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但细密,落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宋荃在我身后站定,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她一贯的从容。
她说车子可以捎我一段,又补了一句,以后遇上难处也不用硬扛,看在二十年夫妻的分上,好聚好散。
我撑开手里的旧伞,没有回头。
因为我衣兜里揣着的那封挂号信,信纸已经让我翻得起了毛边。
那上面印着一家我从没听过的信托公司的名字,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我认得,是我父亲沈良善留下的。
日期是三年前,他去世前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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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完全没有预感。
我像往常一样不到七点就醒了,洗漱,穿着前一天熨好的衬衫,在楼下早餐铺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到了公司门口,我发觉有些不对劲。
平时保安老周隔着玻璃窗就会朝我点头,但那天他低着头,像是没看见我。
刷卡的时候,系统提示权限已失效。
我以为是机器故障,又刷了一次。
提示音刺耳地响了一下,红灯亮起,屏幕上的字冷冰冰的:请联系行政部。
我站在闸机前愣了十几秒,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人咳嗽,有人绕到旁边那个闸口去了。
我退到一边,掏出手机给行政部的小刘打电话。
小刘没有接。
我又打给部门副手宋波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我攥着手机站在玻璃门外,看见里面走廊上有人抱着纸箱走过,纸箱上贴着我的名字标签。
那人走得太快,我看不清脸,但那个箱子放在他手里,像一件已经办完手续的行李。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前台的小张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我走到办公区,墙上贴着白纸黑字的通告,打印得规规整整:因业务调整,技术质量部整体裁撤,相关人员自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名单上,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后面还有九个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同事。
宋波从工位后面站起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说沈哥,领导让你去一趟人事部。
我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去人事部。
我的工位已经被清理过了,抽屉里那几本笔记和一支用了十年的钢笔放在一个小纸箱里,箱子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我的名字和工号。
我抱着那只纸箱下楼,路过财务部的时候,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大半。
有一个女同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抬头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又低下去——那是陈玉玥,在公司做了十一年的老财务。
我没有停下来,直接出了大门。
雨还没下,但天是灰的。
我在公交站台上站了一会儿,准备把纸箱放到脚边,这时候有人从后面叫住我。
我转过头去。
陈玉玥提着一个手提袋,头发有些乱,眼睛微微发红,但神情很镇定。
她说她也被裁了,上午的事,比我们部门还早了半小时。
她停了一下,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沈哥,我临走前多看了一眼账。
她看的方向是财务部办公室。
她没有说下去,但她的表情告诉我,那不是一句随口的话。
我问她看到了什么。
陈玉玥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递到我手里,说这是我的离职材料,里面几页纸是我自己打印的存档。
她说,你回去看第三页,上面有一笔对公流水,收款方是鼎和科技有限公司,金额不大,但时间有意思。
她问我记不记得两年前公司做过一次全员降薪。
我点了点头。
那次降薪,说是经营困难,大家都没有怨言。
陈玉玥说那笔流水的时间,就发生在降薪通告发布前五天,金额正好是降薪加上裁员赔偿金的总估值,分五笔转走的。
收款方鼎和科技,背后的法人叫邓新霁,她在天眼查上看过。
她问我认不认识这个名字。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我在宋荃的饭局上,听过这个名字。
