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建国,今年五十六,在县医院肿瘤科当了二十三年大夫。说是主任,其实就是个看病的。我们科不大,二十张床,常年满着。来的病人,大多是县里乡里的,查出来就是中晚期,家里条件好的去省城,条件不好的就留在我们这儿。我送走过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了。可上个月走的老赵,让我第一次在病人面前没绷住。
老赵是我高中同学,坐过前后桌。他成绩不好,但人实在,谁有事都帮。后来我考上医学院,他接了父亲的班,在县机械厂当工人。再后来厂子倒了,他蹬三轮,卖过菜,开过小卖部,一辈子没闲着。我们偶尔聚,喝点酒,说些旧事。他总说,建国,你是咱班最有出息的。我说,啥出息,就是个大夫。他说,大夫好,能救人。我说,救不了几个。他说,救一个算一个。
去年秋天,他来找我。那天我门诊,他排在最后一个。进来的时候笑呵呵的,说,建国,给我看看。我说,咋了?他说,吃不下饭,瘦了。我问他瘦了多少,他说,俩月掉了十五斤。我心里咯噔一下,让他躺下,摸了摸肚子。肝那块硬邦邦的,有结节。我说,做个CT吧。他说,严重不?我说,先查。他去了,下午结果出来,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我拿着片子,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我不知道咋跟他说。后来他推门进来,说,建国,啥结果?我说,肝上有个东西。他说,癌?我没说话。他说,晚期?我还是没说话。他笑了,说,没事,你说吧,我扛得住。我说,老赵,得住院。他说,行。
他住进来了,二十床。我给他定了方案,介入加靶向。他问,能治好吗?我说,控制。他说,控制多久?我说,看情况。他说,一年?我说,不好说。他说,半年?我说,老赵,你别想这些。他说,那我该想啥?我说,想想咋配合治疗。他说,行,我听你的。
他媳妇来了,天天守着。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待了三天,又走了,说工作忙。他闺女在镇上教书,周末来。老赵跟没事人一样,见谁都笑。护士给他扎针,他说,轻点,我怕疼。护士说,赵叔你咋这么怕疼。他说,我从小就怕,小时候打针,我爹按着我,我哭得跟杀猪似的。护士笑了,他也笑了。可我知道,他疼。肝区疼起来,满头汗,咬着牙,不吭声。我给他开止疼药,他说,建国,这药上瘾不?我说,不碍事。他说,那就行,别让我最后成了个瘾君子。我说,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他说,不笑咋办?哭?哭给谁看?我媳妇看见了哭,我闺女看见了哭,我儿子看见了,不哭,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我不笑,他们更难受。我笑了,他们就好点。我说,你替别人想了一辈子。他说,习惯了。
住了两个月,他的情况越来越差。腹水,脚肿,吃不下东西。我给他输白蛋白,利尿,能抽的腹水抽了。他瘦得脱了相,脸上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可他每天还是坚持下床走。我查房的时候,看见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我说,你歇着。他说,歇啥,能动就得动。我说,你走多了累。他说,累也得走。不走,躺床上,跟死人一样。我说,那你慢点。他说,知道。
有一天晚上我值班,他找我。我过去,他坐在床上,说,建国,我是不是快了?我说,别瞎说。他说,你别骗我,我自己知道。我说,你知道啥?他说,我吃不下,拉不出,尿也少。建国,人活着,不就图个能吃能拉能尿能睡能动吗?我现在,吃不下,拉不出,尿不出来,睡也睡不好,走两步就喘。我是不是快到头了?我看着他,不知道说啥。他说,你别难过。我这辈子,值了。我说,值啥?他说,我娶了媳妇,生了娃,把娃养大了。我没干过坏事,没坑过人,走到哪儿都有人叫我一声老赵。够了。我说,老赵,你还能治。他说,治啥,别浪费钱了。我说,钱的事你别管。他说,我咋能不管?我儿子还没买房,我闺女还没嫁人。我这一病,把家底掏空了。我说,你别想那么多。他说,我不想,我就是跟你说说。我说,你说。他说,建国,你当了这么多年大夫,见过多少人走?我说,见过。他说,那你怕不怕?我说,怕啥?他说,怕死。我说,我不怕死,我怕病人死。他说,那你怕不怕我死?我不说话了。他说,你别怕。我走了,你记得我就行。我说,你说啥呢。他说,我说真的。我走了以后,你每年清明给我烧张纸,跟我说说话。我说,你自己烧。他说,我烧不了。我说,那就别烧。他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我说,你嘴软?他说,我嘴软,我心也软。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答应我。我说,答应啥?他说,烧纸。我说,行。他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我坐在办公室,翻他的病历。肝功能越来越差,胆红素涨,白蛋白掉,肾也开始不行。我知道,快了。可我不愿意想。我当了二十多年大夫,送走过几百个病人,我以为我习惯了。可老赵不一样。老赵是我同学,是我兄弟。他管我叫建国,我管他叫老赵。我们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喝酒,一块儿说些没用的废话。