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宴会上,总裁丈夫的前女友当众甩我一耳光,丈夫却说 她只是开玩笑,我扭头喊来门口的几十个保镖:“去,跟她也开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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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鎏金请柬烫得指尖发疼。
林晚把请柬翻了个面,背面一行小字:着正装,携家属。她看了三秒,把请柬扔进玄关的垃圾桶。三小时后,她又把它捡了回来,用湿巾擦干净,压平,放进包里最深的夹层。
晚宴设在城东的云顶会所。出租车停在门口时,林晚付了钱,没急着下车。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会所门口停满了黑色轿车,车牌号全是连号。几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旋转门两侧,脸上的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嗯。”林晚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穿了件墨绿色长裙,淘宝买的,三百二十块。包是前年生日时沈越送的,假的LV,他当时不知道,她也没说。
旋转门转进去,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大厅里已经聚了百来号人,三三两两端着香槟。林晚扫了一圈,没看到沈越。倒是先看到了沈越的母亲——赵秀兰,穿一身暗红旗袍,站在人群正中央,笑得端庄。
林晚走过去。“妈。”
赵秀兰转过身,笑容收了一半。“你怎么来了?”
“沈越让我来的。”
“哦。”赵秀兰端起一杯香槟,没递给林晚,自己抿了一口,“他是在忙,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别乱走。”
林晚点头,转身往角落走。身后传来赵秀兰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她听到:“……也不知道穿的是什么,地摊货吧。”
林晚脚步没停。
她在角落的沙发坐下,掏出手机,给沈越发消息:我到了。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你在哪?又等了两分钟,还是没有。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大厅里的人——清一色的高定西装和晚礼服,连服务生都穿着烫得笔挺的马甲。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三百二十块,包邮。
“哟。”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林晚抬头,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大波浪卷发,红唇,一条酒红色丝绒长裙,脖子上那条钻石项链亮得刺眼。林晚认得她,周瑾。沈越的前女友,也是沈越公司最大的合作方——周氏集团的独女。
“林晚,好久不见。”周瑾笑盈盈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晃了晃,“你怎么坐这儿?前面去啊,沈越在贵宾厅呢。”
“我等他。”
“等他?”周瑾歪了歪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已经看过来了,“林晚,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今天这场宴会,名义上是公司年会,实际上——是我和沈越的订婚宴。”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他没跟你说?”周瑾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捂着嘴笑了笑,“哎呀,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你看——”她抬手往大厅正前方指,那里挂着一张巨幅照片,是沈越和周瑾的合影,两人站在游艇上,周瑾穿着比基尼靠在沈越怀里。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林晚不知道。但照片下面一行字她看到了:周氏集团&越辰科技战略合作暨订婚仪式。
“林晚,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聊聊。”周瑾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配不上沈越,这件事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他当初娶你,是因为他爸病重,想看他成家。现在他爸走了,你觉得你还有什么用?”
林晚站起来。她比周瑾高半个头,但此刻她觉得自己的腿在抖。“沈越在哪?”
“贵宾厅啊。”周瑾笑了,“你要去找他?去吧,左转走到头。不过我劝你别去,他正在跟几个投资方谈事,你进去——不合适。”
林晚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周瑾的笑声,清脆,像玻璃碎在地上。
她走到贵宾厅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沈越的声音:“……周总放心,这个项目我亲自盯,进度不会拖。”她推开门。
沈越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周瑾的父亲周国栋。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合同和茶。沈越看到她,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你怎么来了?”
“沈越,”林晚站在门口,声音很平,“外面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沈越站起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先回去,这事我回头跟你说。”
“你现在说。”
“林晚——”沈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把她往外推,“别在这闹。”
“我闹?”林晚甩开他的手,“沈越,我是你老婆。你在外面跟别人办订婚宴,我连问一句都不行?”
沈越的脸色沉下来。“你非要现在说?好,那我告诉你——周瑾说的没错,今天是订婚宴。但不是我的意思,是周家的意思。我需要周家的投资,这个项目如果拿不下来,公司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你懂不懂?”
“所以你就瞒着我?”
“瞒着你?”沈越冷笑了一声,“林晚,你摸着良心说,你嫁给我这两年,给我帮过什么忙?你那个淘宝店,一个月挣的钱够交水电费吗?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今天这种场合,你穿成这样过来,你觉得合适吗?”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贵宾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周瑾走进来,挽住沈越的胳膊,笑吟吟地看着林晚:“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沈越没有甩开周瑾的手。林晚看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沈越,我再问你一遍,”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你要她,还是要我?”
沈越别开脸。“你先回去。”
“回答我。”
“林晚,你别逼我。”
“我逼你?”林晚笑了一声,那笑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好,我不逼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周瑾叫住她:“林晚,等一下。”她回头。周瑾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抬手——啪。一耳光甩在她脸上。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林晚的左脸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响。她看到周瑾甩了甩手,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手滑了。”
林晚看向沈越。沈越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她开玩笑的。林晚,别当真。”
开玩笑。林晚看着沈越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两年,此刻陌生得像第一次见。她点了点头。“开玩笑。好。”
她转过身,面朝大厅门口,抬手做了个手势。旋转门外面,十几辆黑色商务车同时开门。几十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鱼贯而入,步伐整齐,三秒之内站满了大厅门口。领头的男人走到林晚面前,低头:“林总。”
林晚指了指周瑾。“去,跟她也开个玩笑。”
黑西装男人们齐齐看向周瑾。周瑾的笑僵在脸上。
领头的男人走向周瑾,抬起手——“啪。”一耳光。不重,但足够响。周瑾捂着脸,瞪大眼睛。“你——”
“开玩笑的。”领头男人面无表情地说,“周小姐别当真。”
沈越冲过来:“林晚!你疯了?!”