我没有回答陈玉玥,只把文件袋夹在纸箱底下,说了声谢了。
陈玉玥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沈哥,你老婆那个公司,跟鼎和是有长期合作的。
风把那句话送进我耳朵里,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纸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我看了她走远的背影一眼,又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色。
我告诉自己,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可一个念头还是在心里扎了根,像一根针,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刺一下。
我回到家,门是虚掩的。
客厅茶几上那份文件,就摊在那里。
屋里很安静。
宋荃背靠沙发,端着一个水杯,水杯里的热气袅袅地上升。
她用目光扫了一眼茶几,说回来得正好,这个是给你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最上面一行写得清清楚楚,离婚协议书。
我抱着纸箱站在玄关,鞋没换,箱子也没放下。
宋荃放下水杯,说我今天不去公司,专门请了假等你。
她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
我没有接话,低头看着那几张纸,看了很久,久到宋荃又端起了水杯,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变得昏黄。
最终我放下纸箱,弯腰在茶几上拿起那支笔,在每页纸的末尾签上我的名字。
宋荃说,你可以找律师过目。
我摇摇头,把笔放在协议书旁边,说不用了。我说完这句话就朝书房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水味。
那个味道很陌生。
02
深夜一点,我才从书房抽屉里翻出那封信。
信是半个月前到的,寄到老宅,邮戳模糊,地址却写得精准。
邻居王婶在微信里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说沈家老宅的信箱里躺着一封挂号信,没有电话通知,也没有投递记录,就是被人塞进去的。
我看见信封上那家信托公司的名字,起过疑心,却一直没有回老宅去取。
后来是妹妹沈悦回国探亲,顺便帮我跑了一趟,把信放在了我书房的抽屉里。
因为她不懂那是什么。
我只说别拆,我心里有数,自己拿回来就拆了。
信内只有一张复印件。
纸张泛黄,边缘发脆,中间对折过一道,留下深深的折痕。
复印件的抬头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股权登记凭证。
在股东名单的尾部,有一个手写的注释框,框里写着一行字:沈良善先生名下,代持股份若干。
但具体多少股、对应多少权益,一个字都没有提到。
最下方是父亲的签名,蓝色墨水的钢笔字,晚年手有些抖,但笔画仍然有力。
我坐在书房里,台灯的光落在这张纸上,翻来覆去看了几个小时。
我不记得父亲什么时候买过科技公司的股份。
他生前是厂里的老技工,退休金不高,省吃俭用一辈子,留给我和弟弟卫东的,只有那间老宅和一张几万块的存单。
他没有理由背着我投这么一笔钱。
可那签名确实是他签的,上面的日子是三年前的春天。
那个时候他已经查出病来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他死活不肯,说要在家里把院子里的葡萄架重新搭一遍。
我拗不过他,只能给他买了两根加粗的铁管送到老宅。
我想起那个春天,想起了父亲蹲在院子里,搭起葡萄架,又搭了一根横梁,在上面拴了一条粗麻绳,说是用来晾被子用,可麻绳的高度,恰恰好是成年人垂下一段绳圈的高度。
我后来把那条绳子解下来烧了,谁也没有告诉。
我把凭证复印件重新折好,放进信封,又夹进一本旧词典里。
第二天一早,我给宋荃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我今天回老宅整理东西。
宋荃回了一个字:好。
我开车回到老宅。
院子里的葡萄架还在,横梁上的新铁管锈迹斑斑。
大门许久没有人开过,锁眼有些涩,我拧了几次才拧开。
屋里一股潮霉气。
我没有急着打扫,直接走进父亲生前的卧室,蹲下身,拉开床边那个樟木箱。
箱子很沉,锁扣已经锈死。
我拿螺丝刀撬了撬,撬不开,只能去厨房找来一把铁钳把锁扣硬别开来。
打开箱盖,霉味混着樟脑味冲鼻而来。
箱子里叠着几件旧棉衣,一条毛毯,一个军绿色的铁皮盒。
铁皮盒里放着户口本、身份证、退休证和一些旧单据。
我把铁皮盒端出来放在床上,摊开那些纸一张一张看。
户口本上,户主一栏写着沈良善,旁边是弟弟沈卫东的名字。
弟弟名下标注着“已故”两个字,字体是后来加上去的,钢笔水偏淡,我认出是父亲的笔迹。
翻到最后一页,我发现夹层里有一张收据。
收据已经泛黄,边缘发脆,轻轻一碰就会掉渣。
上面的字迹是用圆珠笔写的,字不小,但歪歪扭扭:代持协议。
补充约定,非沈家血亲不得参与分配,婚姻变动不影响其独立性。
签名是父亲的名字,日期比我看到的那份股权登记复印件早两年。
我拿着这张收据,坐在父亲的床上,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喝了一点酒,坐在中堂里对我们说过一句话。
