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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考上事业编,我去庙里还愿,政审电话却打来:您女儿读研时名下那家8000万的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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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庙里。

香刚插上,手机就震了。

我以为是闺女发来的,点开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很客气,说自己是政审的,问我是不是周雅她爸。

我说是。

他说,周雅名下有一家公司,注册资金八千万,想核实一下情况。

我愣在香炉跟前。

香灰掉下来,落在我手背上,烫了一下。

我说,您说多少?

八千万。

我说,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说,工商登记上就是这么写的,法定代表人,周雅,2019年注册的。

我站在那,手里还攥着刚买的那把香,十块钱三把。

旁边一个大姐推我,说让让,你挡着功德箱了。

我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说,同志,我闺女还在读研呢,她哪来的公司。

他说,您先核实一下,别着急,政审这边等着回复。

挂了电话。

我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半天。

功德箱旁边那个卖香的老太太看我,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

她又问,还愿的?

我说,本来是的。

她哦了一声,不问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

通讯录里“闺女”两个字亮着。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再打,再删。

最后我站起来,走到马路边,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

我说,雅她妈,雅雅是不是有个公司?

她说,啥公司。

我说,八千万的公司。

她说,你喝多了?

我说没有,政审的刚打电话来问。

那头静了好几秒。

她说,周强,你可别吓我。

我说,我吓你干啥,我在庙门口坐着呢。

她说,你先回来。

我说好。

挂了。

公交车来了。

我没上。

下一趟来了。

我还是没上。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一辆一辆车过去。

从庙里出来的人,手里拎着香,拎着供果,脸上都挺踏实的。

就我坐那儿,像个要饭的。

我今年五十三。

叫周强。

在河北一个地级市,干了半辈子机修。

媳妇叫刘桂兰,在超市理货。

闺女周雅,二十六,读研三。

今年考上了事业编。

笔试第一。

面试也第一。

体检完了。

就差政审。

我那天去庙里,是还愿的。

她考上那天,我跟媳妇说,得去谢谢菩萨。

媳妇说,你啥时候信这个了。

我说,信不信的,人家帮了忙,得表示表示。

其实我知道,菩萨帮没帮忙两说。

但我就想去一趟。

我想在菩萨面前站一站。

跟菩萨说一句,我这辈子没啥本事,闺女争气,谢谢了。

结果香还没烧完,电话就来了。

我回到家,媳妇已经把饭做好了。

排骨炖了,豆角焖了,还拌了个黄瓜。

平时我们两口子吃饭,就一个菜。

那天她做了仨。

我说,做这么多干啥。

她说,你不是去还愿吗。

我没说话,坐下。

她给我盛饭。

我说,先别盛了。

她说,咋。

我说,你给雅雅打个电话。

她说,你打。

我说,你打。

她说,你是她爸。

我说,你是她妈。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

排骨在锅里咕嘟。

黄瓜拌好了没人动。

过了半天,她说,要不我打。

我说,打吧。

她拿起手机,翻到闺女,按了拨出去。

免提开着。

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妈。”

“哎,雅雅,吃饭了没。”

“刚吃完,在图书馆。”

“哦,那啥,你爸回来了。”

“我爸咋了。”

我在旁边说,雅雅,爸问你个事。

“爸你说。”