林晚没看他。她看着周瑾,周瑾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周国栋从贵宾厅里出来,脸色铁青:“沈越!这怎么回事!”
沈越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看向林晚,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林晚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沈越。
“沈越,你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她顿了顿,“带上你的账本。”
她走出旋转门。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备注为“陈秘书”的人:林总,明天的行程需要调整吗?
林晚打了两个字:不用。
她坐进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关上,车窗升起,隔绝了会所门口所有的声音。司机从后视镜看她:“林总,回哪?”
“回公司。”
轿车驶入夜色。林晚靠在后座,闭着眼,脸上那半边掌印还在发烫。她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那是三年前,她和沈越领证那天拍的。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沈越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很傻。
她看了五秒。然后她删了那张照片。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她盯着屏幕里自己的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沈越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公司最大的天使投资方,那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实际控制人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那个代号:L.W.。
林晚把手机放进包里,对司机说:“把陈秘书叫到公司等我。”
“现在?”
“现在。”
第2章
林晚到公司的时候,整栋写字楼只有十八层还亮着灯。
陈秘书站在电梯口等她,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脸上没什么表情。“林总,账本已经调出来了,过去三年越辰科技所有的资金流水,包括那笔三千万的天使轮。”
林晚接过电脑,走进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不大,一百二十平,装修也简单。一张原木办公桌,一面墙的书架,另一面墙挂着块白板。没人知道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是谁,物业只知道十八层那家公司叫“深流资本”,员工总共三个人:陈秘书、一个法务、一个财务。
林晚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半边脸还肿着,指印清晰可见。她翻开第一页。
三千万,开曼群岛汇入,分三笔,第一笔五百万,第二笔一千万,第三笔一千五百万。越辰科技当时快死了,沈越跑了十七家投资机构,没有一家肯给钱。最后一笔到账那天,沈越喝醉了,抱着她哭,说“有个傻逼基金投了我们,连面都没露”。
林晚当时拍着他的背,说“会好的”。
她继续往下翻。越辰科技现在的估值是十二个亿,深流资本占股百分之三十四。董事会五个席位,深流占两个。沈越一直以为那两张投票权在他自己手里,因为代持协议签的是他的名字。他不知道的是,代持协议上面还有一行附加条款,用英文写的,在合同最后一页的注脚里。那行字的意思是:实际控制人有权在任何时候单方面撤销代持,收回全部投票权。
林晚把电脑合上。“陈秘书。”
“在。”
“明天沈越来了,你把他带到小会议室。另外,把法务叫来,我要他准备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股权回购协议。”林晚抬起头,“按原始投资额加银行同期利息回购。三千万本金,三年,利息按四点九算,总共三千四百四十一万。让他签字。”
陈秘书顿了一下。“林总,越辰科技现在的估值是十二个亿。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按市场价算——”
“我知道。”林晚打断她,“我就要他三千四百四十一万。多一分都不要。”
陈秘书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林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脸埋进手掌。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沈越在出租屋里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她给他煮泡面,他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吧”。面坨了他都没吃。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看到他趴在电脑前睡着了,方案文档开着,最后一行字是“感谢林晚女士的全程支持”。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值得。
后来沈越拿到投资,成立了越辰科技,招了第一批员工。庆功宴上,沈越拉着她的手说:“林晚,以后我养你。”她说好。然后她辞了工作,开了家淘宝店,每天在家打包发货,等他回来吃饭。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从七点到十点,从十点到凌晨。她问他公司怎么样,他说“你不懂”。
有一天她帮他整理西装,口袋里掉出一张发票——某珠宝品牌,一条钻石手链,两万八。她没收到过那条手链。三天后,她在沈越手机里看到一张合照,周瑾手腕上戴着那条手链。
她那天晚上没有问。她只是把那张发票折好,放进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第二天早上,她给陈秘书打了个电话,说“开始吧”。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十八层的夜景很好,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灯火。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越辰科技与周氏集团达成战略合作,CEO沈越称“将共同开拓新赛道”。配图是沈越和周瑾握手的照片,两个人笑得很职业。
她关掉推送,拨了一个号码。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晚晚,几点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打算回家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正国笑了一声:“终于玩够了?”
“嗯。玩够了。”
“那个姓沈的小子呢?”
林晚看着窗外的夜景。“明天处理。”
“行。”林正国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意外,“你妈天天念叨你,说你开那个破淘宝店丢人现眼。我跟她说你在外面长本事了,她不信。”
“那我回去让她信。”
“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林晚说,“我把这边的事了结了就回去。”
挂了电话,林晚又站了一会儿。她想起两年前她跟林正国说要嫁给沈越的时候,林正国没拦她。他只说了一句:“晚晚,我给你三年。三年里你在外面吃苦也好、享福也好,我不插手。三年之后你要是还想回来,家里门开着。你要是不回来——那这家业我就捐了。”
她当时觉得三年很长。现在回头看,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越。她看着屏幕上“沈越”两个字闪了十几秒,然后按了拒接。他又打过来,她又按掉。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她接了。
“林晚!你今晚到底什么意思?!”沈越的声音又急又怒,“你从哪找来的人?周瑾现在要取消合作,周国栋直接跟我说项目要黄!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林晚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说完。
“沈越,你明天过来签字。”
“签什么字?”
