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任何生物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

《入殓师》

人去世以后，会发生什么？

在我爷爷去世之前的最后一个月，我曾无数次在脑中推演这个问题：社会层面上需要办理死亡证明和遗产分配，文化层面上则是根据不同文化习俗进行的丧葬仪式。

然而，我几乎从未想过最重要的那个方面，即化学意义上的变化：人体将不再生产正常运转所必需的一切蛋白质。如果放着不管，细菌将在短时间内引发一系列化学反应，将遗体分解为一堆白骨。

这是任何生物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

化学将我们变成尘土，也可以让我们短暂保存所爱之人的遗体。无论是低温、试剂还是除水干燥剂，只要减缓细菌所产生的化学反应的速度，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些时间进行必要的告别。

这也是尼日利亚化学家伊乔玛·乌切格布试图告诉我们的事情：人生就是一场化学。化学陪伴每一个人，直到消亡，并可以在我们面对丧亲之痛时予以抚慰。

乌切格布的讲述，同样在一定程度上治愈了我。感谢化学，我似乎更加切实地接受了“人固有一死”，也明白了死亡并不可怕。

从细胞停止工作，到说出最后一句再见，化学始终与我们同在。

下文摘自《人生就是一场化学》

伊乔玛·乌切格布 著 丁家琦 译

01

“你妈妈去了美国，她在美国去世了。”父亲如此向14岁的我告知母亲的死讯。

母亲去世时，我的父母已分开超过十年。众所周知，父母的早逝会对一个人的世界观产生深远影响。尽管我们都知道死亡总是近在咫尺，但当它降临时，我们仍会被这一切带来的冲击所淹没。

听到消息时，我正坐在尼日利亚东南部的家中那间陈设简陋又闷热的开放式客厅兼餐厅里。我先前还纳闷，为什么会被叫来参加这场特别会议，还被要求坐得离父亲那么近。我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至少那天没有。

面对至亲离世的消息时，会有一种寒意包围我们。它吸走我们的温暖，留下一种深切而孤独的温度骤降之感，一种我们难以克服的、挥之不去的寒冷，仿佛我们体内用来保温的部分被掏空了。

作为一个青春期的孩子，不免对父母充满抵触，说实话，我当时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消息。眼泪似乎是一种完全不够分量的反应。

《相助》

自父母分开后，我第一次见到母亲是在我13岁那年。她是一位美丽、风趣且学有所成的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毕业生。

那时我并未过多在意她的成就，但现在我知道了，对于一位操着浓重尼日利亚口音的黑人女性而言，在20世纪60年代的英国，能从这样一所备受尊敬的大学毕业，是一项非凡的成就。

这次见面后，我在她的小公寓里待了一段时间，试图重建关系，以弥合此前11年的分离。我从未问过她我们为何分开这么久，因为我担心她的解释会损害我们刚形成的脆弱的情感纽带。

大约一年后，得知我们永远无法完成这种情感联结，这往好了说也是非常不受欢迎的消息。悲痛瞬间取代了我们在未来能共度更多幸福时光的希望。

我没有参加母亲的葬礼，也就从未完全相信她已经不在了，还总是期待她会出现在我们家门口，面带微笑，带着为许多错过的生日和圣诞准备的礼物。

这是一场徒劳的等待。葬礼的存在是有原因的。它提供了一个句号或至少是逗号一般的停顿，允许一丝暖意进入我们冰冷的身体。我没有出席母亲的葬礼，意味着这个句号迟迟没有到来。

我放弃了母亲会再次归来的念头是在几年后，当时，一位好心的阿姨小心翼翼地给我看了她葬礼的照片：她被安葬在一具金属灵柩里。

我想问，为什么是金属？为什么不是木头的？人沉浸在悲痛中时，就会反复琢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实。

金属有什么化学特性是木制棺材不具备的？耐久性，我的大脑回答。可是，为什么呢？

后来，二十几岁的我和当时的男友讨论了这个木头与金属的两难选择。我不断地重申“金属比木头更冷”这个不合逻辑的论断。他回应道：“至少她不会被弄湿。”

这句安慰的话看似笨拙，但起了作用。它把逝者不可避免的转化与水联系了起来。它治愈了我。

《生死之交：马尔科姆·X与拳王阿里》

一个人去世后，尸体中的水分就为人体内和大气中通常存在的细菌创造了理想的条件，使其开始分解组成人体的化学物质。这些细菌开始分解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脂肪以及人体中最大的分子——DNA。所有这些组分，原本共同维系着人体奇妙的细胞和组织。