我说,你名下是不是有个公司。

那头没声了。

我又问了一遍。

她说,爸,你从哪知道的。

我说,政审的打电话了。

她说,哦。

就一个哦。

我说,八千万,雅雅,八千万是啥概念你知道吗。

她说,爸,那个公司不是我的。

我说,登记上写的是你。

她说,我知道,但真不是我的。

我说,那是谁的。

她说,爸,我回头跟你解释。

我说,你现在就说。

她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说,雅雅。

她说,爸,你别急。

我说,我不急。

其实我手在抖。

媳妇在旁边看着我。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周末吧。

我说,周末几点。

她说,周六上午。

我说,行。

挂了。

排骨炖干了。

锅底糊了一层。

媳妇去刷锅,刷了半天,没刷干净。

她站在水池子跟前,背影一抽一抽的。

我说,你哭啥。

她说,我没哭。

我说,锅我刷。

她说,不用。

我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刷。

水龙头的水一直流。

哗哗的。

我脑子里就一个数。

八千万。

我一辈子挣的钱,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

一个月四千五。

一年五万四。

干三十年,一百六十多万。

不吃不喝,一百六十多万。

八千万,我得干一千五百年。

我算了好几遍。

越算越乱。

后来我不算了。

我坐在沙发上,抽烟。

媳妇从厨房出来,说,别抽了。

我说,就一根。

她说,你天天就一根。

我说,今天多一根。

她没再说。

坐在我旁边。

电视开着,没人看。

放的什么相亲节目,男的女的在那儿笑。

我把电视关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车间里机器响。

我蹲在一台车床跟前,拆主轴。

手上的油,黑乎乎的。

老李过来,递我一根烟。

他说,老周,你闺女考上了吧。

我说,嗯。

他说,好哇,铁饭碗。

我说,嗯。

他说,请客啊。

我说,请。

他说,你这命好,我那个儿子,三十了还在家躺着。

我说,慢慢来。

他说,慢慢来,都慢慢来十年了。

他叹口气,走了。

我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扳手。

脑子里还是那个八千万。

我就想,一个读研的姑娘,怎么就注册了个公司。

她哪来的钱。

她连学费都是我给的。

去年她跟我说,爸,我想换个电脑。

我说,多少钱。

她说,五千。

我说,你那台不是还能用吗。

她说,卡。

我说,再撑一年。

她说,行。

就没换。

五千块钱的电脑,她都没舍得。

八千万的公司,她倒是有了。

中午吃饭。

食堂的菜,白菜炖粉条,一个馒头。

我吃不下去。

老李说,你咋了。

我说,没事,胃不舒服。

他说,你那胃是老毛病了,少吃点辣的。

我说,嗯。

下午干活,差点把手绞进去。

班长骂我,说你不要命了。

我说,走神了。

他说,你要是不想干就回家。

我说,对不起。

下班。

我没直接回家。

我去了趟工商局。

门口保安问我干啥。

我说,我想查个企业。

他说,查企业上网查,这儿不查。

我说,我不会。

他说,那你进去问问。

我进去。

大厅里人不多。

一个窗口,坐着个年轻姑娘。

我说,同志,我想查个公司。

她说,公司名字。

我说,我不知道名字。

她说,那法人名字。

我说,周雅。

她敲键盘。

敲了半天。

她说,有。

我说,能不能给我打个单子。

她说,可以,五块钱。

我掏了五块。

她打出来一张纸。

我拿着看。

上面写着:

法定代表人:周雅。

注册资本:捌仟万元整。

成立日期:2019年3月12日。

经营范围:一长串,我看不懂。

地址:市里一个写字楼。

我站在大厅里,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2019年3月。

那年雅雅大四。

正准备考研。

她跟我说,爸,我想考。

我说,考。

她说,得报班。

我说,多少钱。

她说,两万。

我说,家里没那么多。

她说,那我自学。

我说,你自学能行吗。

她说,能行。

她就自学。

每天在图书馆待到关门。

冬天,手冻得通红。

她回来跟我说,爸,我考上了。

我说,好。

那天我买了半只烧鸡。

她就着烧鸡,吃了两碗米饭。

她说,爸,等我工作了,我养你。

我说,你先养你自己。

她笑了。

那张纸我揣在兜里。

回了家。

媳妇问我,查到了?

我说,查到了。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那咋办。

我说,等雅雅回来。

她说,你别骂她。

我说,我不骂。

她说,你脾气上来,啥都不顾。

我说,这回我不骂。

晚上我睡不着。

起来上厕所。

看见媳妇也没睡。

她坐在床上,靠着墙。

我说,你咋不睡。

她说,睡不着。

我说,想啥呢。

她说,想雅雅。

我说,别想了。

她说,你说她是不是被人骗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她一个学生,谁能骗她。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是不是她同学。