“你来了就知道了。”
“林晚你跟我把话说清楚——”
“沈越,”林晚打断他,声音很平,“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拿到投资那天,跟我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林晚,我这辈子都不会辜负你’。”林晚顿了一下,“沈越,我不怪你。但明天九点,你准时到。”
她挂了电话。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周瑾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周小姐,今晚那一巴掌,我记下了。你爸的周氏集团,去年拿的那块地,在城南高新区。那块地旁边有一块更大的地,下个月挂牌。你猜,谁去拍?
消息发出去,林晚把手机调成静音,翻扣在桌上。
她重新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那是半年前她在一家咖啡厅拍的,沈越和周瑾坐在角落的位置,周瑾推过去一份文件,沈越看了很久,然后签了字。林晚认得那份文件的封面,是周氏集团的合同模板。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清了合同上的几个字:对赌协议。
林晚笑了一下,把电脑关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陈秘书刚好回来。“林总,法务那边说协议没问题,明天可以签。另外——”陈秘书顿了一下,“您父亲刚才发了条消息过来,说下个月城南那块地,他已经让人去办了。”
林晚点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沈越先生又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不用管他。”林晚拿起包,“走吧,送我回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晚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左脸还肿着,口红早花了,头发也散了。她伸手理了理,把碎发别到耳后。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一袋药。是沈越。
他大概是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看到林晚就冲过来:“林晚——”
林晚走出电梯,没停步。
沈越跟上来:“我错了,今晚的事是我不对,周瑾那边我已经骂过她了,合作的事我再想办法。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林晚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沈越,你今晚看着周瑾打我的时候,说了什么?”
沈越张了张嘴。
“你说她开玩笑。”林晚的声音很轻,“沈越,你跟她上床的时候,是不是也跟她开玩笑说,你老婆不知道?”
沈越的脸瞬间白了。“你——”
“明天九点,小会议室。”林晚绕过他,走向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来,她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沈越,“对了,你公司那个投资方,L.W.,你知道是谁吗?”
沈越愣住。
林晚把车窗升上去。“明天你就知道了。”
轿车驶离。后视镜里,沈越站在原地,手里的药袋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第3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林晚到了公司。陈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总,沈越到了,在小会议室。周瑾也来了,在楼下大厅,说想见您。”
林晚把包递给陈秘书。“周瑾让她等着。先见沈越。”
小会议室里,沈越坐在长桌的一端,西装还是昨晚那套,领带扯松了,眼下一片青黑。桌上摆着一杯咖啡,没动过。他听到门响,抬头看到林晚,站起来。
“林晚——”
林晚没看他,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陈秘书跟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退到墙边站着。
“坐。”林晚翻开文件夹。
沈越没坐。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林晚,昨晚我想了一夜,我承认我做错了。周瑾那边我会处理,订婚的事我可以取消,项目黄了就黄了。你跟我回家,我们好好谈。”
“签了。”林晚把文件夹推过去。
沈越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那是一份股权回购协议,白纸黑字写着:深流资本以三千四百四十一万元人民币回购其持有越辰科技的全部股份。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晚靠在椅背上,“你签字,深流资本退出。越辰科技从此跟我没关系。”
沈越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三千四百四十一万……你哪来的钱?不对——”他猛地抬头,“深流资本跟你什么关系?”
林晚没回答。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屏幕转向沈越。那是开曼群岛的公司注册文件,深流资本的唯一股东是一家叫“Lin Holdings”的信托基金,基金受益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沈越看清那两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了。
“林……晚?”
“对。”林晚把手机收回来,“三年前你拿的那笔天使投资,是我投的。三千万,分三笔,从开曼汇过来。你一直没见过投资人,因为投资人就是我。”
沈越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他伸手扶住桌沿,手指发白。“你哪来那么多钱?你爸妈不是——”
“我爸妈是干什么的,你从来没问过。”林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只知道我爸姓林,我妈姓赵。你见过他们两次,一次是我们领证那天,一次是你爸葬礼。两次你都没正眼看过他们。”
沈越嘴唇颤抖。“你爸到底是——”
“林正国。”林晚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一定听过他的公司——正国集团。”
沈越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正国集团,总资产超过两千亿,业务横跨地产、金融、新能源。创始人林正国,连续十年登上富豪榜,但从未接受过任何采访,网上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搜不到。
“不可能……”沈越摇头,“你骗我。你住出租屋,你开淘宝店,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我住出租屋,是因为我不想用家里的钱。我开淘宝店,是因为我想自己挣。我穿三百块的裙子,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在乎这些。”林晚顿了顿,“可你在乎。你在乎的是周瑾身上那条两万八的手链,因为她爸是周国栋,因为她能给你项目、给你资源。”
沈越张嘴,说不出话。
“沈越,我给了你三年。三年里我什么都顺着你,你说创业我就让你创,你说缺钱我就给你钱,你说忙我就等你。可你做了什么?”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拿着我投的钱,去跟周瑾吃饭。你签了对赌协议,拿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换周氏的合作。你甚至连问都没问过一声,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谁的。”
沈越猛地抬头。“对赌协议?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协议要董事会通过。”林晚转过身,“深流资本占股百分之三十四,董事会两个席位。你签的那份对赌协议,没有我的签字,根本生效不了。”
沈越的脸彻底白了。他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周国栋说“董事会那边我来搞定”。他当时没多想,以为周国栋指的是另外几个小股东。原来——
“周国栋知道深流资本是我?”林晚问。
沈越没说话。
“他知道。”林晚替他回答了,“他查过深流的底,但只查到开曼那层就停了。他以为深流是某个海外基金,想通过你拿到深流的投票权。所以你签的那份对赌协议里,有一条是‘周氏有权收购深流所持股份’。周国栋打的是这个算盘。”
沈越的拳头攥紧了。
“可惜他不知道,那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我从来没打算卖。”林晚走回桌边,把笔放在协议旁边,“签字吧。三千四百四十一万,我退你全部投资。从今天起,越辰科技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你欠银行的钱、欠供应商的钱、欠员工的钱,自己扛。”
沈越看着那支笔,手在抖。“林晚……你不能这样。公司是我的命,我做了三年,从零到十二个亿。你撤资,公司资金链会断,银行会抽贷,员工会走——”
“那你昨晚在贵宾厅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的命?”林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说我配不上你,你说我帮不上你的忙,你说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沈越,你公司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的。你住的房子、你开的车、你身上那套定制西装,哪一样不是用我投的钱买的?”
