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7日,一个寻常的秋日午后,财新周刊的记者按图索骥,找到了上海市杨浦区许昌路632号。这栋六层的小楼贴着米黄色的外墙砖,门口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牌子——杨浦区平凉路街道城管执法中队。进进出出的是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斑马线上有行人驻足等红灯,一切都是上海街头最寻常不过的景象,没有人会对这栋楼多看一眼。
但是在五年之前,这里是上海滩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所在,坊间称它"小红楼"。就在它斜对面五六百米的地方,就是杨浦区人民政府的大院。一个从江苏泰兴乡下来的裁缝,在这里用近二十年时间,建起了一座以女人血肉为地基、以官员庇护为房梁的黑金帝国,又在短短几个月内,被一群被他踩进泥里的女人亲手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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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富强1973年出生在江苏泰兴的一个普通农家。许多年后,当他在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被告席上听到"死刑,缓期二年执行,限制减刑"的判决时,距离他十六岁揣着一把剪刀闯荡上海,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据《财新周刊》的深度调查,这个年轻人最初的上海记忆,与千千万万打工者并没有什么不同:在裁缝铺里踩缝纫机,替人改衣服,算计着每一寸布头,想着什么时候能自己当老板。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他不过是黄浦江畔一个不起眼的讨生活者。但赵富强很快发现,凭手艺挣钱太慢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南下的打工潮卷来无数懵懂的年轻姑娘,也卷来古老的偏门生意。他先是利用裁缝铺长租的门面,软磨硬泡以极低的租金盘下相邻的两个小铺面,挂出"旺盛美发店"和"双双美发店"的招牌——发廊只是幌子,皮肉生意才是里子。
据媒体调查,每次交易一百五十元,尽数落进他的腰包,而最早被他推下海的,竟是他的结发妻子。多年后,他把自己的前妻"献身赚钱"的经历当作"光荣史",讲给后来者们"学习"。
赵富强的"精明"在于,他从不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拉皮条的。他知道皮肉钱只是流水,真正值钱的,是那些手握权力的人。
新华社在案件宣判后的通稿里,用一句话概括了他此后十五年的发家路径:2004年起,赵富强纠集他人,在其统一组织、领导下,在从事商铺租赁过程中通过欺诈手段霸占、垄断房源,以暴力威逼解决租赁纠纷,扩充经济实力,同时还通过长期行贿、吃请、提供嫖宿等手段,拉拢、腐蚀其所在地国家工作人员及国有企业有关工作人员。
这一句话的背后,是他在上海多个区控制的成百上千间商铺,是"潇戈物业"这块招牌下盘根错节的租约与打手,是无数房东、租客在恐吓与暴力之下的噤声。知情人后来回忆说,他最嚣张的时候,半条街的商铺都向他交租。
而他要供养的,是一个看不见的权力网络。
2014年,赵富强在许昌路632号盘下了一栋六层小楼,对外叫"创富大厦"。据《中国经营报》旗下"等深线"栏目的调查,这栋楼里装修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欧式雕花家具、真皮软包一应俱全,可它从不对外开放,门口站的是退伍军人出身的保安,楼里每一层、每一扇门的房间都要刷不同的门禁卡,每一个角落都装着摄像头。
来赴宴的客人在这里身心舒畅,而住在楼里的女人们,过的却是另一种人生。据财新等媒体报道,为了让这座楼里的"供应"源源不断,赵富强专门注册文化公司,以优厚的待遇招聘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女留学生,把陷阱包装成一份光鲜的工作。
女人们被骗进来,先是被强奸,被拍下影像,被以"把照片送到你老家把你搞臭"相威胁;不从就打,打到屈服为止。
最早被骗进来的女人,后来在威逼和"洗脑"之下渐渐成了"管理层",非但不跑了,还反过来帮着他看管新人。有受害者在后来的讲述中提到,赵富强甚至让人在她们的隐私部位纹上"赵富强专用"的字样——羞辱本身,就是他统治的一部分。
