清军兵卒死伤无数，尸横阵前。其余义士各展所长，有人持长棍横扫马腿，克制清军骑兵；有人舞短棍近身搏杀，灵活制敌；有人凭硬功攻防进退，死守阵脚。清军轮番强攻数次，始终无法踏入营寨半步。

张仁修深知，此地孤立无援，久守必败，此战绝无生机。为保全家族血脉，他两次拼死突围，将家中幼子张魁、张顺送出险境，命二人即刻远逃求生。张家子弟傲骨铮铮，兄弟二人不愿弃父兄于绝境、独自苟活，稍作休整，便毅然折返营中，决意与众弟兄共存亡。此时，张仁修杀敌无数，三星链锤甩坏了，只剩了一个锤。

看到两个儿子又傻乎乎地回来了，他很是恼火，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抡起手里的“单星锤”，大声喝道：“你们赶紧给我滚出去！”他的话音刚落，便挥起“单星锤”，一马当先，在前头开路，张魁、张顺弟兄，只好紧随其后，再次杀出重围……

战至黄昏，众义士体力耗尽，营中粮草、箭矢尽数断绝。为保全数百义军性命，张仁修定下断后之计：遴选十五名敢死壮士，死守营寨拖住清军，掩护其余人连夜突围撤离。张家七兄弟、义弟姜维新，外加七位勇武过人的本地壮士，十五条铁血好汉组成了名副其实的“七狼八虎”。

为隐蔽突围行踪、迷惑清军，义士们巧设计策。众人将营中长枪尽数竖插地面，借力弹力，将数百名突围义士凌空送至高大的营寨外，寻得隐蔽山路，逃出清军包围圈。借着夜色掩护，所有撤离人员悄无声息脱身，全数保全性命。

大部队安全撤离后，偌大营寨，只剩十五名义士孤军留守。十五壮士布设疑兵，将长枪林立排布，枪杆之上挂满红绿彩绸。寒风过境，彩旗翻飞作响，长枪森森挺立。众人屹立营中，不时佯装出击挑衅。

屡遭挫败的清军心生畏惧，始终不敢贸然进攻，只能远远观望对峙。十五义士以疑兵之计，孤身守营，硬生生牵制清军数日。

寒冬将尽，营中再无厮杀之声。清军将领心有疑虑，便逼迫士卒步步缩紧包围圈，谨慎推进，最终冲入扒习营营寨。

清军入营之时，尽数愕然失神。整座营寨空空荡荡，撤离的义军早已不见踪迹，唯有十五具义士遗体持枪挺立、怒目圆睁，傲然伫立寒风之中。长枪依旧林立，彩旗未曾褪色，十五名壮士至死未屈、屹立不倒。此役十五义士，无一人投降，无一人屈膝，全员壮烈殉国。

第二年（1643年）春天，清军再攻莱阳，史称 “癸未邑难”。清军入城后大肆屠城报复，尤其记恨劫粮抗清的扒习营义军，对张姓族人肆意屠戮。中荆、东西张格庄村一带张氏族人几乎绝迹。幸存的张氏族人不敢认祖、不敢姓张，纷纷随母改姓，隐姓埋名以求存续血脉。

战乱平息后，乡里百姓感念十五义士忠勇，悄悄收敛众人忠骨，合葬三座坟冢，此地自此得名“扒习莹”。当年突围幸存的义士四散逃难，有人远赴东北定居生根，有的看破乱世疾苦，远赴峨眉山遁入空门，有的平度籍后世子孙前来“扒习莹”上坟祭奠。张魁、张顺兄弟二人，后隐居憩格庄姜维新家中，为张家留存一脉香火。

时至今日，憩格庄与宋村之间有两座坟茔静静矗立，乡人传为张魁、张顺兄弟墓，世代称其为“将军莹”，亦名“扎煞虎莹”。数百年来，宋村张氏后人严守祖训，祭祖必先祭拜姜氏，再祭张氏，永世感念姜维新家人当年护族救命之恩。

岁月流转，战火散尽。如今莱阳中荆、三青、云南村周边的田间地头，仍时常挖出旧时箭头、残损兵器。“扒习莹”一方黄土之下，长眠着三百多年前莱阳十五位壮士的忠魂。这场劫“皇粮”、守孤营的悲壮义举，始终在胶东大地代代相传，被世人永久铭记。

【作者简介：张鑫，山东省莱阳市大夼镇宋村人，现居新疆乌鲁木齐，爱好写作，笔耕不辍，多篇散文发表在“莱阳聚焦”、“烟台散文”、“第四届胶东散文年选”等公众号、微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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