生命是一场精妙的平衡行为。人体必须努力运转才能维持下去。一旦停止努力，人的生命也告结束，随之开启的是使人最终在物理上注定分崩离析的化学转变。

那些一直在辛勤地分解化学键的蛋白质——酶，停止了工作。制造化学键以组成新分子的细胞系统也停止了生产这些键，随后就有细菌前来接管。

细菌在尸体内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因为那些在人活着时专门负责看守身体、防止感染的细胞，即免疫细胞，再也无法向细菌开火并将其阻挡在外。

细菌开始肆无忌惮地破坏人体组织，只留下更坚韧的骨骼作为我们曾在死前之日实际存在的证据。

02

当我的父亲在我母亲去世数十年后以92岁高龄离世时，我再次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寒意。我立刻认出了这种感觉。

由于父亲健康状况恶化已有多月，我已预感到他不久于人世。我知道他度过了充实的长寿一生。我实在不能奢求更多了。

我与父亲关系亲密，这种亲密连他晚年短暂的失智也无法抹去，我尽可能地享受着他那狡黠的幽默感和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而我的母亲在33岁时就去世了。她的早逝意味着我被剥夺了真正了解她这个人的机会。

当父亲的棺材被缓缓放入他在尼日利亚东南部那曾经宏伟的宅院中的墓穴时，我无比痛苦地参与着这个过程，目不转睛地看着，唯愿他不被交付给大地。

《破·地狱》

然而，在掘墓人用泥土慢慢覆盖棺材时，发生了一件怪事。随着每一铲土落下，一种平静与接受之感开始在我心中悄然蔓延。当地的神父在墓旁高声吟唱，与年轻的掘墓人“咚、咚、咚”的节奏合拍，我的泪水也停在了脸颊中央。

就在我再也看不见我可怜的父亲的棺材的那一刻，我向父亲坚定但轻声地道了别。他现在已与那富含铁质、呈红锈色的土壤融为一体。虽然那其实已经不是我父亲。我父亲在别处。最重要的是，他在我的记忆中活着、呼吸着，而我有很多这样的记忆可供回味。

为了让我们能够向逝去的至爱进行这些至关重要且具有疗愈作用的告别，有时，在某些文化中，我们有必要将遗体不可避免的分解延迟足够长的时间，以便通过古老的文化仪式来实现某种疗愈。

当我们需要暂停片刻来消化丧痛之情时，化学就来拯救我们了。

延迟尸体分解的一个简单方法是降低温度，降到即便为所欲为的细菌也难以分解构成人体的化学键的程度。这通常要通过将尸体置于零下10至零下50摄氏度之间来实现。

这样的温度明显低于冰点，无法长时间维持，通常只在法医背景下使用，即我们需要在一段时间后重返尸体，提取给凶手定罪或确定猝死原因所需的关键化学证据的时候。

随着温度降低，化学反应会减缓。这正是食物能在冰箱中保存，以及机器必须定期冷却以维持最佳性能的原因。

分子必须相互碰撞才能发生反应，但随着温度下降，它们的活动度会下降。在较低温度下，由于细菌引发的化学反应随着温度下降而减缓，尸体不会迅速腐烂。化学反应仿佛变成了慢动作镜头。

如果没有超低温冰柜可用，就必须求助于化学物质来延缓分解，以确保有足够的时间与逝者一起完成具有自我疗愈作用的文化仪式。这就是遗体防腐，这种技术在我们的世界已存在数千年。

《破·地狱》

防腐液的关键成分是甲醛（其水溶液叫福尔马林）。本质上，甲醛分子能给死后身体内通常会发生的大部分变化按下暂停键。用甲醛浸泡组织和遗体的过程被称为“固定”。细胞被固定在它们原来的位置和时间，形成一种悬停的无生命状态。

除了最关键的甲醛，防腐液中也有其他分子。其他分子类似于我们喝的酒精，它们会进一步破坏遗体内的细菌和蛋白质。

这些醇类物质能阻止细菌繁殖，并略微改变细胞内蛋白质的形状。这个过程叫“蛋白质变性”，令蛋白质更不容易降解。

这些醇类也存在于手部消毒剂中，用于防止致病病毒和细菌的传播。

03

人死之后，遗体中的水分必须彻底去除，遗体才不致在极短时间内完全降解为骨骼。水是生命的赐予者，也是死后遗体的主要敌人。

在古埃及，防腐处理是一个漫长的仪式性过程，持续70天。其中包含祈祷和编排好的动作，但也有精密的化学过程在起作用。

古埃及遗体防腐师的唯一目标就是尽可能多地从死尸中去除水分。这些训练有素的生物分解专家知道必须这么做。古埃及的防腐处理包括移除器官，并将器官存放在附近的罐子里。

然而，心脏通常会被留在尸体内，尽管其他器官会被移除。留下心脏，似乎是为了让逝者在来世能轻易找到它——认为如果心脏不在它该在的位置，转世的人就无法定位其他器官。

《法老的传奇》

随后，防腐师就使用化学物质来干燥尸体——这个过程保留了死者离世时相当一部分的样貌。相关干燥剂和防腐剂的确切配方，必定源自无数次的化学实验。谁又说化学始于19世纪的欧洲呢？