沈越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伸手去抓林晚的手,林晚躲开了。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半跪在地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跟周瑾断干净,订婚的事我去取消,项目我不要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签字。”林晚把笔推到他面前。
“晚晚——”
“沈越,你听好了。”林晚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签了这份协议,三千四百四十一万,够你还银行短期贷款,够你发三个月工资。你还有时间去找新的投资人。你要是不签——我下午就召开董事会,罢免你的CEO职位,冻结公司所有账户。你自己选。”
沈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林晚。他认识这个女人四年,结婚两年。他以为她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女人,以为她离不开他,以为她只会围着淘宝店和灶台转。此刻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他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
林晚把协议抽走,递给陈秘书。“去办工商变更。另外,通知法务,准备撤资函,发给越辰科技所有合作银行和供应商。”
“林晚!”沈越站起来,“你说了给我三个月——”
“我说的是,你签了协议,三千四百四十一万够你撑三个月。”林晚拿起包,“但我没说,我不会把你签了对赌协议的事告诉周国栋。”
沈越愣住。
“你拿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去赌,没有经过董事会同意,这在法律上叫越权代表。周国栋可以告你欺诈,也可以撤资。你自己看着办。”
林晚走到门口,停下。“对了,楼下大厅里,周瑾在等你。她大概是想问你,昨晚那几十个保镖是从哪来的。”她回头看了沈越一眼,“你可以告诉她,那是我爸的安保团队。我爸出门,标配三十个人。”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周瑾从里面冲出来,妆都花了,看到林晚就尖叫:“林晚!你昨晚让人打我!我要报警!”
林晚站定,看着周瑾。“报警?可以。昨晚大厅有监控,你甩我耳光那一幕拍得清清楚楚。你要报警,我陪你。顺便让警察查一查,周氏集团去年在城南拿的那块地,土地出让金到底交了多少。”
周瑾的脸刷地白了。
林晚绕过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周瑾在后面喊:“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晚没回答。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正国发来的微信:城南那块地,下个月挂牌。你妈让你回来吃饭,说炖了汤。
她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站着一个人,穿灰色夹克,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是林正国。
林晚愣住。“爸?你怎么来了?”
林正国把保温桶递给她。“你妈说你昨晚没吃饭。汤,趁热喝。”他看了一眼电梯方向,“那小子在上面?”
“嗯。”
“签了?”
“签了。”
林正国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林晚。“晚晚。”
“嗯?”
“你瘦了。”林正国说,“回家让你妈给你补补。”
林晚抱着保温桶,站在写字楼大厅里,突然眼眶一热。她低下头,拧开保温桶的盖子。排骨汤的香气漫出来,她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急:“林总,我是周国栋。关于城南那块地,我想跟您谈谈。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林晚把嘴里的汤咽下去。“周总,下个月挂牌,公开竞拍。您有实力,就来拍。”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她抱着保温桶,走出写字楼大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仰头看了一眼十八层,窗户后面隐约有个人影。
她收回视线,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城南。”
“城南哪?”
“高新区,靠江那块空地。”
出租车启动。林晚靠在后座,把保温桶抱在怀里。汤还热着,隔着桶壁烫着她的手心。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她跟林正国说要嫁给沈越。林正国问她:“你确定?”她说确定。林正国说:“那你去吧。三年,我给你三年。”
三年到了。她回来了。
第4章
城南高新区靠江那块地,林晚站在围挡外面看了十分钟。
围挡上贴着规划图,标注是商业综合体,占地一百二十亩,起拍价十四亿。旁边那块地,也就是周氏去年拿的那块,只有八十亩,位置偏了两百米,周国栋花了九亿二。当时媒体吹得天花乱坠,说周氏拿下城南地王,周国栋在镜头前笑得满脸褶子。
林晚掏出手机,给陈秘书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周氏去年拿地的资金结构。十分钟后,陈秘书回了一份简报。周国栋那九亿二里,自有资金只有两亿,剩下七亿多是信托和银行贷款,抵押物就是那块地本身。还款期限是明年三月。
林晚看完,把手机收进口袋。这就说得通了。周国栋急着让周瑾跟沈越订婚,不光是为了越辰科技的技术,更是为了把周氏的现金流接上。越辰科技账上趴着两个多亿的现金,是沈越准备用来发工资和研发投入的。周国栋打的主意,是让周瑾通过订婚拿到越辰的控制权,把那两个亿挪去填自己的窟窿。
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沈越连自己公司最大的股东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控制权了。
林晚转身离开围挡,上了出租车。“师傅,去正国集团大厦。”
正国集团总部在城西,一栋五十八层的写字楼,顶楼三层是林正国的办公室。林晚到的时候,林正国正在开会。她没上去,在一楼大厅的咖啡厅坐着等。半小时后,林正国下来了,身后跟着四个高管。看到林晚,他摆摆手让高管们先走,自己在对面坐下。
“地看了?”