我说,别猜了。

她说,我害怕。

我说,怕啥。

她说,怕她出事。

我说,能出啥事。

她说,八千万,周强,八千万。

我说,我知道。

她说,咱们家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要是真出了事,咱们咋办。

我说,有我呢。

她说,你有啥。

我没说话。

我有啥。

我啥也没有。

我就有一双手,一身油,一个月四千五。

我坐回床上。

黑暗里,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还记得她小时候吗。

我说,记得。

她说,那时候她想要个洋娃娃,二十块钱,你都没舍得。

我说,那时候穷。

她说,现在也穷。

我说,嗯。

她说,她咋就……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啥。

她咋就有了八千万的公司。

周六。

我起得早。

媳妇也起得早。

她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又收拾一遍。

我说,你别收拾了。

她说,我闲着难受。

我说,你坐下。

她坐下。

坐了没两分钟,又站起来。

去厨房。

把排骨拿出来,泡上。

我说,你泡排骨干啥。

她说,给雅雅炖。

我说,她还没回来。

她说,炖上。

中午。

门响了。

我去开。

雅雅站在门口。

背着个包。

瘦了。

我说,进来。

她说,爸。

我说,嗯。

她换鞋。

她妈从厨房出来。

说,雅雅回来了。

她说,妈。

她妈说,饿了吧,排骨炖好了。

她说,不饿。

她妈说,吃点。

她说,行。

饭桌上。

三个人。

排骨,豆角,黄瓜。

跟那天一样。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

她说,谢谢爸。

我说,吃。

她吃。

她妈不吃,看着她吃。

我抽了根烟。

她说,爸,你不是不抽了吗。

我说,抽一根。

她说,你少抽点。

我说,嗯。

吃完了。

她把碗放下。

说,爸,妈,我跟你们说那个公司的事。

我说,说。

她说,那个公司,是我导师的。

我说,你导师。

她说,嗯。

我说,他为什么用你的名字。

她说,当时注册的时候,他名下已经有好几家公司了,不方便。

我说,不方便啥。

她说,他做的项目多,需要一个干净的壳。

我说,壳。

她说,就是……一个空的公司,用来走账。

我说,走什么账。

她说,项目的钱。

我说,什么项目。

她说,一个横向课题,跟企业合作的。

我说,多少钱。

她说,合同上是八千万。

我说,那钱呢。

她说,钱不在我这儿。

我说,在哪儿。

她说,在导师那儿。

我说,那你就是挂个名。

她说,嗯。

我说,你知道八千万是啥概念吗。

她说,爸,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挂。

她说,当时我不懂。

我说,你不懂。

她说,真的,那时候我才大四,导师说就是走个流程,让我签个字。

我说,你就签了。

她说,签了。

我说,你连问都没问。

她说,问了,导师说没事。

我说,导师说没事就没事。

她低下头。

说,爸,我错了。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

我媳妇在旁边,眼泪已经下来了。

她说,雅雅,你咋这么傻。

雅雅说,妈,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说,现在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

我说,政审那边咋说。

她说,我跟他们解释了。

我说,他们信吗。

她说,不知道。

我说,那公司现在还在吗。

她说,在。

我说,注销了吗。

她说,没有。

我说,为啥不注销。

她说,导师说还在用。

我说,还在用。

她说,嗯。

我说,你导师叫啥。

她说,爸,你别找他。

我说,我问你他叫啥。

她说,张建国。

我说,哪个张建国。

她说,我们学院的。

我说,教授。

她说,嗯。

我说,他多大。

她说,五十多。

我说,他知不知道这个事会影响到你。

她说,知道。

我说,知道还让你挂。

她说,他说政审不查这个。

我说,不查。

她说,嗯。

我说,那怎么查了。

她不说话了。

饭桌上静下来。

排骨汤上飘着一层油。

我媳妇站起来,去厨房。

我听见她开水龙头。

哗哗的。

雅雅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头抠着裤子。

我看着她。

想起她小时候。

那时候她六岁。

在楼下玩,摔了一跤。

膝盖破了。

她没哭。

跑回来,站在门口。

说,爸,我摔了。

我说,疼不疼。

她说,不疼。

我给她擦药水。

她龇牙,说不疼。

其实疼。

我知道。

现在她也说不疼。

但我不知道她疼不疼。

我说,雅雅。

她说,嗯。

我说,你读研这几年,除了这个公司,还有别的事吗。

她说,没了。

我说,你导师还让你签过别的字吗。

她说,签过。

我说,啥字。

她说,报销单。

我说,多少钱。

她说,几万块吧。

我说,你签了多少。

她说,记不清了。

我说,记不清。

她说,爸,那些都是正常的。

我说,什么叫正常。

她说,就是课题组买东西,报销。

我说,那为啥让你签。

她说,因为我是他学生。

我说,学生就得签字。

她说,大家都签。

我说,大家都签。

她说,嗯。

我说,你师门几个学生。

她说,五个。

我说,都签。

她说,都签。

我说,那为啥公司法人就你一个。

她不说话了。

我媳妇从厨房出来。

眼睛红的。

她说,雅雅,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拿人家钱了。

雅雅说,没有。

她说,一分都没有?