大多数物质的降解都需要水。没有水，细菌就无法在尸体中肆意妄为，去分解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和DNA。此外，没有水也意味着霉菌无法生长。

水是打破将各种材料中的分子以及人体维系在一起的强共价键所必需的物质。想象将一些面粉储存在一个干燥的玻璃罐中，观察大约三周。如果玻璃罐中的面粉非常干燥，在三周结束时，面粉看起来、尝起来以及实际状态仍会与最初相同。面粉非常干燥，含水量约为14%，因此得以保存，没有长霉。

古埃及人或许不精通细菌理论，也不了解尸体腐坏乃是由微生物引起，但他们非常清楚：东西够干燥，才能保存好。

他们首先移除器官，因为器官富含水分，例如脑子的七到八成都是水。器官被分别保存，但放置在附近，确保尸体在来世活动中所需的一切都触手可及。

接着，他们将一种名为泡碱的固体涂抹在尸体上。泡碱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钠和碳酸氢钠。碳酸钠通常被称为苏打、纯碱或洗涤碱，主要用于清洁。碳酸氢钠是我们用来使蛋糕蓬松的物质。

泡碱的其余成分是氯化钠和硫酸钠的混合物。这些钠盐分子具有吸湿性，亦即它们能从包括空气在内的东西里吸收水分。实际上，每个碳酸钠分子可额外结合10个水分子，同时仍以稳定的固态形式存在。

《法老的传奇》

泡碱不仅被涂抹在尸体外部，也被塞入尸体之内，以实现从内到外的干燥。泡碱能从尸体中吸出水分，并改变其pH值，使其更偏向碱性。

这种碱性环境也限制了细菌降解细胞成分的能力。通过干燥尸体并使其碱化，细菌的活动被极大地延缓了。

接下来就是把干尸用浸有疏水化学物质的亚麻布带包裹起来。构成亚麻的是一种名叫纤维素的碳水化合物，如果不经处理，纤维素也会降解。

用于处理亚麻布的疏水性化合物来源于各种油料和当地树木的树脂。树脂由小分子和大分子（聚合物）组成，当暴露在空气中时，小分子蒸发，留下变形能力受限的聚合物，即树脂发生硬化。

硬化后的树脂嵌入亚麻布带中，在尸体表面形成一层保护屏障。各种动物脂肪也被用来涂覆亚麻布带。

这些疏水分子一起构成了一套防御壁垒，阻止了大气中的水分进入尸体，其中一些疏水分子对细菌还具有毒性。相关配方很可能通过大量化学实验才完善而成，其确切成分会被严格保密，以维护防腐师的利益。

这项精妙技术的最终结果是，如今已超过5000年历史的木乃伊仍具有可辨识的面部特征，而没有沦为一堆难以辨认的骸骨。

我记得12岁那年，一具埃及木乃伊在英国掀起了一场热潮。法老图坦卡蒙即将来到我们城市。公众为之倾倒，纷纷猜测他在几千年近乎与世隔绝的囚禁后会是什么模样。举国为之狂热。

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在学校组织的大英博物馆之旅中亲眼见过法老图坦卡蒙的遗体，但他的木乃伊有一个有趣之处：它的防腐处理用的是我们之前提到的树脂。

这些树脂被用来填充干燥的面部，也浸透了包裹他尸体的亚麻布带。防腐师们试图让法老图坦卡蒙的身体尽可能地具有化学惰性，有点像黄金那样。这些饱含树脂的亚麻布带被保存了近4000年，因为水分被隔绝在外，维持它们完整的化学键根本无法被彻底分解。

大英博物馆收藏的古埃及猫咪木乃伊

受到这样的礼遇，彰显了这位伟大的少年法老的尊贵身份。图坦卡蒙去世时还只是个少年，当他的细胞停止工作时，他才19岁。古埃及王国花费了如此多的时间来确保他能完好无损地进入来世，说明图坦卡蒙必定备受重视。

人们做了大量的工作，以确保进入来世时法老图坦卡蒙的灵魂能够认出自己的身体，重新回到其中，并开始全新的生命。

即使在死后，化学仍然是我们忠实的朋友——如果我们的遗体未得到保存，化学反应会确保逝者不致拥塞这颗星球。这意味着我们身体的化学键会被打破，并形成一些新的化学键，将我们最终化为骸骨。

分解是这颗星球上的生命至关重要的一环，我们知道这是有益的化学过程，但有时我们希望它能被延缓得足够长久，让我们得以哀悼逝者，在情感上获得某种形式的了结，再继续过自己的生活，直到我们自己也屈服于同样的命运。

封面图：《非自然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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