“看了。”林晚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份竞拍方案,“我打算拿。十四亿起拍,我出十八亿。周国栋跟不了,他没这个现金流。”
林正国看了一眼方案,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晚晚,这块地你打算做什么?”
“商业综合体。但我不做传统商场,我要做体验式消费,把艺术馆、剧场、主题餐饮和沉浸式零售糅在一起。图纸我已经让团队在出了。”
“团队?”林正国挑了一下眉,“你那个三人团队?”
林晚笑了一下。“爸,我那个三人团队,去年投了七个项目,退出三个,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六十七。你要不要看看账?”
林正国摆摆手。“我不看。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他顿了一下,“但你妈说你下周回家吃饭,记得带点东西。你妈嘴硬,心里惦记你。”
“知道了。”
林晚站起来要走,林正国叫住她。“晚晚。”
“嗯?”
“周国栋今早给我打电话了。”林正国靠在沙发上,语气很随意,“他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林晚的。我说认识,我闺女。”
林晚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怎么说的?”
“他没说什么。挂了。”林正国端起茶杯,“不过我猜,他现在应该在查你的底。他查不到,因为你的所有信息都在我这锁着。但他会从别的渠道查。你要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他来找你。跪着来。”
林晚从正国集团出来,直接回了自己的公寓。公寓在城北,八十平,两室一厅,装修很简单。她进门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三封新邮件。第一封是陈秘书发来的,说越辰科技那边已经收到撤资函,三家银行同时抽贷,供应商也开始催款。第二封是法务发来的,说沈越签的那份对赌协议因为未经董事会批准,已经被判定无效,周氏那边发来了律师函,要追究沈越的违约责任。第三封没有署名,只有两个字:谈谈。
林晚点开第三封。正文只有一行字:林总,我是周瑾。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我想当面跟您道歉。明天下午三点,半岛咖啡,我等你。
林晚看了几秒,把邮件删了。她不需要周瑾的道歉。周瑾打她那一巴掌,她已经还了。她现在要做的,是把周国栋欠的债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打开那份竞拍方案,继续改。改到晚上九点,手机响了。这次是沈越。
她本来不想接,但手指滑了一下,接了。
“晚晚……”沈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哭过,“银行抽贷了,供应商堵在公司门口,员工都在问怎么回事。周国栋那边也发了律师函,说要告我。我扛不住了……”
林晚没说话。
“晚晚,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但你能不能……能不能让银行缓一缓?就缓一个月,我把手上的项目卖一卖,能凑出一部分钱。”
“沈越,你手上有几个项目?”
“三个。两个在研,一个刚上线。”
“那个刚上线的,核心技术是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沈越才开口:“是你当初投的那笔钱做的研发。”
“对。那笔钱是我的。你现在要卖我的技术去还你的债?”林晚的声音很平,“沈越,你越辰科技最值钱的就是那个技术。你把它卖了,公司就剩一个空壳。你觉得我会让你卖?”
沈越说不出话。
“我给你指条路。”林晚说,“周国栋告你,是因为你签了对赌协议又没法履约。你去跟周国栋谈,把责任推给我。就说深流资本隐瞒实际控制人身份,诱导你签署协议。周国栋会信,因为他本来就想找深流的麻烦。”
“然后呢?”
“然后周国栋会来找我。我等着他。”林晚顿了顿,“沈越,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以后你的事,别给我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然后把沈越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晚提前到了半岛咖啡。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两点半,周国栋来了。
周国栋六十出头,矮胖,穿一件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到林晚,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勉强。“林总,久仰。”
“周总客气。”林晚没起身,伸手示意他坐。
周国栋坐下,点了一杯龙井。等茶上来,他喝了一口,才开口:“林总,我就直说了。城南那块地,我势在必得。您出个价,咱们商量。”
“周总,那块地下个月挂牌,公开竞拍。您有实力就来拍,不用跟我商量。”
周国栋的笑僵了一下。“林总,明人不说暗话。您爸是林正国,正国集团两千亿的盘子,我周氏比不了。但那块地我盯了两年,前期投入不少。您要是横插一杠,我这边资金链就断了。”
“周总,”林晚放下咖啡杯,“您去年的地王,九亿二。自有资金两亿,信托加银行贷款七亿多,明年三月到期。您现在账上能动的现金不到一个亿。您拿什么去拍城南那块地?”
周国栋的脸色变了。“你查我?”
