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四月初十,广州城郊一片楼盘工地,打桩机突突响了一上午,尘土呛人。
工地旁边老鲁的机械租赁院子里,老鲁正把租金账本摊给常鹏看,喊加代"代哥"——他上午刚给加代的场子送了两车砂。两车砂是河沙,老鲁自己开车送的,说加代场子打地基要用。他这人实诚,送砂从不短斤少两,加代念这个,才把他当自家兄弟。账本上红笔圈着一笔:韦昌的工地欠了九万六,拖了三个多月。老鲁的司机小陈在门口擦装载机,韦昌派来的人正把两台搅拌机的锁挂上,说"机器坏了要修"。小陈上去论理,锁机器的那个光头骂:"滚边去,机器坏了,碰了你要赔。"小陈不服:"这机器好好的,你锁它干啥?"光头抡胳膊一捣,正中小陈肋下,小陈"噗"一声蹲下,半天喘不上气。老鲁冲出来,被人拦在院门口,眼睁睁看着两台搅拌机挂了锁,钥匙被光头揣走了。
常鹏把账本拿过来翻了翻,眉头皱起来:"鲁哥,这韦昌上个月还压过你一回价,你这页记着,他嫌塔吊底座旧,要减五百一月,你没让。他记仇。"老鲁叹气:"我场子小,可规矩不能坏。他减价,我机器白养?"常鹏说:"鲁哥,这账咱得要回来。代哥在,这事翻得过来。"
老鲁把账本合上,手有点抖:"代哥,这九万六,是去年腊月到今年开春的租钱。韦昌先拖,再压价,说机器旧了要减租,我没依。他倒好,直接把机器锁了,还打我的人。"
加代在院子里踱了两步,没急:"鲁哥,你这院子我熟。早年来广州,我头一份活就是你带我跑的车,你手把手教我摸挡位,夜里还塞给我两个盒饭。你被人欺负,我不能看着。"
那会儿加代刚下火车,身上就三十块,在车站外头蹲了一宿。老鲁开车路过,看他年轻,问了句去哪,听说没活干,直接把他拉上副驾:"跟我跑车,管饭。"那一礼拜,加代睡在老鲁的调度室,顿顿盒饭,老鲁自己啃馒头。这份情,加代记一辈子。
常鹏把小陈扶起来,揉了揉他肋下:"代哥,韦昌这人我打听过,工地承包人,跟甲方关系顺,城郊这片他接了三个盘。他扣机器,是吃准了老鲁离了这笔租钱转不动,也吃准了老鲁脾气软,好欺负。"
老鲁说:"我找过他两回。头回他说手头紧,缓两个月;二回他说机器旧了,要减租三成,我不肯;这回他直接派人来,把两台搅拌机锁了,说我机器出了故障,得扣下修,修好再谈。可那两台搅拌机我前天还试过车,好好的,他的人天天在门口晃,分明是扣着逼我减租。"他这人,吃亏吃在太实诚,可实诚归实诚,不该让的步,一步不退。
加代点点头:"先礼后兵。这事儿,咱先托行会的人去说和,说不通,再摆场面。鲁哥,你安心,钱我给你要回来。"
加代没说空话。早年来广州,老鲁载着他跑车、管他盒饭的恩,他记了快十年。他跟常鹏说:"鹏哥,鲁哥当年拉我一把,如今他难,咱得把人扛住。"常鹏点头:"该的。"
初九晚上,韦昌在工地临时板房里,跟杜三交代:"老鲁那两台搅拌机,你带人去锁了,就说故障。他欠我九万六,我不锁,他天天来要钱,烦。锁了,他急,自然肯减租。减不下来,我收他机器使用权,往后城郊的活,少一个对手。"杜三笑:"韦总,您这算盘,精。"韦昌说:"精才活得长。可你记着,别伤他那司机太重,闹出人命不好收场。"杜三应了。
韦昌这人,懂行。他早年在建筑队开过搅拌机,后来自己揽活当承包人,最清楚机械租赁这门道——机器是别人的,可扣在工地上,主人就慌。他先拖租钱,再压价,最后上锁扣机器,一步步逼老鲁就范。这天下午,他亲自来了老鲁院子外头,把老鲁几个伙计堵在工地门口,抱胳膊站着,笑眯眯的:"老鲁,机器我替你留着,要验。验清楚了没故障,再谈租钱。你这些人,别来动,动了,算你破坏生产,我报上去,你吃不了兜着走。"
老鲁的伙计们不敢动。有个年轻的上前一句:"韦总,您这锁……"韦昌抬手一拦:"锁什么锁,机器故障,我替你保管,你还跟我急?"他占着理字的边,又跟甲方顺,把老鲁的人堵在门口,自己扬长进了工地。这就是他的高光——不是蛮干,是拿"机器故障、造成停工损失"倒打一耙,叫你有理说不清。
老鲁没法子,当天下午托人去请了机械租赁行业协会的刘会长说和。刘会长在这行干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都认,韦昌再横,也得给他三分薄面。刘会长跟韦昌通过电话,回来直摇头,在院子里坐下,喝了口茶:"韦昌说了,机器故障造成停工损失,这账得老鲁赔,不光不付租,还要倒找。我这张老脸,被他一句话顶回来了。他说,刘会长您别管,这事儿按合同办——他那份合同,毛病多的是,可他咬死机器坏了,您拿他没辙。"
