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河（散文）

一

“我们去护城河看看吧！”母亲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突然说道。她脑门上挂满汗，刘海胡乱地趴在眉毛上面，其中几绺是黄的，几绺是棕的，是用网购的“一梳黑”染发的“成果”。

我明显感觉到母亲这两年变得黏人了。以前她最爱讲：等你结婚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拿着退休金游山玩水，谁能比我自在？结果现在，她把退休金存成了定期，另找了个手工活儿挣菜钱，兜兜转转还是没有走出县城。

除了做零工，她最热衷于给我打电话，念叨家中的智能电视看不了连续剧、手机屏幕动不动就变成黑底白字。我实在被她缠得没办法，趁着这次年假的机会，回家好好待上几天。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我看着她攥着围裙下摆的手，闭上了嘴，只剩点头。

她立即要去换衣服，走得又急又快，让我想起上学时每个迟到的早晨——她也是这样急匆匆地走在我的前头，数落的话语从家门一路洒到学校保安室门口，我只能一边追她的步子一边小声地哭。

母亲说护城河经过治理后成了特色景点，有电视台来采访报道，还成了电影取景地。

我不禁怀疑她口中的护城河是否与我记忆中的那条是同一条。

二

我的童年及学生时期都与那条河紧密相连。

小学时，那条河在我们口中被称为“臭水沟子”。我们常三两个人一起，挽着裤腿，在河中趟水。河水很浅，简直像是由泼在鹅卵石和泥地上的几盆脏水汇聚成的。河水发黄、发绿，腐烂的水草在其中飘来荡去，石头缝隙里挤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河畔的柳树也长得有气无力，连同垂在脸庞的柳枝都散发出腥臭的气息。

沿着河岸向深处走去，第二个下河台阶旁就是我旧时的家。每个黄昏时分，母亲就双手掐腰，站在那台阶上，弯着腰往河道看。我见到她，就像耗子见到猫一样，手脚并用爬到河边，将裤腿抻直，再把被河水泡得发绿发黑的球鞋上的水草和污泥蹭干净，但总还是逃不掉挨上两下柳条子的抽打。

母亲天天对我和同龄的玩伴念叨，她在河边过了半辈子，每年都有捞上岸的——越是这种能踩到底的河沟，越能缠死人。我们不屑一顾，笑话她嗓门大胆子小，自己不敢下水就扯谎吓唬人。

她却骄傲地谝（方言，夸耀）起来，说她可是河岸边上水性最好的姑娘，经常和小伙子们比赛。谁家的孩子游得好，谁家就能占据上游的好位置，所以她和姥姥天天都能在河水最清最急、石头最宽最平的好地方洗衣服。

这下我们更要笑话她骗人了——这臭水沟连裤裆都没不过去，还能比赛游泳？比茅坑还臭的水，还能洗衣裳？

母亲说是呀是呀，这河怎么就变这样了呀！但她也不知道能跟谁反映。直到初中我写的作文参加比赛得了奖，她好像一下子看到了希望，把我拉到河边，指着河中的垃圾，要求我把河水污染的事情写到报纸上给领导看。

我觉得她无知、可笑，又解释不通，所以只要她一拎起话头，我就跟她吵架，直到没人再敢提“河”这个字。知道依仗不上我，母亲转换了策略。她用竹竿做了个长柄的网兜，得空就站在门口捞河中的垃圾。于是夕阳下常常能够看到她在柳树下撑杆的身影，像是拿着桨、要将岸从河上驶离。

三

有天夜晚，母亲说捞垃圾捞得腰酸背痛，让我给她捶背。我一下子爆发开来，跟她大吵一架，冲出了家门。

我蹲在门口柳树的阴影下哭。母亲叫着我的名字，骑着自行车沿着河岸寻了两个来回。直到隐约听见她哭着给值夜班的父亲打电话说报警，我才从树影下站出来，叫她不要再吵。

母亲挂着泪的脸滑稽又可怕。她隔老远便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狠狠地跺着脚向我走来，自行车倒地后轮子还转个不停，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

我梗着脖颈看向她，努力做到面无表情。原本我还有些害怕，但是直到她走到我面前，我蓦然发现，不知何时，我的身高已经超过了她。她如果挥手打我，我可以一把将她的胳膊抓住——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能被她用柳条打屁股的小孩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是母亲什么都没做。

她将我上上下下看了个来回，任由眼眶里的泪淌干净。空气中只有风摩擦过柳叶的声音和河水缓慢而沉重的哼鸣。

但是没过一会儿，相隔三五棵柳树外的邻居家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又有人趁着夜晚吵架了。风也随着吵架声变得急躁。我隐隐有了种预感，看向母亲，她也用同样的眼神回应了我。

果然，一个身影从阴影中冲出，像阴天低空掠过的燕子一样轻盈地越过栏杆，伴随着“扑通”一声，消失在我俩面前的河水中。

母亲身体前倾，做出了奔跑的姿势。

我本能一样地，伸出双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她说过，越是这种能踩到底的河沟，越能缠死人。

那时我才发现，母亲瘦弱且愈发矮小的身体中竟还藏着如此大的力量。她轻易地挣开了我，翻身跳入河中。

后来人家上门谢她，她笑着摆手，说都怪自己把河里的垃圾捞净了，不然小姑娘肯定不会跳得那么爽快。

四

抵达后，母亲兴奋地给我介绍横跨于河上的廊桥、桥下的画舫，还有岸边绚烂的灯光。

“我当年游泳游得特别好！”她指着河水说，“我年轻时候还在这河里……诶，就在这棵树下头，我还救过一个跳河的小姑娘！”

母亲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讲的是融合了好几段记忆的版本。

我佯装听着，一低头就看见她没染上色的白色发根。

这河还是河，却永远不是我记忆中的那条了。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