“我不用查。周氏集团的年报是公开的。”林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周氏明年三月的债务明细。信托六亿三,银行一亿二,利息加起来七千多万。您需要在明年三月之前,找到至少八个亿的现金流。否则,您那块地就要被信托收走。”
周国栋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您急着让周瑾跟沈越订婚,就是为了越辰科技账上那两亿现金。可惜沈越那个蠢货,签了对赌协议却没经过董事会。现在协议无效,您拿不到那两亿。您的资金链,下个月就要断。”
周国栋猛地抬头。“林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林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只是告诉你,城南那块地,我要拿。你要跟我抢,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你抢得过正国集团吗?”
周国栋沉默了。他盯着桌面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你要什么?”
“我要周氏退出越辰科技的项目。之前签的所有协议,全部作废。周氏持有的越辰股份,按原始出资额转让给我。另外——”林晚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这是你去年拿地时,土地出让金缴纳凭证的复印件。你实际缴纳的金额,比公示金额少了三千万。这三千万去哪了,你自己清楚。”
周国栋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举报你。”林晚把那张纸收回包里,“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下个月城南那块地挂牌,我要你到场。举牌,跟我竞。把价格抬上去,然后停手。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正国集团拿地的价格,是十八亿。”
周国栋愣住。“你为什么要我帮你抬价?”
“因为我要让一个人看到。”林晚把咖啡喝完,站起来,“周总,合作愉快。”
她走出咖啡厅。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等车。手机响了,是陈秘书。“林总,沈越刚才来公司了,说要见您。我说您不在,他在楼下坐了一个小时,刚走。”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知道错了。他还说,他签了一份离婚协议书,放在您公寓门口的信箱里。”
林晚捏着手机,站在雨里。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想起两年前她和沈越领证那天,也是下着小雨。沈越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说“别淋着了”。她说“你怎么办”。他说“我皮实”。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可以托付一辈子。
林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城北,梧桐公寓。”
出租车驶入雨幕。林晚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林晚,我是沈越的妈妈。我想见你。
她看着那条短信,没回。出租车开过一个路口,她突然开口:“师傅,改道。先去越辰科技。”
“现在?”
“现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只是想看一眼,那个她投了三千万、花了三年时间看着长大的公司,现在是什么样子。也许只是想确认,沈越是不是真的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个人。
但她知道,她不会心软。她只是去看一眼。
第5章
越辰科技在城西软件园,B座七楼。林晚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写字楼惨白的灯光。
她没有直接上去。她站在软件园门口的花坛边,仰头看七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拉,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她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陈秘书发了条消息:沈越还在公司?
陈秘书回得很快:在。法务刚才跟我说,他下午把周氏的律师函转给我们了,什么都没附。
林晚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B座大厅。电梯上到七楼,门打开,正对着越辰科技的前台。前台后面的墙上还挂着公司logo,蓝白配色,是当初她跟沈越一起选的。logo下面有一行字:越辰科技,让未来更近。
前台没人。办公区灯亮着,但只坐了三个人。两个研发在敲代码,一个行政在收拾纸箱。林晚认出了那个行政,姓孙,三十来岁,以前每次见到她都喊“嫂子”。
孙行政抬头看到她,手里的纸箱掉在地上。“嫂——林、林总……”
“沈越呢?”
“在办公室。”孙行政指了指走廊尽头,“他今天一天没出来。中午我给他送了份盒饭,他也没吃。”
林晚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两边是玻璃隔间,以前坐满了人,现在有一半工位空着,桌上还散落着没带走的马克杯和便利贴。有一张便利贴上写着:“沈总加油!”旁边画了个笑脸。
林晚在那张便利贴前面站了两秒,继续走。
沈越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沈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亮着,是银行发来的催款邮件。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领带没了,衬衫领口敞着,胡子冒出一片青色。
他听到门响,抬头。看到林晚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你来了。”
林晚没坐。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以为你不会来。”沈越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手有点抖,“离婚协议书你看了吗?”
“还没。”
“哦。”沈越低下头,“那你回去看看。我签了,财产分割那栏我填的是放弃所有共同财产。房子、车、存款,都归你。”
林晚没接话。她看了一眼他的桌面,除了文件和电脑,还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两个人的合照,沈越和林晚,在某个海边,林晚笑得很开心。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去三亚拍的,沈越说“以后每年都来”,后来再也没去过。
“沈越,你把公司卖了吧。”
沈越猛地抬头。
“越辰科技最值钱的是那个技术专利,我已经让法务做了评估,市场价大概两个亿。你把它卖了,还掉银行和供应商的钱,还能剩几千万。够你重新开始。”
沈越嘴唇动了动。“卖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以为现在还有什么?”林晚的声音很平,“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员工走了一大半。周国栋的律师函在你桌上,对赌协议无效,他随时可以起诉你。你撑不过这个月。”
沈越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很久,他闷声说:“晚晚,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这三年,你有没有真的爱过我?”
林晚沉默了几秒。“爱过。”
“那现在呢?”
“现在不爱了。”
沈越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抬头,声音闷在掌心里:“我知道。我就是想听你说一遍,好让我死心。”
林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沈越,你爸当初病重,想看你成家。你娶我,是因为你爸。但我去民政局那天,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的。”
她没回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孙行政站在工位旁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眼睛红红的。林晚从她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下。“孙姐。”
“林总……”
“公司卖了之后,你去找深流资本的陈秘书。她会给你安排工作。”
孙行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谢谢林总。”
林晚走出B座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手机响了,是林正国。“晚晚,你妈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炖了汤,上午那桶你喝了,还有一锅。”
“回。”
“那个姓沈的小子呢?”
