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我第三次拨通媳妇的手机,听筒里还是那个死气沉沉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茶几上摆着三天前她出门时没喝完的半杯凉白开,水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隔壁楼栋传来野猫叫春的动静,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人心头烦躁。
五天前,也就是上周五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媳妇林芳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她说是闺蜜周丽跟老公吵架了,闹着要离婚,人现在在酒店住着,状态特别差,她得去陪两天。
我当时还劝她,说周丽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天两头闹一回,过阵子就好了。
林芳摇摇头,说这回不一样,周丽连遗书都写了,她不敢大意。
我给她微信转了三千块钱,嘱咐她别心疼钱,该花就花,家里孩子有我盯着。
她拎着个旅行包就走了,临走还亲了亲睡着的闺女。
头两天我没当回事,还打电话问她周丽情绪咋样。
她说好多了,就是还得再陪陪。
第三天晚上我打电话,她没接,过了半小时回条微信,说手机快没电了,在陪周丽说话。
第四天早上我再打,电话就关机了。
我心想坏了,别是出啥事了,赶紧给周丽打电话,也是关机。
给周丽老公老赵打,老赵说他也联系不上周丽,正满世界找人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涌上来。
老赵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周丽那个败家娘们儿,又把孩子扔给他一个人带。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闺女在屋里写作业,出来倒水看见我,问我妈啥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闺女哦了一声,又回屋了。
第四天下午,我实在坐不住了。
请了半天假,按照林芳之前提过的地址,找到周丽家所在的那个老小区。
小区门口卖水果的大姐正跟人唠嗑,我上前打听周丽住哪栋楼,大姐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是她家亲戚?
我说我是她朋友的朋友,她家里人托我带点东西。
大姐往右一指,说七号楼三单元,五楼东户。
我上了楼,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一股子霉味。
我按了门铃,等了半分钟,没动静。
又按,还是没动静。
我正准备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件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他眯着眼看我,问找谁。
我说找周丽。
他说周丽不在,搬走了。
我说那你是谁?
他说我是租房的。
我问他租了多久,他说刚租没几天。
我正想再问,卧室门开了,出来一个女人,穿着件吊带睡裙,头发披散着。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林芳。
她看见我,脸刷地一下白了,整个人僵在门口,手里拿着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摔出了裂纹。
那个男的回头看她一眼,又看看我,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嘴角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站在门口,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
楼道里不知道谁家的电饭锅在煮饭,咕嘟咕嘟的声响从门缝里挤出来,混着一股米饭的香气。
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你在这儿干啥?
林芳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那个男的倒是开口了,说哥们儿,你别误会,我跟她没啥,她就是过来帮我收拾收拾屋子。
我盯着林芳,她低着头,脚趾头抠着拖鞋,不敢看我。
我转身下楼,步子迈得很大,差点踩空摔下去。
出了单元门,太阳晒得我眼睛发花,我蹲在花坛边上,干呕了两声,啥也没吐出来。
手机响了,是林芳打来的,我挂断。
她又打,我又挂断。
她发微信,我删了。
我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上买了一瓶矿泉水,三块钱,冰的。![]()
灌下去半瓶,脑子清醒了点。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林芳跟那个男的到底啥关系?
她说去陪周丽,周丽人呢?
那个男的说周丽搬走了,是真的假的?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打电话,问他周丽到底在哪。
老赵说他也联系不上,正要去派出所报案。
我挂了电话,又给林芳发了条短信,说闺女想你了,你回来吧。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五楼东户的窗户开着,晾衣架上挂着一件男式衬衫和一条裙子,并排挨着,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回到家,闺女已经放学了,坐在客厅看电视。
看见我回来,问我妈呢。
我说她有事,晚点回来。
闺女说哦,又转头看电视去了。
我进了厨房,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米饭和半棵白菜,我切了块肉,炒了个蛋炒饭。
盛了一碗给闺女,自己没吃,坐在阳台上抽烟。
晚上八点多,林芳回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扎起来了,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闺女跑过去抱住她,喊妈妈。
她摸了摸闺女的头,说妈妈累了,先去洗个澡。
她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新闻,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坐在我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那个男的是周丽的表哥,周丽回老家了,托他帮忙看房子。
她说她这几天确实住在那里,因为周丽走之前托她帮忙照看房子,她怕我一个人在家不方便,就没跟我说实话。
她说她错了,不该骗我。
我没说话。
她说的这套话,漏洞百出。
周丽回老家,为啥手机关机?