老鲁脸沉了:"这哪是欠租,这是明抢。"
加代说:"他敢抢,是吃准了甲方护着他,也吃准了你离不开这笔钱。可他也有怕的——甲方卡着工期,他一天离不开机器。咱就从这儿下手。"
加代把人分了工。曾财从深圳赶来,带着合同和收据,专管钱和凭据;他跟老鲁对过账,九万六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收据上韦昌按过手印。曾财一下车就拍老鲁肩:"鲁哥,深圳那头我把手头事了了赶来的,你这租钱,合同在我包里,错不了一个字。"老鲁说:"财哥,这回全仗你们。"曾财笑:"自家兄弟,客气啥。韦昌敢赖,我跟他算到分。"常鹏管调度,把广州周边的兄弟和设备往一块拢。丁建带一队人,夜里守着老鲁的钢丝绳。加代自己,去跟甲方代表见面。加代拍了拍丁建肩:"建子,夜里那出,你看着办,别出人命,拦住就行。"丁建一个字:"到。"加代又对常鹏说:"鹏哥,你管调度,二十台设备别真熄火坏了,也别让人钻空子。曾财管钱管凭据,账得站得住。"常鹏应了。
中间还有个杜三,是这行的"机头",专介绍机械进场抽成。老鲁当初进场,给他打过招呼,塞过烟;韦昌要扣机器、要找人锯绳,也找他。这人两头吃,谁给得多跟谁走,撺掇完这边撺掇那边,自己稳赚不赔。下午杜三还来老鲁院里转了一圈,笑呵呵的:"鲁哥,韦昌那边我替你说说,都是生意,别伤和气。"老鲁没搭理他——他早看出来了,这人两头递话,两头拿钱。
头天夜里,常鹏就没睡。他给广州周边的兄弟挨个打电话,谁院里有闲着的塔吊底座、搅拌机、装载机,先开过来。曾财在深圳也调了两台,连夜用松花江面包车拖过来,油钱加代掏了。到初十一清早,二十台设备齐刷刷排在工地门口,车灯一开,半条路通明。常鹏点了根烟,对加代说:"代哥,人齐了,机器齐了,就等他韦昌出来。"加代说:"不急,让他自己憋不住。"旁边一个开装载机的兄弟咧嘴:"代哥,这排车灯一开,韦昌那门,他今天别想出。"加代笑了笑:"出不出,看他舍不舍得那九万六。"
四月初十一大早,加代调了二十台设备,塔吊底座、搅拌机、装载机,排成一排,停在工地门口,一台不熄火,车灯全开。尘土里,二十台机器的引擎闷响,像一排卧着的兽,把工地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远处有夏利的喇叭声,是韦昌的人想探路,见这阵势,掉头走了。加代站在最前头那台装载机旁,手插兜里,不急不躁。他跟常鹏说:"鹏哥,机器摆着不动,比动家伙管用。韦昌今天出不来,就得坐下来谈。"常鹏说:"代哥,您这手,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加代摇头:"不是兵,是理。他理亏,才屈。"
韦昌从工地里出来,脸一下就绿了。他的人想开车出门,被这排设备堵得连条缝都没有。楼上的甲方代表探出头,往下看,没说话,又缩了回去。韦昌的一个手下凑上来:"韦总,绕后门?"韦昌瞪他:"后门那道也是老鲁的地,你绕得出去?"他站门口,看着这二十台机器,第一次觉得加代这人,比传闻的难缠。
加代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账本和收据,冲楼上的甲方代表提高了声:"王代表,您楼上听着。韦昌欠老鲁九万六租钱,有合同,有收据,三个月了不给。今天这二十台设备,不是来闹的,是来算账的。您工期紧,离了机器转不动,可机器是老鲁的,租钱不给,机器凭什么给他白用?"
甲方代表在楼上应了句:"加代,你这是堵门。"
加代说:"不是堵门,是立规矩。先付款,后进场。韦昌欠的,今天当您的面点清。您要工期,您就劝他先把钱给了,机器立刻让他用。您不劝,这门口一天不通,耽误的也是他的工期,违约金他掏。"
韦昌在旁边咬牙:"加代,你二十台破设备堵我门口,耽误我工期,这损失你赔得起?"
加代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韦昌,你扣老鲁两台搅拌机的时候,想没想过,耽误的是你自己的工期?甲方卡着你日子,你一天不开工,罚你一天钱。你今天出不去,不是我堵的,是你自己欠的钱堵的。"韦昌心里咯噔一下——他听人说过,加代是深圳那边过来的狠角色,手眼通天,不是城郊这些小承包人惹得起的。可话到嘴边,他不肯服软,只把牙咬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