他说,给你们留的东西,不一定是金银财宝,但一定是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那话说得漫不经心,像一句玩笑。
后来我才真正明白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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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午,我带着那张收据和信托公司的挂号信,坐了四十分钟地铁,找到那家信托公司。
写字楼很气派,前台小姐看了看我递上去的信封,又看了看我本人,问了句有预约吗。
我说没有。
她打了个电话,表情有些微妙,最后请我到会客室等一会儿。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门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主动伸手握了握,递给我一张名片:谢波,高级客户经理。
他在我面前坐下来,把信封推回给我,语气平缓地说:沈先生,这份权益确实存在,在你父亲沈良善名下,他是原始受益人。
但目前的处理有点复杂。
我问他怎么个复杂法。
谢波抬头看看门口方向,然后压低声音:你父亲设了一个附加条款,但条款内容里面涉及一些比较特殊的继承条件,需要你本人完成全部公证手续之后才能查阅详细条款。
在你没有完成所有程序之前,我们没有资格透露任何细节,包括资产金额和权益性质。
我想把那张收据的复印件递给他,看看他的反应。
谢波接过复印件看了一眼,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他把复印件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压住,没有再推回来。
他问我是从哪里找到这份文件,我说是从我父亲的老物件里翻出来的。
谢波沉默了几秒,说沈先生,你父亲的原始文件,包括生前签署的全部授权文件,都锁在我们公司的档案柜里。
但那道手续需要你本人去公证处先做继承权公证,由公证处出具正式的查询函,我们才能放档。
我说行,那我先去办。
谢波送我出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像是临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沈先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父亲签署这份文件是在三年前的春天,时间上比我们公司正常建档早了整整一年。
他的意思是,这份代持协议比信托公司这个平台的成立时间更早。
那他父亲是先找了别的地方存放文件,后来才转到这家的。
我当时没有细想,只当是流程时间差。
电梯门合上,我对着金属门板上的倒影,脑子里反复浮现着父亲那张收据上的几个字:非沈家血亲不得参与分配。
我捏紧手里的文件袋,心里隐隐约约地觉得,父亲替我们铺了一条很长的路。
我从公证处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工作人员告诉我,需要补充的材料还缺一份:老宅房产证原件、父亲的死亡证明、以及沈卫东的死亡证明。
还差一份证明我跟父亲关系的户籍档案底册。
我打电话给唐晓菲,问她家里有没有卫东的死亡证明原件。
唐晓菲沉默了一瞬,说有的,她找到了就给我送过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公证处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宋荃发来的短信:周六上午九点,民政局。她说她约好了时间,让我别忘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晚上回家,客厅的灯亮着,宋荃坐在沙发上看文档,听到门响头也没抬。
她总是这样,忙的时候全世界都是安静的。
我换了鞋,经过她身边往书房走,她突然叫住我,说饭在锅里,热的。
我说,我吃过了。
宋荃低头翻了一页文件,又像是随口一问,说,你回老宅翻什么呢?
我说清理一下爸留下的东西,有些旧衣物要处理掉。
宋荃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水面掠过一粒石子,涟漪很快就散了,可我知道,那水底下一定有东西。
04
周六早上,唐晓菲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头发扎得很利落,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个信封,她递给我的时候手有些抖。
信封里是卫东的死亡证明,还有几页发黄的纸。
唐晓菲说,这是卫东生前锁在自己抽屉最底层的东西,她收拾遗物的时候看见了,没有动过。
我看着那几页纸,是打印的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账页是从某本账册上撕下来的,只有半张,切口毛糙,不像是用刀裁的。
账页上面共有五笔转账,金额大小不一,时间跨度约一年。
收款方是同一家公司:鼎和科技有限公司。
就是陈玉玥提到的那个名字。
最上面那笔,日期与父亲卖掉临街铺面的时间只差三天。
父亲知道那笔钱去哪里了吗?