她表哥住那儿,为啥她穿着吊带睡裙?
她为啥不接我电话,还关机?
我没问出口,只是看着她,觉得这张脸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她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我让周丽给你打电话。
我说不用了。
我站起来,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开门那一幕。
那个男的表情,林芳的脸白,地上的手机,晾衣架上并排的衬衫和裙子。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股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我闻着犯恶心,把枕头扔到一边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林芳已经做好早饭了,小米粥,煮鸡蛋,拌黄瓜。
她坐在桌边,看我出来,说吃饭吧。
我没吭声,坐下来吃。
闺女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我嗯嗯啊啊地应着。
吃完早饭,我送闺女上学,回来的时候林芳在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说,周丽到底在哪?
她背对着我,手顿了一下,说,我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具体去哪。
我说那你为啥关机?
她说手机没电了,充电器落在单位了。
我说你单位离周丽家多远?
打车二十分钟。
她说那几天她心情不好,不想开机。
我说你心情不好?
你还有啥心情不好的?
她转过身来,眼眶红了,说,你这话啥意思?
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说,你自己信吗?
她没说话,把碗重重地搁在池子里,水溅了一台面。
她解下围裙,摔在椅子上,说,你要是觉得我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你就直说,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我说我没阴阳怪气,我就是想听句实话。
她说,我说的就是实话,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累。
我说,那行,你说是实话就是实话吧。
我拿了外套,出门上班去了。
到了单位,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同事老刘过来拍我肩膀,说咋了,魂不守舍的。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嘿嘿一笑,说,是不是媳妇不在家,想媳妇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老赵打来的。
老赵说,他找到周丽了,周丽在城东她妈家待着,根本没回老家。
老赵说,你媳妇是不是跟你说周丽回老家了?
我说是。
老赵沉默了一下,说,兄弟,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你说。
老赵说,那天下午,他看见林芳跟一个男的在商场逛街,两个人手挽着手,看着挺亲密的。
老赵说,他本来不想多嘴,但觉得这事不对劲,还是告诉我一声。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捏得发白。
我说,你看清楚了?
老赵说,绝对没看错,那女的穿件红裙子,就是林芳,她脖子上一颗痣,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说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食堂的椅子上,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
旁边桌的人在大声说笑,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请了假,打车去了城东周丽妈家。
敲开门,周丽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林芳说你回老家了,我过来看看你。
周丽脸色变了一下,说,我……我是回老家了,刚回来。
我说,你回的是哪个老家?
你妈家不是在这儿吗?
周丽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搓着衣角。
我说,周丽,你跟我说实话,林芳这几天到底在哪儿?
周丽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半天才说,她……她在我表哥那儿。
我说,你表哥?
你哪个表哥?
周丽说,就是我姑家的表哥,叫陈斌,在城北开修车铺的。
我说,林芳跟他啥关系?
周丽咬了咬嘴唇,说,他俩……他俩以前处过对象。
我脑袋嗡了一下。
我说,处过对象?
啥时候的事?
周丽说,好几年前了,后来分了。
我说,分了为啥现在还搅和在一起?
周丽说,我不知道,林芳跟我说,她就是去帮陈斌收拾收拾屋子,陈斌刚离婚,心情不好。
我说,她帮你表哥收拾屋子,为啥要骗我说陪你?
周丽不说话了。
我转身就走,周丽在后面喊我,我头也没回。
我打车去了城北,找到那家修车铺。
铺子不大,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车,一个男的蹲在门口抽烟,正是那天开门的那个。
他看见我,站起来,把烟掐了,说,你又来了?
我说,你跟林芳到底啥关系?
他说,我不是说了吗,没啥关系。
我说,周丽都告诉我了,你俩以前处过对象。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是以前的事了,早翻了篇了。
我说,那她为啥骗我说去陪周丽,跑你这儿来?
他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她想来,我还能拦着?
我说,你俩是不是又搞到一起了?
他盯着我,说,你说话注意点,我跟她清清白白的。
我说,清清白白?
她穿着吊带睡裙在你屋里,你跟我说清清白白?
他冷笑一声,说,你爱信不信。
他转身进了铺子,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我站在门口,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子发烫,路边的车按着喇叭,吵得人心烦。
我掏出手机,给林芳打电话,她接了。
我说,你在哪儿?