“在公司。”
“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林晚笑了一声。“爸,我又不是黑社会。”
林正国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让人甩周家丫头那一巴掌,还不够黑?”
“那是她先动的手。”
“行吧。”林正国顿了一下,“你妈让我跟你说,周国栋今天下午去了城南,在围挡外面站了半个钟头。拍了几张照片,走了。”
林晚挂了电话,拦了一辆车。梧桐公寓离软件园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她上楼,打开信箱,里面果然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拆开,是离婚协议书,沈越签了字,日期是今天。
财产分割那栏,他确实填了放弃所有共同财产。
林晚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名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沈越的笔迹:晚晚,对不起。
她站在信箱前面,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她把协议书折好,放进包里。上楼,开门,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没吃完的外卖,扔进垃圾桶。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泡面,烧水,煮面。
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在阳台的小桌前。天已经黑了,楼下路灯亮了,有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去。她吃了一口面,想起三年前她跟沈越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晚上。沈越说“等我赚到钱了,天天带你吃大餐”。她当时说“泡面也挺好”。
现在她一个人吃泡面,觉得确实挺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声,语气很客气:“请问是林晚女士吗?我是周瑾的母亲,我姓方。我想跟你见一面。”
林晚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方阿姨,我跟周瑾之间的事,已经了了。”
“我知道。但我要跟你谈的不是周瑾。”方慧的声音顿了顿,“是你爸。”
林晚放下筷子。“什么意思?”
“你爸林正国,二十年前跟我丈夫周国栋是合伙人。后来闹翻了,你爸拿走了公司所有资源,周国栋净身出户。这件事你大概不知道吧?”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确实不知道。林正国从来没提过周国栋这个名字。
“方阿姨,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国栋恨你爸恨了二十年。他让周瑾去接近沈越,一半是为了钱,另一半是为了恶心你爸。”方慧的声音很平静,“但周国栋现在想通了。你爸赢了,他认。他让我给你带句话——城南那块地,他不要了。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周瑾进你的团队。她知道周氏所有的底,包括你爸当年怎么赢的。”
林晚沉默了几秒。“方阿姨,你让周瑾明天到我公司来。”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林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碗里的面已经坨了,她没再吃。她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林正国那句话:“你要有个准备,准备他来找你。跪着来。”
她没想到,跪着来的不是周国栋,是周瑾。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瑾到了深流资本。她穿了件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妆。跟前天晚上那个甩她耳光的女人,像是两个人。
“林总。”周瑾站在她办公桌前,低着头,“我来报到。”
林晚从电脑后面抬起眼,看了她两秒。“周瑾,你爸让你来,是想让你当卧底,还是真想让你学点东西?”
周瑾抬起头。“都有。”
林晚笑了一下。“行。你坐那台电脑。”她指了指窗边的一张空桌子,“第一件事,把周氏集团过去五年所有的对外投资做一个表,明天早上给我。”
周瑾走到那张桌子前坐下。开机,建文档,开始敲键盘。林晚看了她一会儿,收回视线,继续改城南那块地的竞拍方案。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空调的嗡鸣。
中午陈秘书进来送盒饭,看到周瑾坐在窗边,愣了一下。“林总,这……”
“新员工。”林晚头也没抬,“给她一份饭。”
陈秘书把盒饭放在周瑾桌上,退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周瑾打开盒饭,吃了一口,然后继续敲键盘。
林晚吃完盒饭,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贴着城南那块地的规划图,旁边写满了数字和批注。她拿起笔,在“十八亿”旁边写了两个字:树敌。
然后她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立威。
她放下笔,转身看着周瑾的背影。周瑾还在敲键盘,背挺得笔直。林晚想起方慧那句话——“周国栋恨你爸恨了二十年。”
她掏出手机,给林正国发了条消息:爸,二十年前你跟周国栋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过了十分钟,林正国回了:回家吃饭,当面说。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沈越写的那行字还在——晚晚,对不起。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协议书放进碎纸机。机器嗡地响了两秒,纸屑落进底下的盒子里。林晚站起来,把碎纸盒抽出来,倒进垃圾桶。
周瑾抬起头看她。“林总。”
“嗯?”
“你为什么要我?你不怕我害你?”
林晚看了她一眼。“你爸把周氏的底都交给你了,你要是真想害我,就不会来。”
周瑾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林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手机又响了,是陈秘书发来的:林总,越辰科技那边传来消息,沈越今天上午签了专利转让协议。买家是一家叫“辰星投资”的公司,成交价两亿。
林晚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楼下的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她想起昨晚那碗坨了的面,觉得有点饿。
第6章
一年后,城南。
商业综合体封顶那天,林晚站在楼顶,风把安全帽的带子吹得啪啪响。脚下是十八万平方米的建筑体量,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银白。陈秘书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跳动着开业倒计时:还有九十三天。
“林总,招商那边说,主力店签了八成。剩下两成,有几家还在谈。”
“哪几家?”