对外,他是注册有美食城、开法治栏目、给老家修路的"大善人";对内,他把"员工宿舍"设在许昌路632号,制定了明码标价的"奖励制度":陪喝一壶酒奖励五百元,能陪领导唱歌的奖励六百元,边唱边跳的九百元,陪睡一晚七千元到一万元不等。楼里的规矩是,女人的家属也要住进来,男的做打手,女的做保洁,每人每月领三千元生活费——这是一张天罗地网,你跑了,你的父母兄弟还在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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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富强的权力幻觉在2017年达到了顶峰。
这一年,上海法治天地频道《平安上海》栏目因运营方上海万际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资金链紧张而陷入困境,罪行累累的赵富强竟以投资人的身份接手了这个法治栏目的运营。一个组织卖淫、强奸、敲诈勒索的黑社会头目,堂而皇之地成为一档普法节目的出品方,让自己的公司和员工出现在片尾名单里——这是整个案件中最具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一环。讽刺的是,后来很多受害女孩看到的招聘信息,正是出自这一表面光鲜的媒体渠道。
从美国留学归来的陈倩,就是在这座楼里被吃干抹净的。据多家媒体调查还原,2017年初,陈倩在网上看到了一份待遇优厚的招聘启事——上海汇吃汇喝美食城的运营专员。
家道中落的她正需要一份工作,面试地点约在创富大厦。她不是没有过犹疑:大楼戒备森严,保安是退伍军人,内部每个角落都有摄像头。赵富强给她的解释滴水不漏——这里隔三差五有政商界官员来访,安全最重要。
这个解释打消了她的疑虑,她哪里想得到,从她踏进大厦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出去的机会。入职之后,"运营专员"的工作变成了对来访的客人陪吃陪喝陪睡。她反抗过,被强奸,被殴打,被拍下视频。整座大厦到处是门禁和保安,受过高等教育的她插翅难飞。
2017年底,机会终于来了。据"等深线"等媒体报道,赵富强在一次强奸之后,允许她去银行取一点"补偿费"。
银行柜台的玻璃后面,是她唯一能够得着的陌生人。她低声哀求柜员帮她报警——她说有人在上海的市中心圈养性奴、取卵、给官员提供小姐。
那是2017年,地点是上海,这样的话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警察来了,面对她身上可怖的伤口,却没有人相信她,反而劝她:"多大点事,跟着赵富强不是很好吗?"就在警察疑惑的当口,赵富强带着她的母亲赶到了派出所,最后以"家庭纠纷"的名义撤案,把她领回了那座楼。
"背叛者"的下场,是被杀鸡儆猴。据凤凰网、网易等多家媒体的还原,陈倩被带回后被软禁在员工宿舍,手机被没收,同被关在一起的还有赵富强的"妻子"林某、舞蹈老师崔茜、为赵富强生过孩子的蒋某。
逃跑换来的是一顿疯狂暴打,她向宿舍里的人求救,被赵富强当作"榜样"提拔为主管的林某却拦住了想去救她的人,说:"让他打,我们都挨过打,凭什么就她不能打。"
此前,林某刚刚为了不影响"接客",主动去医院剪掉了输卵管,从此再也不能生育——在这群女人中间,她最有威信,是赵富强树给所有人"学习"的标杆。
被打完之后,陈倩被送进的不是医院,而是诊所。等待她的不是救治,是连续十几天被强制注射催卵针,然后是不打止痛针的取卵。操作的不规范造成了严重的腹腔积水,她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而她的卵子,后来还是被拿走,与赵富强的精子结合成了胚胎。
据凤凰网报道,在彻底绝望之前,这个被毁了后半生的姑娘做过一件不动声色的事:她悄悄劝退了赵富强身边好几名新招来的"女助理",能多拉一个是一个。魔鬼以为折断了她的翅膀,她没有再飞起来,却拼命扯住了别人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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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同一栋楼里,另一个1996年出生的上海姑娘崔茜,走的是一条被"捧"着下地狱的路。
她比赵富强小二十三岁,是学舞蹈出身。据财新等媒体报道,她本来是去赵富强开设在大连路的"潇戈"舞蹈学校应聘舞蹈老师的,只打算把这份工作当作出国留学前的过渡。
赵富强盛情邀请她留下做"主理人",涉世未深的她心动了。然而,接下来等待她的却是那套熟悉的剧本:暴力、强奸、拍视频、以家人相威胁。
因为看中她的上海户口,2017年5月,赵富强带着她户口本的复印件,拉着她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领证,是为了给他和别的女人在黑诊所里代孕生下的私生子们报户口。据财新周刊报道,这起后来写进离婚判决书的婚姻荒诞至极:赵富强和崔茜仅凭户口本复印件即登记结婚;判决书显示,崔茜被非法机构取卵,代孕生育了一对双胞胎,她在诉状里只写了两句话——见到赵富强就害怕,双方没有感情。这个1996年出生的姑娘,在法律意义上成了恶魔的妻子,孩子的"母亲",而这桩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关于户口的骗局。