现在他要走了,我救不了他。我救了一辈子人,救不了自己兄弟。我坐在那儿,抽了根烟。我不抽烟,可那天抽了。抽完了,我回去看他。他媳妇趴在床边睡着了,他醒着,看见我,笑了笑。我走过去,他小声说,建国,我想尿。我说,我扶你。他说,尿不出来。我说,插管吧。他说,插管难受。我说,那咋办?他说,等会儿。我说,等啥?他说,等它自己出来。我说,你憋着不难受?他说,难受。可我想自己尿。我说,行。我扶他起来,他站了半天,尿了几滴,又没了。他叹了口气,说,不行了。我说,插管吧。他说,插吧。我给他插了管,尿出来了,他看着尿袋,说,建国,你看,还能尿。我说,能尿就好。他说,能尿就好。他躺下,说,建国,你说人这辈子,图啥?我说,图个能尿能拉能吃能睡能动。他说,对。就这五样。有这五样,就是好人。没这五样,啥都不是。我说,你别想了,睡吧。他说,睡。他闭上眼,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我知道,他离走不远了。
第二天早上,他昏迷了。我给他上了监护,输了液。他媳妇哭,他闺女哭,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站在床边,不说话。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知道,快了。下午三点,他的呼吸停了。我看了看表,三点十七分。我给他做了心电图,一条直线。我宣布了死亡时间。他媳妇扑在他身上哭,他闺女跪在地上哭,他儿子站在墙角,眼泪往下掉。我站在那儿,没哭。我是大夫,我不能哭。可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他的后事是我帮着办的。火化那天,我去了。他儿子捧着骨灰盒,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小盒子,想着老赵在里面。他那么大的一个人,现在就这么点。我想起他跟我说的话,能尿,能拉,能吃,能睡,能动。他现在啥也不能了。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媳妇做了饭。我坐在桌前,看着碗里的饭,吃不下去。我媳妇说,你咋了?我说,老赵走了。她说,我知道。我说,他走之前跟我说,人这辈子,就图五样。她说,哪五样?我说,能尿,能拉,能吃,能睡,能动。她愣了一下,说,这不是最基本的吗?我说,对,最基本的,也是最珍贵的。她说,你以前咋不说?我说,以前没觉得。她说,现在觉得了?我说,觉得了。她说,那你以后好好吃饭。我说,好。她说,好好睡觉。我说,好。她说,别老熬夜。我说,好。她说,别老抽烟。我说,好。她说,你光说好,得做。我说,做。她看着我,说,建国,你是不是怕了?我说,怕啥?她说,怕死。我说,我不怕死,我怕不能尿不能拉不能吃不能睡不能动。她说,那你好好活着。我说,好。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起,先喝一杯温水。然后去厕所,能尿就尿,能拉就拉。然后吃早饭,吃得慢,嚼得细。中午睡一觉,晚上早点睡。不熬夜,不抽烟,少喝酒。每天走五千步,不多走,也不少走。我媳妇说,你变了。我说,哪变了?她说,你以前不这样。我说,以前不懂。她说,现在懂了?我说,懂了。她说,懂啥了?我说,懂活着了。她说,你以前不活着?我说,以前活着,但没觉得。现在觉得了。她说,觉得啥了?我说,觉得能尿能拉能吃能睡能动,就是福。她说,那你还当大夫不?我说,当。她说,你还送病人不?我说,送。她说,你送的时候难过不?我说,难过。她说,那你咋办?我说,我告诉他们,能尿就尿,能拉就拉,能吃就吃,能睡就睡,能动就动。别的,别想。她说,管用吗?我说,管不管用,说了比不说强。
今年清明,我去给老赵烧纸。我买了纸钱,买了香,买了瓶酒。我蹲在他坟前,把纸钱点了,香插上,酒倒上。我说,老赵,我来看你了。我说话算话,给你烧纸了。你在那边,能吃能拉能尿能睡能动不?要是能,你就托个梦给我。要是不能,你也托个梦,我替你烧点纸钱,那边的大夫兴许能治。我说完笑了,笑着笑着哭了。我擦了擦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味。我站了一会儿,下山了。
回到医院,我查房。二十床住进了一个新病人,是个老头,七十多了,胃癌。他儿子陪着他,一脸愁容。我过去,问了情况,看了片子。他儿子问,大夫,能治好吗?我说,先治着。他说,我爸还能活多久?我说,不好说。他说,那咋办?我说,让他能尿就尿,能拉就拉,能吃就吃,能睡就睡,能动就动。他说,就这?我说,就这。他说,这算啥治疗?我说,算最好的治疗。他看着我,不明白。我没再解释。我转身走了,去看下一个病人。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愁的,有盼的。我走在中间,白大褂兜着风。我想起老赵,想起他说的话。能尿,能拉,能吃,能睡,能动。五样。就五样。有这五样,就是好人。没这五样,啥都不是。我当了二十多年肿瘤科大夫,送走了几百个病人,最后学会的,就这五样。不扎心,是实话。实话最扎心。可扎完了,就好了。好了,就能接着活。接着活,就能救人。救一个算一个。救不了,就陪着。陪着,也是救。老赵,我陪着你了。你走好。我接着陪别人。你别惦记。我这边,能尿,能拉,能吃,能睡,能动。五样都有。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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