“一家沉浸式剧场,一家独立书店,还有一个做艺术展览的。他们都想拿最好的位置,但预算不够。”
林晚接过平板,翻了几页。“给他们。位置给最好的,租金压到市场价七成。合同里加一条,每年必须做四场免费公共展览。”
陈秘书记下了。林晚把平板还给她,转身往楼梯口走。楼下停着一排车,其中一辆黑色商务车旁边站着周瑾。她穿一件灰色西装,头发剪短了,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正跟施工方的人在说什么。
一年时间,周瑾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她现在是深流资本的投资总监,负责城南项目的招商和运营。周氏集团去年年底完成了债务重组,周国栋把手里最后一点股份卖给了林晚,彻底退出了。据说他现在在海南钓鱼,日子过得清闲。
林晚走下楼梯,周瑾看到她,快步过来。“林总,剧场那家谈妥了。他们老板想请你吃饭。”
“推了。说开业那天我请他。”
“行。”周瑾翻开文件夹,“还有一件事。越辰科技的专利,辰星投资那边想转手。他们开价两亿五,问我们有没有兴趣。”
林晚脚步没停。“辰星投资是谁的?”
“查过了,穿透到底是一个叫孙梅的人。以前在越辰科技做行政。”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孙行政。她当初让孙梅去找陈秘书安排工作,孙梅没去,原来是自己凑了钱,把越辰的专利买了下来。
“回她,两亿五我们收。但有一个条件——让她带着团队来城南,我给她一层楼做研发中心。”
周瑾记下来,合上文件夹。“林总,还有一件事。”
“说。”
“沈越今天上午来公司了。在前台坐了半个小时,没说要见你,就走了。”
林晚按下电梯按钮。“他最近怎么样?”
“听说在城东开了家小公司,做企业咨询。规模不大,七八个人。上个月刚接了一个单子,帮一家餐饮连锁做数字化转型。”
电梯门开了。林晚走进去,周瑾跟进来。电梯下行,林晚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没说话。过了几秒,她开口:“他要是再来,你给他一张名片。就说我说的,城东那家餐饮连锁的老板是我朋友,让他好好干。”
周瑾看了她一眼。“你不恨他了?”
“恨过。”林晚说,“现在没空恨。”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人,穿一件藏青色夹克,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是林正国。
“爸?你怎么又来了?”
“你妈让我送的。”林正国把保温桶递过来,“鸽子汤。她说你瘦了。”
林晚接过来。“我上个月回家,她说我胖了。”
“你妈的话你也信?”林正国看了一眼周瑾,点了一下头。周瑾叫了声“林叔叔”,识趣地先走了。
林正国看着周瑾的背影,然后转头看林晚。“周家丫头干得还行?”
“比你当年用的人靠谱。”
林正国哼了一声。他走到大厅的沙发边坐下,林晚跟着坐过去。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盖子没拧紧,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药材味。
“爸,二十年前的事,你一直没跟我说。”
林正国靠着沙发,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周国栋当年跟我一起创业,做建材。我出技术,他出关系。公司做起来了,他贪了一笔钱,数目不大,但我不容。我把他踢出去了,一分没给。他恨我,应该的。”
“就这些?”
“就这些。”林正国转头看林晚,“晚晚,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林晚想了想。“你没错。但你也没给他留活路。”
林正国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所以我后来没再管他。他恨我二十年,是他的事。我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剩下的,随他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汤趁热喝。我走了,你妈还等着我回去买菜。”
林晚送他到门口。林正国走了几步,回头看她。“晚晚。”
“嗯?”
“你那个综合体,开业那天我跟你妈来。你妈说要剪彩。”
“行。我给你们留最中间的位置。”
林正国摆摆手,走了。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回到大厅,打开保温桶,喝了一口汤。鸽子汤炖得很浓,里面放了枸杞和黄芪,是她妈的手艺。
她喝完汤,站起来往电梯走。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备注为“沈越”的人。她点开。
只有一行字:晚晚,恭喜。城南的项目我看了报道,很漂亮。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她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收进口袋。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顶楼。
顶楼的天台上,风比楼下大。林晚走到栏杆边,看着脚下那片正在成形的建筑群。玻璃幕墙已经装了大半,工人正在做景观绿化。远处的江面反射着阳光,白晃晃的。
周瑾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林总,晚上的招商会七点开始。这是你的咖啡。”
林晚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周瑾。”
“嗯?”
“你爸在海南,过得怎么样?”
周瑾靠在栏杆上,想了想。“挺好的。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钓了一条三十斤的石斑。我说你放生吧,他说已经吃了。”
林晚笑了一声。
周瑾看着远处,突然说:“林总,我以前觉得你挺可怜的。穿三百块的裙子,开个破淘宝店,被沈越呼来喝去。我当时想,这种女人怎么配得上沈越。”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周瑾转头看她,“你不是配不上沈越。你是压根儿就没把他当回事。你只是在他身上花了三年,想看看一个普通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林晚没说话。她端着咖啡,看着江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露出耳后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两年前被周瑾打的那一巴掌留下的,指甲刮破了皮,愈合后有一道白印。
周瑾看到了那道疤,低下头。“对不起。”
“过去了。”林晚把咖啡喝完,杯子捏在手里。“周瑾,你以后要是遇到一个男人,别管他有没有钱,先看他敢不敢在你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站不出来的,趁早扔。”
周瑾点头。
林晚把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招商会要开始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周瑾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时,林晚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天台。风很大,把她的衣角吹得翻起来。她看着远处江面上的一艘货轮慢慢驶过,想起很多年前林正国跟她说过的一句话:“晚晚,你记住,人这一辈子,可以输,但不能被人踩在脚底下输。”
她当时十六岁,觉得这话太狠。现在她三十岁,觉得这话太对。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周瑾跟进来,按了一楼。电梯下行,林晚靠着电梯壁,闭上眼。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不管是谁发的,不管是什么事,她都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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