雅雅说,一分都没有。

她说,那为啥是你。

雅雅说,因为我听话。

听话。

这两个字我记住了。

我听话。

我闺女听话。

从小到大,她就是个听话的孩子。

老师说啥是啥。

我说啥是啥。

她导师说啥是啥。

听话。

听话就挂了个八千万。

我站起来。

走到阳台。

点了根烟。

外面天阴了。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

弯着腰,拍打着。

一下,一下。

我抽完一根。

又点了一根。

我媳妇过来。

说,你别抽了。

我说,最后一根。

她说,你打算咋办。

我说,我去找那个导师。

她说,你别去。

我说,为啥。

她说,你去了能咋样。

我说,我让他把公司注销了。

她说,人家能听你的?

我说,我跟他讲道理。

她说,你讲得过人家?

我说,我不管。

她说,周强,你别犯浑。

我说,我没犯浑。

她说,你要是去了,雅雅更麻烦。

我说,那咋办。

她说,我不知道。

我们俩站在阳台上。

楼下那个晒被子的还在拍。

一下,一下。

我说,你进去吧,外面冷。

她说,你也进来。

我说,我再站会儿。

她进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

看着楼下。

那个晒被子的人,拍完了,把被子搭在绳子上。

然后弯着腰,走了。

我想起我爸。

我爸也是这么晒被子的。

弯着腰。

手上全是茧。

膝盖也坏了。

他干了一辈子。

在工地。

搬砖,和灰,扛水泥。

一天挣三十块。

后来涨到五十。

再后来,他干不动了。

回家。

坐在门口。

抽烟。

我那时候还小。

我说,爸,你咋不出去干活了。

他说,干不动了。

我说,那咱家吃啥。

他说,有你妈呢。

我妈在纺织厂。

三班倒。

眼睛熬坏了。

后来厂子倒了。

我妈下岗。

那时候她四十五。

她出去找活。

扫大街。

一个月三百。

干到六十。

现在在家。

腿不好。

走两步就喘。

我爸前年走的。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

说,强子,我没本事,没给你留下啥。

我说,爸,你别说了。

他说,你闺女争气,你比我强。

我说,嗯。

他说,好好供她。

我说,嗯。

他走了。

我守灵的时候,没哭。

后来有一天,我在车间干活。

突然想起来他。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没本事。

我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

哭完了,洗把脸。

出来接着干活。

现在。

我闺女争气。

考上事业编。

我本来以为,我们家的日子,要翻篇了。

结果来了个八千万。

我站在阳台上。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冷。

我把烟掐了。

回屋。

雅雅坐在沙发上。

她妈在旁边。

我说,雅雅。

她说,爸。

我说,你导师的电话,你有吗。

她说,有。

我说,给我。

她说,爸,你别打。

我说,给我。

她说,你打了也没用。

我说,有用没用,我打一个。

她掏出手机。

翻到那个号。

我看着屏幕。

张建国。

三个字。

我说,你拨。

她说,爸。

我说,拨。

她拨了。

免提。

响了两声。

那边接了。

“喂,小周。”

声音挺温和。

我说,张教授吗。

那边顿了一下。

“您是?”

我说,我是周雅的爸。

“哦,周师傅,您好您好。”

我说,你好。

“周雅跟您说了吧,那个公司的事。”

我说,说了。

“您别担心,这个事不影响的。”

我说,政审的已经打电话了。

“打过了?打给谁了?”

我说,打给我了。

“哦,这个……可能是例行核实。”

我说,张教授,我闺女读研三年,没拿过您一分钱。

“周师傅,您这话说的……”

我说,她连电脑都舍不得换。

“周师傅,您听我说,这个公司真的只是个形式。”

我说,形式。

“对,就是走个流程。”

我说,那为啥不注销。

“现在还在用,等项目结束了就注销。”

我说,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快了。”

我说,快了是多久。

“这个……不好说。”

我说,张教授,我闺女考上事业编不容易。

“我知道,我知道,周雅很优秀。”

我说,政审要是过不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不会的,周师傅,您放心。”

我说,我放心不了。

那头没声了。

过了几秒。

“周师傅,这样,我这边想想办法。”

我说,啥办法。

“我跟政审那边解释一下。”

我说,你去解释。

“对,我去。”

我说,你说话算数。

“算数,算数。”