唐晓菲坐在老宅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我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才轻声开口。
她说大哥,卫东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咱爸临死前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让他去拿一个信封。
她问卫东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卫东没有告诉她。
只跟她说,以后如果大哥遇到难处,她就把这个拿给大哥。
她没有问我遇到了什么难处。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大哥,卫东说爸让他们兄弟俩一定要齐心,卫东没能陪你到最后,他把能留的都留下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骑电动车远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我把材料整理成一个档案袋,拍了照片发给张律师,请他帮忙看里面的流水能不能构成法律依据。
张律师是大学同学,跟我二十多年的交情。
他花了十分钟看完,打来电话,语气有些沉。
他说这些转账记录只能说明邓新霁的公司收过钱,但收款方不是宋荃,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资金与你有关系。
单凭这个,打不赢任何官司,甚至连一张传票都换不来。
我问他,那有什么办法能证明。
张律师顿了顿,说需要调取邓新霁公司的对公账户信息,但那需要公检法出具手续。
你目前的材料不足以启动这个程序。
外面刮起风,吹得客厅的窗户嗡嗡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些材料,想起父亲在葡萄架下弯腰挖旧瓦缸的样子,他生前常在里面腌萝卜干。
那时母亲还在,父亲搬出那个瓦缸洗刷刷晒晒了一个大晴天,说以后给你们留点自家的味道。
如今萝卜干早就吃完了,瓦缸还蹲在角落里,缸口蒙着灰尘。
我蹲下来揭开缸盖,里面空荡荡的,缸底却垫着东西。
一块红布包着的薄册子,乡下老人习惯用红布包贵重物件,但我揭开红布时,看到那根本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是一本手写账册,封面写着“与人合股往来明细”几个字,纸张因为缸里潮湿,边缘已经卷起发黄。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字。
全是我父亲的手笔。
每一笔进出、时间、对方姓名,写得清清楚楚,连一位小数都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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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民政局的走廊不长,铺着地砖,鞋踩上去声音很空。
我们排在队伍中间,前面还有两对夫妻。
一对在吵架,声音压得很低;另一对沉默不语,两人之间隔着四十公分的距离。
宋荃站在我前面半格的位置,她今天穿浅灰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材料袋,站姿笔直,像去参加什么规格的会议。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句想好了没有。
宋荃说想好了,语气干脆利落。
我也跟着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任何多余的话。
工作人员核查材料、打印证件、盖章、递出两本离婚证,前后不到十五分钟。
出了大厅,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不算大,但密得让人无处可躲。
宋荃站在台阶上,撑开助理递来的伞,回头看我。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轻快:这里不好叫车,我让司机送你一段吧。
我说不用。
她又补了一句,那笔钱这两天会到你账上。
以后有什么难处,开口就行。
别一个人硬扛着,大家毕竟夫妻一场。
宋荃停了一下,又补了后半句。
说得体面,周到,滴水不漏。
我看着她的脸,雨雾模糊了视线。
那张脸熟悉得让我近乎恍惚,却又陌生得像是初次相见。
我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没有撑伞,往雨里走了两步。
宋荃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些。