她说,我在单位。
我说,你单位在城北?
她说,你啥意思?
我说,我就在城北修车铺门口,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结婚八年,闺女七岁,房贷车贷压在身上,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就为了这个家能好过点。
结果呢?
媳妇背着我干这种事,我还跟个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
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林芳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说,你在那儿等着,我过去。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她打车过来了。
她穿着上班那身衣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她走到我面前,说,你想干啥?
我说,我不想干啥,我就想听句实话。
她说,我跟陈斌真的没啥,就是老同学,他离婚了心情不好,我过来看看他。
我说,你骗我说去陪周丽,就是为了来看他?
她低下头,说,我怕你多想。
我说,你怕我多想,你还干这事?
她说,我干啥了?
我就是来看看他,聊聊天,啥也没干。
我说,你穿着吊带睡裙跟他聊天?
她脸涨红了,说,那天我洗完澡,他让我帮他收拾衣柜,我顺手换了件衣服。
我说,你在他家洗澡?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我说,林芳,咱俩结婚八年,我自问没亏待过你。
你嫌我挣得少,我加班加点地干;你嫌我不浪漫,我逢年过节给你买花买礼物。
你倒好,背着我干这种事。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说,我干啥了?
我啥也没干!
你凭啥这么冤枉我?
我说,我冤枉你?
那你为啥骗我?
她说,我就是怕你多想,才没跟你说实话。
我说,你要真没干亏心事,你怕啥?
她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我说,离婚吧。
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说,你说啥?
我说,离婚。
她说,就因为这点事你就要离婚?
闺女咋办?
我说,闺女跟我,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她哭起来,说,我没干对不起你的事,你凭啥跟我离婚?
我没理她,转身走了。
我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她在后面哭。
我回到家,闺女已经放学了,坐在沙发上写作业。
看见我回来,问我妈呢。
我说,她有事,晚点回来。
闺女说,哦。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晚上林芳回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站在卧室门口,说,咱们谈谈。
我说,没啥好谈的。
她说,我跟陈斌真的啥也没有,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他叫来对质。
我说,不用了,我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她说,你非要这样吗?
我说,不是我非要这样,是你先骗我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咋办?
我说,离婚,房子归我,闺女归我,你净身出户。
她说,凭啥?
这房子我也出钱了。
我说,你出钱了?
你一个月挣三千,房贷一个月四千五,哪个月不是我还的?
她说,那我也出了力了,家里的事不都是我干的?
我说,你出力?
你出力就是背着我骗我?
她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说,你走吧,我想静静。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哭,闺女在旁边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第二天,我找了律师,起草了离婚协议。
林芳看了协议,没签字,说再想想。
我说,你想吧,想好了告诉我。
她看着我,说,你就这么狠心?
我说,不是我狠心,是你先不把我当回事的。
那之后,她搬去了她妈家住。
闺女跟着我,每天早上我送她上学,晚上接她回来,给她做饭,辅导她写作业。
闺女问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说,不是,妈妈就是去姥姥家住一阵子。
闺女说,那她啥时候回来?
我说,等她想明白了就回来了。
一个月后,林芳回来签字了。
她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她签完字,看了我一眼,说,你保重。
我说,你也是。
她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像擂鼓一样。
后来我听周丽说,林芳跟陈斌也没在一起。
陈斌嫌她离过婚,带着孩子,转头又找了个年轻的。
林芳一个人租了个小单间,在超市找了个收银员的活,一个月两千八。
周丽说,林芳有次喝多了,哭着说后悔了,不该骗我。
我听完,没说话。
我带着闺女,日子还得往下过。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闺女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去上班。
晚上回来,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收拾屋子。
周末带闺女去公园玩,去超市买菜,去她姥姥家吃饭。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踏实。
有天晚上,闺女写完作业,趴在桌子上看我,说,爸,你还会给我找后妈吗?
我说,不找了,爸有你一个就够了。
闺女笑了,说,那等我长大了,我给你养老。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好。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想起林芳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泪光。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门关上了,那一声响,像是把八年的日子都关在了外面。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累,是枕边人跟你不是一条心。
你掏心掏肺地对人家,人家拿你当傻子糊弄。
等你想明白了,心也就凉透了。
凉透了也好,至少不会再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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