我说,张教授,我就这么一个闺女。

“我知道,周师傅,您放心。”

我说,我信你一回。

“好的好的。”

挂了。

我看着雅雅。

她说,爸。

我说,别说话。

她说,嗯。

我坐在那儿。

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知道那个电话有没有用。

我不知道那个教授会不会去解释。

我不知道政审会不会信。

我只知道。

我闺女。

二十六。

读研三。

考上事业编。

笔试第一。

面试第一。

体检完了。

就差政审。

就差一个政审。

我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

没人看。

放的什么综艺,一群人在那儿笑。

我把电视关了。

屋里静下来。

雅雅说,爸,对不起。

我说,别说这个。

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她说,那你还生气吗。

我说,我不生气。

她说,你刚才抽烟了。

我说,嗯。

她说,你答应我不抽的。

我说,今天例外。

她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说,上次是上次。

她笑了一下。

眼睛还是红的。

她妈说,雅雅,你去洗个澡,早点睡。

她说,嗯。

她站起来。

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回头。

说,爸,那个公司,我会想办法注销的。

我说,你想啥办法。

她说,我跟导师说。

我说,他说了不算。

她说,那我找学院的领导。

我说,你别找。

她说,为啥。

我说,你还要毕业。

她愣了一下。

然后进去了。

卫生间的水声响起来。

我媳妇说,你刚才那句话啥意思。

我说,她还要毕业。

她说,那这个事就不管了。

我说,管。

她说,那你说别找。

我说,别让她找。

她说,那谁找。

我说,我找。

她说,你刚才不是打了吗。

我说,打了。

她说,那还找啥。

我说,我再找。

她说,找谁。

我说,找政审。

她说,你找人家干啥。

我说,我去解释。

她说,你解释啥。

我说,我解释那个公司不是雅雅的。

她说,人家信吗。

我说,信不信,我得去。

她说,周强。

我说,嗯。

她说,你明天还得上班。

我说,我请假。

她说,你别把工作丢了。

我说,丢不了。

她说,你要是丢了工作,咱家就完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去。

我说,我去。

她说,你这个人。

我说,我这个人咋了。

她说,一辈子就这脾气。

我说,改不了了。

她说,那你早点回来。

我说,嗯。

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

没睡着。

我媳妇也没睡着。

黑暗里,她说,周强。

我说,嗯。

她说,你说雅雅是不是命不好。

我说,不是。

她说,那咋摊上这个事。

我说,命的事,说不清。

她说,我这两天老做梦。

我说,梦见啥。

她说,梦见雅雅小时候。

我说,嗯。

她说,她穿着那个红裙子,在院子里跑。

我说,那条裙子是你给她做的。

她说,嗯,用我的旧衣服改的。

我说,她喜欢。

她说,她跑着跑着,就摔了。

我说,她老摔。

她说,我跑过去抱她,她就不见了。

我说,梦。

她说,我知道是梦,但醒了以后,心里空落落的。

我说,别想了。

她说,睡不着。

我说,我给你倒杯水。

她说,不用。

我们俩又躺了一会儿。

她说,周强。

我说,嗯。

她说,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啥。

我说,图啥。

她说,我有时候在超市,站一天,腿都肿了,一个月挣两千八,我就想,我图啥。

我说,图活着。

她说,就图活着。

我说,嗯。

她说,那活着干啥。

我说,活着就活着。

她说,你这人,说不出个啥。

我说,我说不出。

她叹了口气。

翻身。

不说了。

第二天。

我请了假。

班长说,你这两天咋老请假。

我说,家里有事。

他说,啥事。

我说,闺女的事。

他说,闺女不是考上了吗。

我说,还没完。

他说,那你快去快回。

我说,嗯。

我坐公交。

去了政审那个单位。

门口登记。

保安问我找谁。

我说,我找负责政审的。

他说,哪个科室。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打电话。

我说,我没号。

他说,那你进不去。

我说,同志,我从老远来的。

他说,那你也不能进。

我站在门口。

太阳挺大。

我站了半个钟头。

出来一个人。

夹着包。

我上去问,同志,政审在哪个屋。

他说,三楼。

我说,谢谢。

我就往里走。

保安拦我。

说,你咋还进。

我说,他说三楼。

保安说,他说三楼你就进。

我说,那咋进。

他说,你让人下来接。

我说,我不认识人。

他说,那没办法。

我站在那儿。

又站了半个钟头。

出来进去的人,都看我。

我像个上访的。

后来出来一个女的。

三十多岁。

戴着眼镜。

看我站在那儿。

说,师傅,你找谁。

我说,我找政审的。

她说,什么事。

我说,我闺女的事。

她说,你闺女叫啥。

我说,周雅。

她看了我一眼。