我还是没有回头。
衣兜里,手机响了一声。我走进雨里,掏出手机,是一条来自谢波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沈先生,全部公证手续已经通过,请尽快来公司面谈。
雨滴砸在手机屏幕上,很快模糊了字迹。
我没有擦,也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二十年的婚姻,走到这一刻,我居然没有一丝痛感。
我只觉得雨落在我肩上,微凉,却不刺骨。
下午两点,我准时推开信托公司的玻璃门。
谢波已经在会客室里等着我。
他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没有封口,但拉绳在袋口一圈圈绕得整齐。
他请我坐下,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然后才把档案袋推过来,说,沈先生,请过目。
我拉开拉绳,抽出里面那份文件。
纸张厚实,印刷精良。
白纸黑字,写着一笔不小也不大的数字,我父亲沈良善生前以代持方式投资了一家科技公司的原始股权,经过三次分红和一次拆股之后,现值远远超过一个工薪阶层一辈子的积蓄。
文件附带一份附加条款说明,条条框框写得很专业,但核心意思我看懂了。
该权益由沈良善先生指定赠与次子沈卫东。
因沈卫东已故,全部权益转由其哥哥沈斌继承,前提是沈斌必须完成法定继承公证。
公证处核验通过之后,这笔权益正式归属,与任何婚姻、债务、质押行为无关。
若在婚姻存续期内申领,则视为主动放弃,全部权益自动转赠慈善机构。
我盯着最后一段话,看了很久,久到谢波又给我续了一回水。父亲的签名就在纸页末尾。笔画有些抖,但仍能看出落笔时的用力。
我抬起头,问谢波这个条款是什么时候签的。谢波说原始文件上有签署日期,三年前春天。
我算了一下日子,那是我父亲去世前两个月。
也是他查出病之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自己坐公交车去市里。
当时他说去老战友家里坐坐,我信了。
原来他去了公证处,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拖着身子,替儿子安排了一条全身而退的路。
谢波轻轻把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看他。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玻璃,将那份文件照得有些刺眼。
06
我没有急着动那笔资产。
从谢波那里回来之后,我把所有文件锁进银行保险柜里,只是把两页复印件夹进书房的旧词典中。
我继续住在老宅里,每天早起买菜、修屋顶、清理院子里的杂草,日子过得跟退休老头似的。
中秋前,老宅的门被敲响了。
来人是陈玉玥。
进门时她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包,径直在饭桌前坐下,也不寒暄,把一摞文件从包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她说,沈哥,我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原来陈玉玥被裁之后,一直没有闲着。
她没有正经工作,但以前的同事多,陆续帮她留意着老公司的动态。
她在这几个月里摸到一个关键节点:公司的财务账目在遭受审查之后,大量合同被转移到一家新注册的公司里。
那家新公司的办公地点与邓新霁的鼎和科技在同一栋写字楼,共用同一个财务代理。
陈玉玥说着,从中抽出一张平面图复印件,用红笔圈出两家公司在同一大厦里的位置。
她说,她花了两个星期蹲在那栋写字楼楼下,观察进出的人,最后还真让她拍到一张照片。
她把手机递过来。
画面有些模糊,拍隔着玻璃门。
然后我看到了两个身影在二楼大堂的皮沙发旁并排走着,靠得很近。
前面的男人微微侧着头,正在低声说话。
旁边的女人一身职业装,神情冷淡地听着,脚步没有停。
女人是宋荃。男人虽然背光,但我还是通过轮廓认出是邓新霁的脸。
我又和宋荃碰了面。
陈玉玥说,她跟了对方三天,两人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楼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由邓新霁的司机送她回公司。
拍到的这些照片,如果拿去跟对公流水放一起看,足以成为一个初步证据链。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谢谢你。
陈玉玥看着我,眉头皱了一下,欲言又止好几次。
她最终说了一句话:沈哥,你还是留个心眼,这件事不只是你一个人受到影响了,还牵扯到别的人。
没有等我追问,她直接就走在门边,又停住脚步,转头说:沈哥,那笔信托,你最好问清楚来历。
我没有回答她。我在心里早就问过了。
父亲一辈子只是一名普通工人,收入有限,怎么可能拿出那么大一笔本钱来投股权?
