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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砥柱去云川大桥,挑的是清晨。
不是行程表上的安排。
他前一晚临时改了主意,没叫发改委和交通局的人,只带了司机和市委办一个年轻干事。
车从市委大院开出去时,天还没亮透,路灯在江边雾里一盏一盏往后退,像被水泡着。
工地在云川江下游,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前几天下过雨,江边便道上积着泥,车走得很慢。
秦砥柱让车停在离项目部还有半里路的地方,自己走上去。干事小赵要跟,他摆摆手:“你在车上等着。”
江雾很重,十几米外就看不清人。桥墩像从水里拔出来的黑影,排成一线。
打桩机都停着,有几台泥浆泵泡在浅水坑里,接口处渗着油花。
秦砥柱没有先去找人。
他绕到工人宿舍后面,看见一排工棚,门口晾着几件工作服,衣角被风吹得扑扑响。棚后是条排水沟,沟里漂着几个空水泥袋,还有半截安全帽,里面盛着雨水。
他沿着沟边走,脚下忽然被什么硌了一下。
他低头,用鞋尖拨开碎石,捡起来。
一颗旧皮鞋钉。不是工地上常见的平头钉,是鞋底脱落的那种半圆形底钉,边缘已经生了锈,沾着干泥。
他对着光看了一会儿,顺手用纸巾包起来,放进裤兜。
他站了一会儿,一个穿胶鞋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半桶剩饭,看见他,愣了一下。
“领导,找哪个?”
“路过看看。”秦砥柱说,“工人们呢?”
老人把桶放下,用袖子擦了下鼻子:“走了一多半。工钱发不下来,哪个还熬得住?剩下的,都是不知道去哪儿讨的。”
“欠了多少?”
“年前说结,结到现在,一人手里一把白条。”
老人指了指工棚,“有个贵州来的,老婆在家住院,急得天天坐在江边抽烟。昨天走了,说去市里上访。”
秦砥柱没说话。
他走到项目部,推开铁皮门。里面几个技术人员正围着图纸说话,看见他,全都站直了。
项目经理姓罗,额头上一层汗,一边倒茶一边解释:“秦书记,来得突然,我们这边没来得及准备……”
“不用准备。”秦砥柱拖了把椅子坐下,“把进度款拨付台账给我看。”
罗经理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两本台账,递过来时手有点抖。
秦砥柱翻开。
账面上,云川建工已收到工程款十六亿三千万。已完成桩基不到合同总量的两成。资金拨付和产值之间,差着一大截。
更奇怪的是,多笔大额款项在到账后一周内就被转出,转账摘要上写着“材料款”“劳务费”,但对应的供应商和劳务公司,名字他一个都没见过。
他合上台账。
“这些款,拨给谁了,你们清楚吗?”
“都是按照上面……按照合同约定拨的。”罗经理说,“合同和发票都有。”
“合同呢?”
罗经理又去柜子里翻。
翻了半天,只找出一沓复印件。秦砥柱拿过来,一张张看。合同章是“云川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但开户行和账号,和台账上登记的收款方对不上。
他指着那行账号:“这个,是谁的?”
“是……他们公司指定的第三方结算账户。”
“哪个第三方?”
罗经理支吾了几声,说不出全称。
秦砥柱把复印件叠好,放回桌上,不紧不慢地说:“今天下午,让云川建工的负责人带着公章和银行开户资料到市委找我。来不了,就让公安局去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施工进度表。那张表涂得花花绿绿,最上面一行写着:奋战一百天,确保主桥合龙。
他问:“这口号,写了多久了?”
没人敢应。
秦砥柱没再说话,抬脚出了门。
雾散了一些。江面露出来,浑黄的水从桥墩间涌过去,像有人在河底翻动泥沙。
他站在工地出口,给小赵打了个电话。
“把车开过来。回市里。”
小赵问:“直接回市委吗?”
秦砥柱看着远处还没有合龙的桥面,说:“不。去云锦区政府。”
云川大桥的业主单位,是云锦区。区长费明哲。
秦砥柱来云川这些天,还没跟费明哲单独见过面。前些天在市委开过两次会,费明哲都坐在后排,不发言,只低头记笔记。散会后走得也快,像有意不跟人照面。
今天他倒要看看,这个管着四十七亿工程的区委书记,能躲到什么时候。
车到云锦区政府时,门口的保安明显愣了一下。
秦砥柱没等人通报,直接上楼。费明哲的办公室在六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秦砥柱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费明哲正站在办公桌后打电话,抬头看见是他,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压下去,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讲”,挂了。
“秦书记,您怎么来了?”他绕过桌子迎出来,笑着倒茶,“也没让办公室提前说一声。”
“刚好路过。”秦砥柱坐下,没接茶杯,“大桥那边,我早晨去看了看。”
费明哲正在倒水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把茶端到他面前,坐到对面。
“大桥进度确实有点慢,我昨天还在会上批评了他们。区里已经派了专人在盯。”
“账也派人在盯吗?”
费明哲笑了笑:“财务上的事,区里有审计组。秦书记今天看到什么了?”
“看到十六亿三千万,桥没修多少,钱没了。”
费明哲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这个情况,区里掌握的。资金调度上,建工集团确实存在一些不规范的……”
“费书记。”秦砥柱打断他,“四十七亿的工程,进度不到两成,拨下去的钱对不上账。你用一个‘不规范’来跟我说?”
费明哲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压住了。窗外有只鸟在叫,断断续续的。
过了十来秒,费明哲才开口:“秦书记,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招标,都是市里主导的。区里只是业主单位。很多事,我们也是照章办事。”
“照谁的章?”
费明哲抬起头,看着他。
“霍书记在的时候,这个项目是市委集体决策的。”
“霍书记不在了。”秦砥柱说,“但账还在。”
费明哲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秦砥柱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云锦区的街道在雾里伸向远处,沿江一线全是围挡,工地上空无一人。
他转回身。
“费书记,我只说一次。云川大桥,要么你亲自把账给我盘清楚,要么我让省调查组来盘。你选一个。”
费明哲沉默。
“你还有三天。”
秦砥柱说完,朝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
“你刚才说,这个项目是市委集体决策的。我信。”他回身看着费明哲,“但市委没有教你拿豆腐账去糊弄人。”
门关上了。
费明哲站在办公桌旁,半天没动。
他低头看那杯给秦砥柱倒的茶,杯口还在冒热气。他缓缓伸手,把茶杯端起来,一口没喝,又放下了。
他走到门口,把门反锁,回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沓会议纪要和几份签批单,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枚极淡的铅笔印。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游震南拨了过去。
电话响到第四声,挂了。
费明哲把手机放下。
他知道,这个电话不是没人接,是现在不能接。
雾,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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