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进去。

上了三楼。

进了一个屋。

屋里四个人。

都在电脑跟前。

她让我坐。

给我倒了杯水。

说,周雅的事,我们正在核实。

我说,同志,那个公司真不是她的。

她说,我们知道。

我说,那你们还查。

她说,程序上得核实清楚。

我说,那能过吗。

她说,现在不好说。

我说,同志,我闺女考这个,考了两年。

她说,我知道。

我说,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

她说,我知道。

我说,她笔试第一。

她说,我知道。

我说,她真的啥都不知道。

她说,师傅,我理解您的心情。

我说,那你帮帮她。

她说,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说,那谁能决定。

她说,得等核实结果。

我说,核实啥。

她说,核实那个公司跟周雅的关系。

我说,她是法人。

她说,对。

我说,那不就是她的。

她说,法律上是,但实际控制人不一定是。

我说,啥叫实际控制人。

她说,就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我说,那是她导师。

她说,您有证据吗。

我愣住了。

证据。

我没有证据。

我说,我闺女说的。

她说,您闺女说的,只能作为参考。

我说,那咋办。

她说,您最好能找到那个导师,让他出具一个说明。

我说,说明啥。

她说,说明公司实际由他控制,周雅只是挂名。

我说,他肯出吗。

她说,这个我们不好说。

我说,他要是不出呢。

她说,那可能就比较麻烦。

我说,多麻烦。

她说,可能过不了。

我坐在那儿。

水杯里的水,凉了。

我说,同志。

她说,您说。

我说,我闺女这辈子,就毁在这个事上了?

她说,师傅,您别这么说。

我说,那咋说。

她说,事情还没到最后。

我说,那啥时候能到最后。

她说,快了。

我说,快了是几天。

她说,这个得走流程。

我说,流程。

她说,对。

我站起来。

说,谢谢。

她说,您慢走。

我出了那个楼。

站在马路边。

太阳还在。

我掏出手机。

给雅雅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

“爸。”

我说,雅雅。

她说,嗯。

我说,你那个导师,你能让他出个说明吗。

她说,啥说明。

我说,说明公司是他的。

她说,我试试。

我说,不是试试,是必须。

她说,爸。

我说,你听我说。

她说,嗯。

我说,这个事,不是小事。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得让他出。

她说,他要是不出呢。

我说,那就找他领导。

她说,那我毕业。

我说,毕业重要还是政审重要。

她不说话了。

我说,雅雅。

她说,爸,我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啥了。

她说,我去找他。

我说,你好好说。

她说,嗯。

我说,别吵架。

她说,嗯。

我说,你妈在家炖了排骨。

她说,我不回去了。

我说,为啥。

她说,我得去找导师。

我说,现在。

她说,嗯。

我说,那你吃饭。

她说,不饿。

我说,不饿也得吃。

她说,知道了。

挂了。

我站在马路边。

公交车来了一辆。

我没上。

又来了一辆。

我还是没上。

我就那么站着。

看着车来车往。

我想起雅雅小时候。

有一次,她放学回来。

哭着。

我说,咋了。

她说,同学说她。

我说,说她啥。

她说,说她爸是修车的。

我说,修车咋了。

她说,她说修车的脏。

我说,你咋说的。

她说,我没说。

我说,你下次跟她说,你爸修车,但是不偷不抢。

她说,嗯。

后来她再没哭过。

再有人说她。

她就不理。

她学习好。

老师喜欢她。

同学也喜欢她。

她一路考上来。

初中,高中,大学。

没让我操过心。

我那时候想。

我这辈子没本事。

但我闺女有。

她比我强。

她不用像我一样。

蹲在车床跟前。

一身油。

一个月四千五。

她可以有份体面的工作。

坐在办公室里。

风吹不着。

雨淋不着。

我那天在庙里。

就是跟菩萨说这个。

我说,菩萨,我闺女考上事业编了。

我说,我这辈子没啥出息,但我闺女有。

我说,谢谢您。

我说,我给您磕个头。

我磕了。

站起来的时候。

电话就来了。

现在我站在马路边。

我想。

菩萨是不是没听见。

还是听见了,不管。

我不知道。

我谁也没怪。

我就站在那儿。

等车。

回到家。

媳妇问我,咋样。

我说,不咋样。

她说,人家咋说。

我说,让人出证明。

她说,啥证明。

我说,证明公司是她导师的。

她说,那她导师肯出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要是出了呢。

我说,出了可能就没事了。

她说,那要是出不了呢。

我说,出不了就麻烦。

她说,多麻烦。

我说,可能过不了。

她坐在椅子上。

半天没说话。

后来说,周强。

我说,嗯。

她说,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啥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咋这样。