这他从未用过一次分红,也从未靠这笔钱改善过生活。
他住在老宅里,用着旧家具,吃着粗茶淡饭,洗澡只有一个老式热水器,冬天要靠烧水壶提水进卫生间。
他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舍不得买。
可他却有一笔足够买下十件冬衣的股权资产。
这中间一定有一条我没有看见的路。
父亲从厂里退休之后,有几年的日子过得很安静。
我那些年只顾着自己工作上的事,没怎么留心他。
等注意到他变得沉默寡言的时候,他已经开始频繁咳嗽了。
我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望着月光下那架枯了一半的葡萄藤,让那些碎片般的念头在脑子里来回碰撞。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站起身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将脸埋在冰凉的水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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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张律师又约了我见面,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他递给我一份工商档案,说,好消息和坏消息,想先听哪个?我说按顺序说吧。
张律师说,好消息是那家科技公司的原始股东当中,有一个人的名字你很熟悉。我低头一看,那几个字印得清清楚楚:沈卫东。竟然是弟弟的名字。
我没有出声,心脏好像猛地跳了一下。
张律师继续说:坏消息是,沈卫东名下的股权在他去世之后,曾发生过一次变更登记,时间就在他去世后不到半年。
接手方是鼎和科技。
用极低的价格,低价到相当于白送。
窗外灰蒙蒙的,老城区的屋顶连成一片。我盯着那份档案看了很久,久到纸上的字迹开始微微发颤。
我问张律师,这笔交易是谁签的字。
张律师说,工商档案里有委托书和签字页,是一个叫唐晓菲的人签的。
唐晓菲就是弟媳。
我怔住了。
张律师又补充了一句,签字当天,有人陪同她一起办理的变更手续。
我问他还有什么消息。
张律师犹豫了一下,说陪同人的名字没有在档案上体现,但工商局门口的监控录像他通过熟人调出来看过。
他说那个陪同的女人,穿着浅色套装,在办理窗口站了很长时间,签字台的角落有一张纸。
张律师说那卷录像他来回看了十几遍,确保自己没有看错。
他顿了顿,说道,那人站在唐晓菲身边,像是全程看着她签完的字。
我闭上眼睛。
邓新霁背着我约见宋荃的画面、卫东的死亡证明、唐晓菲送来的旧账页、陈玉玥拍到的照片,加上张律师从工商局翻出来的档案记录,所有线索在心中慢慢排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每一环都扣得上,每一环都让人发冷。
我没有去找唐晓菲。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之后,我直接打车回老宅,下车前给谢波打了一个电话。
我问他一件事,原受益人如果已经去世,他名下的权益是否可以追溯到受让人?
法律上有没有追溯的可能?
谢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说:如果交易存在欺诈或低于市场价,可以由法定继承人提出异议,在诉讼时效内申请撤销。
但他又补了一句:时效是个问题,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说我知道,但还是想试试看。这不是钱的事。
08
中秋节前的一个傍晚,沈悦从国外打来电话。
声音听起来很轻快,说学校放了假,准备回国待两周。她问我要不要给她留房间。我说老宅有的是房间,你什么时候到家,爸爸去接你。
沈悦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说爸爸,你跟妈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葡萄架上的枯叶落了两片下来,我半天没有说话。
沈悦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她说妈妈最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说话的语气怪怪的,问她爸爸最近有没有去什么奇怪的地方,有没有跟什么陌生人来往。
沈悦说妈妈从不在电话里主动提我,但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她不小心让桌面上的文件袋入了镜,妈妈突然变得很紧张地追问她那是什么。
我说那就是一些学习资料,妈妈明显不信,还想让她立刻打开看。
我站在葡萄架下,夜风把枯叶吹得沙沙响。
我低声说,悦悦,这件事你不用管,也别掺和,你只管好好读书,你妈妈那边如果问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沈悦沉默了几秒,说爸爸,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觉得你真的受委屈了。
我没有说话,喉咙有些发紧,只跟她说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在葡萄架下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透过枯枝缝隙洒下一地斑驳的光,我抬手摸了摸衣领,觉得夜里还真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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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节前两天,张律师打来电话,说我上次查询的那份工商变更记录,出了新情况。
他说他收到了一份申诉材料副本,有人也向工商部门提出了异议,申请重新核实那起股权变更的合法性问题。
材料递交人不是别人,正是唐晓菲。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一阵。
我问张律师,唐晓菲什么时候递的?
他说三天前。
他说,如果这起变更被认定为非法,那邓新霁的公司就麻烦了,非法侵占他人财产可不是小事。
我问,唐晓菲怎么知道这些的?
是谁告诉她可以这么做的?
张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听说她已经聘请了律师。
她说这么做,是为了沈卫东留下来的女儿沈小蕊。
沈小蕊岁数还小,她也有权力知道她爸爸的资产应该由她来继承。
我挂了电话,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心里的感受复杂得很,既有替卫东放下心来的宽慰,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唐晓菲去年还跟我说她不知道卫东留下的东西,她手里那些材料被她压了那么久,现在突然就找了律师、递了申诉,时机偏偏卡在我这边查得最紧的时候。
这是巧合吗?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她终究是卫东的妻子,孩子的母亲。
可另一个声音在心里盘旋着,始终没有散去。
张律师又发来一条短信,简短地告诉我鼎和科技那边暂时没有公开动静,但邓新霁已经在联络律师了。节后可能有结果,让稍安勿躁。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这条短信。
10
中秋夜,老宅的圆桌第一次坐得这么满。
沈悦从学校回来,穿一件浅黄色针织衫,头发剪短了一些,坐在我旁边,像小时候一样用筷子夹了块酱鸭放到我碗里,说爸爸尝尝,今天我帮婶婶烧的菜。
唐晓菲带了沈小蕊一起来,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坐在妈妈的身边,安安静静地剥着毛豆。
沈悦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糖藕,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圆桌的主位上,摆着一副空碗筷。那是父亲的位置。每年中秋,我都留着。唐晓菲看到那副碗筷时愣了一下,别过头去端菜,眼眶有些发红。
我们在饭桌前坐下来。
没有电视,没有什么热闹的声音,只有窗外葡萄架下的虫鸣,还有风偶尔吹动藤叶的细响。
沈悦举起一杯黄酒,站起来,声音轻轻的:爸爸,我今天想敬你一杯。
我平时不喝酒,但这一杯,我必须喝。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小时候总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没脾气的人,现在才明白,你不是没脾气,你只是把很多事一个人咽下去了。
我心里猛地一酸,低头喝酒,没有让情绪浮到脸上。
沈悦没有追问更多,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又说了一句话:妈妈给她的那笔转学费用,她已经存着没有动过。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悦继续说:爸爸分不清那笔钱是好心还是别的意思。
她停了一下,捏了捏手里的筷子又放开,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说:我跟你一样,也分不出来。
饭后,沈悦去厨房陪沈小蕊洗水果。
我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看着月亮从老宅的屋脊后面慢慢升起来。
院子里的光暗了下去,虫鸣稠如细雨,一层一层从头裹到脚。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有急着掏出来,等它停了,又过了几秒,才伸手去摸。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号码有些眼熟,我盯着多看了两秒才想起是宋荃的新号。
她说:今天的月亮挺圆的,你看到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院子正上方那轮月亮。
它确实很圆,清亮亮地挂在墨蓝色的天上。
低头看了看葡萄架下那些生锈的铁管,目光循着老旧的支架延伸到墙角那棵枣树上,枣树的枝丫斜斜地横出来,挑着一角深蓝色的天空。
我按灭了手机屏幕。
月亮还在,手机彻底暗下去,像一块温顺的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掌心里。
夜风从小巷深处吹来,穿过葡萄架的枯藤,带着远方人家院子里烧纸钱的烟火气味,也带着中秋节特有的那种明明很热闹、却又格外清寂的气息。
我没再去看手机。
台阶下那丛父亲生前种的菊花,已经结了青涩的花苞,瘦瘦的,缠着今年新生的藤蔓,顺着墙角一路爬上去,像是要把整面老墙都染绿。
我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菊花这东西,不怕秋凉,只怕人冷。
那时候不懂,如今坐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满地碎银般的月光,倒觉得那句话落到心里去了。
我没有回头去看桌上的空碗筷。
风动藤叶,葡萄藤的影子在老墙上晃动,一墙之隔的巷口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在唱老戏,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只隐约有一句唱词飘过墙头。
我听不清是什么词,却坐在那里,听到那声音彻底散进夜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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