我说,命。

她说,你别跟我说命。

我说,那说啥。

她说,说人。

我说,说谁。

她说,说那个导师。

我说,说他干啥。

她说,他咋能这样。

我说,他可能觉得没事。

她说,他觉得没事,咱们家就完了。

我说,嗯。

她说,你嗯啥。

我说,我嗯。

她说,你这人。

我说,我啥也做不了。

她说,你不是去找了吗。

我说,找了。

她说,找了没用。

我说,没用。

她说,那咋办。

我说,等。

她说,等啥。

我说,等雅雅。

她说,等她干啥。

我说,等她去找导师。

她说,她要是不去呢。

我说,她会去。

她说,你咋知道。

我说,她是我闺女。

晚上。

雅雅没回来。

打电话,关机。

我媳妇急得在屋里转。

我说,别转了。

她说,她咋关机了。

我说,可能没电了。

她说,她从来没关过机。

我说,可能跟导师谈,不方便。

她说,谈啥要关机。

我说,你别瞎想。

她说,我给学校打电话。

我说,别打。

她说,为啥。

我说,大晚上的,打啥。

她说,我害怕。

我说,怕啥。

她说,怕她出事。

我说,她二十六了。

她说,二十六也是我闺女。

我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

抽烟。

一根接一根。

我媳妇说,你别抽了。

我没理。

她说,周强。

我说,嗯。

她说,你说话。

我说,说啥。

她说,你说雅雅会不会想不开。

我说,不会。

她说,为啥。

我说,她不是那种人。

她说,那她为啥关机。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还坐着。

我说,那我去哪儿。

她说,你去找她。

我说,去哪儿找。

她说,学校。

我说,现在没车了。

她说,那你明天去。

我说,嗯。

她说,你明天一早就去。

我说,嗯。

她坐在我旁边。

哭了。

没出声。

眼泪往下掉。

我伸手。

想拍拍她。

手抬起来。

又放下了。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

到半夜。

电话响了。

我接。

是雅雅。

“爸。”

我说,你在哪儿。

她说,在学校。

我说,咋关机了。

她说,没电了。

我说,谈了吗。

她说,谈了。

我说,咋样。

她说,他答应了。

我说,答应啥了。

她说,答应出说明。

我说,真的。

她说,嗯。

我说,啥时候出。

她说,明天。

我说,你看着他出。

她说,好。

我说,你吃饭了吗。

她说,吃了。

我说,吃的啥。

她说,泡面。

我说,咋吃泡面。

她说,食堂关了。

我说,你回家吧。

她说,明天吧。

我说,现在。

她说,爸,没车了。

我说,我打车去接你。

她说,不用。

我说,你等着。

她说,爸。

我说,咋。

她说,对不起。

我说,别说这个。

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生我气。

我说,我不生气。

她说,你抽烟了吗。

我说,抽了。

她说,你答应我不抽的。

我说,今天例外。

她笑了一下。

说,爸,我明天就回家。

我说,好。

挂了。

我媳妇说,咋样。

我说,答应了。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那就好。

我说,嗯。

她说,那你去睡吧。

我说,你先睡。

她说,你也睡。

我说,我坐会儿。

她进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关了灯。

黑着。

窗外有路灯。

光透进来。

照在茶几上。

茶几上有个相框。

是雅雅小时候。

穿着那条红裙子。

在院子里跑。

笑着。

我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我想到我爸。

他走之前。

跟我说,强子,我没本事。

我说,爸,你别说了。

他说,你闺女争气。

我说,嗯。

他说,好好供她。

我说,嗯。

他没等到雅雅考上。

他要是知道雅雅考上事业编。

他得乐成啥样。

他要是知道雅雅有个八千万的公司。

他又得愁成啥样。

我想着想着。

眼睛就湿了。

我没擦。

就让它流。

流到下巴。

滴在裤子上。

第二天。

雅雅回来了。

带着那张说明。

上面有张建国的签字。

还有学院的章。

我拿着那张纸。

看了好几遍。

我说,这是真的。

她说,真的。

我说,他咋说的。

她说,他说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

她说,嗯。

我说,就完了。

她说,嗯。

我说,他知不知道这个事差点毁了你。

她说,他知道。

我说,他知道还说对不起。

她说,爸,算了。

我说,算了。

她说,嗯。

我说,你毕业还得他签字。

她说,嗯。

我没再说话。

把那张纸收好。

装进兜里。

后来。

政审过了。

雅雅去上班了。

单位在市里。

离家不远。

她每周回来一次。

回来就买点东西。

水果,牛奶,有时候买只烧鸡。

我说,你别买了。

她说,我挣钱了。

我说,你留着花。

她说,花不完。

我说,攒着。

她说,嗯。

她上班以后。

瘦了。

也黑了。

她说,单位事多。

我说,慢慢来。

她说,嗯。

那个公司。

后来注销了。

是雅雅自己去跑的。

跑了好几趟。

我说,用不用我陪你去。

她说,不用。

我说,你认识路吗。

她说,导航。

我说,嗯。

注销那天。

她回来。

说,爸,注销了。

我说,好。

她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我说,嗯。

她说,你放心吧。

我说,我放心。

她笑了。

那天晚上。

她在家吃的饭。

她妈炖了排骨。

她吃了两碗。

我看着她吃。

我想起她小时候。

想起那条红裙子。

想起她在院子里跑。

跑着跑着,就摔了。

她没哭。

跑回来。

站在门口。

说,爸,我摔了。

我说,疼不疼。

她说,不疼。

我说,你以后慢点。

她说,嗯。

现在她二十六了。

坐在我对面。

吃排骨。

吃得挺香。

我看着她。

想说什么。

又没说出来。

她妈说,雅雅,你慢点吃。

她说,妈,你炖的排骨真好吃。

她妈说,好吃就多吃点。

她说,嗯。

我抽了根烟。

雅雅说,爸,你不是戒了吗。

我说,戒了。

她说,那你这是啥。

我说,最后一根。

她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说,上次是上次。

她笑。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

我站在阳台上。

看着楼下。

路灯亮着。

有人在遛狗。

有人在打电话。

有人在快递柜跟前排队。

取快递。

一个一个。

低着头。

看手机。

我也取过快递。

雅雅给我买的。

一件棉袄。

二百多。

我说,太贵了。

她说,不贵。

我说,退了吧。

她说,不退。

我穿着那件棉袄。

过了一个冬天。

挺暖和。

我站在阳台上。

想。

这个事。

算是过去了。

可是我心里。

还是有个疙瘩。

那个疙瘩。

不是钱。

八千万。

我一辈子也挣不来。

但那个疙瘩。

不是钱。

是啥。

我说不清。

我就觉得。

我闺女。

读了个研。

差点把自己读没了。

她啥也没干。

她就听了个话。

签了个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险。

后来。

有一次。

我跟老李喝酒。

他说,老周,你闺女现在好了吧。

我说,好了。

他说,那就好。

我说,嗯。

他说,你说现在这孩子,咋这么难。

我说,难。

他说,我那个儿子,前两天去面试。

我说,咋样。

他说,人家问他,能不能加班。

他说能。

人家又问他,能不能接受降薪。

他说能。

人家又问他,能不能接受试用期六个月。

他说能。

人家说,那你回去等通知吧。

他说,爸,我啥都答应了,人家还是没要我。

我说,为啥。

他说,不知道。

我说,可能人太多。

他说,可能。

他喝了口酒。

说,老周。

我说,嗯。

他说,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啥。

我说,图活着。

他说,活着干啥。

我说,活着就活着。

他说,你说得对。

我们俩喝到十点。

各回各家。

我走在路上。

风挺凉。

我把棉袄裹紧了。

到家。

雅雅给我发了条消息。

“爸,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再打。

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嗯。”

发过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

她的头像。

是个卡通猫。

我看着那个猫。

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屋里很静。

媳妇睡了。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

均匀。

我把灯关了。

黑暗里。

我想。

明天。

还得上班。

还得干活。

还得活着。

我闭上眼。

没睡着。

就躺着。

躺着。

躺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听见楼下有车经过。

远光灯扫过天花板。

一下。

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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