在小红楼里,崔茜一边被强制取卵、身心俱创,患上重度抑郁与焦虑,一边被赵富强利用她母亲爱女心切,逼着老人家为私生子落户奔走。
赵富强一边把她"提拔"为经理人,当作性贿赂的筹码,一边用那套"奖励制度"给她标价。他唯一算漏的一点是:拿到了上海户口的他志得意满,对崔茜的看管松了下来。
2017年底,崔茜瞅准机会逃出小红楼,躲进宝庆路一家青年旅社,不敢出门,全靠母亲悄悄送饭。可魔爪很快伸来:赵富强派人跟踪她的母亲,带着打手和十几个女助理上门堵门,公然播放崔茜的不雅视频,在街头张贴带着两人结婚证照片的"寻人启事",扬言要把她抓回江苏老家。母女俩求助过相熟的警务人员,得到的答复是:"你搞不过他的。"
多年以后,崔茜的母亲回忆起那段日子,说过一句话:"像抓在悬崖边上,晃着,不知道怎么上去。"
2018年11月,退无可退,被逼入绝境的母女俩决定破釜沉舟,她们向上海市纪委寄出第一封举报信,控告赵富强强奸残害女性、以钱色拉拢腐蚀干部。
信虽石沉大海,但这一次,这对母女做对了两件后来决定全局的事:崔茜的母亲曾在小红楼里工作过半年,她太清楚楼里的运作,也因此在举报信里附上了关键的监控视频证据;她们把希望从地方纪检部门转向了更高的层面,并且始终不放弃走法律程序。
2019年初,崔茜向杨浦区公安分局报案,称自己被赵富强强奸,要求离婚,案件终于以"强奸案"受理。
两个月后,离婚诉讼在杨浦法院开庭。据崔茜母亲向财新记者回忆,庭审期间赵富强态度嚣张,全程低头摆弄手机,都不看法官一眼——他已经通过"内部渠道"打听了案件的走向。有报道说,他在庭上开出一个仅仅六十万元的补偿价码,像打发一件旧家具。
当天庭审结束,崔茜和母亲把拟好的举报信,通过微信点对点发送给了信中被点名的那些人——多名政府官员、国企干部和警务人员,实名列举赵富强长期向上述人员行贿,或利用女性提供性贿赂。
这一夜,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举报。
赵富强很快知道了,他的态度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反转,找上门来,说"希望好好谈谈"。据财新报道,当时的他其实已经在做两手准备:一边托"关系"打探是否立案,试图把举报粉饰成"家庭内部矛盾",一边悄悄办好了逃往太平洋岛国瓦努阿图的签证。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他头顶的天真的变了——2019年,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向纵深推进,中央扫黑除恶第16督导组进驻上海,督导组组长在反馈督导情况时明确要求深挖涉黑涉恶案件背后的关系网和保护伞。
天,变了。督导组起获了小红楼内部的监控录像,那些他用来要挟别人的影像,一夜之间成了钉死他的铁证。
2019年3月24日,上海潇戈物业有限公司解散,小红楼的员工被遣散干净。赵富强拍下空荡荡的办公室发给崔茜,哀嚎"一切都没了,你真的害苦我了"。可他仍心存侥幸,觉得凭着十几年织就的关系网,未必不能渡劫。
5月15日,时任杨浦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卢焱把他叫进办公室,说了一句后来写进判决书的话:"快走吧,马上收网了。"
据财新报道,得到消息的赵富强当晚带着多部手机和三名女子,驾车逃回泰兴老家。
然而这一次,通风报信换来的只有十几个小时的逃亡——次日13时许,警方在江苏泰兴将他抓获归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卢焱自己也很快应声落马,2019年7月29日,中央督导组向上海反馈督导情况的当天傍晚,上海市纪委监委发布消息:卢焱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2020年8月17日至21日,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用五天时间审理了这起由全国扫黑办挂牌督办的案件。
2020年9月22日,一审宣判:赵富强因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强奸罪、组织卖淫罪、诈骗罪、强迫交易罪、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盗窃罪、聚众淫乱罪、行贿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同时限制减刑;同案其余37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至二十年不等。
据财新报道,庭审中赵富强只承认聚众淫乱和开美发店时期的组织卖淫,对行贿金额提出辩解,其余罪名全部否认。同年12月30日,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由于在死缓期间没有故意犯罪,赵富强的刑罚已依法减为无期徒刑,但限制减刑意味着他至少要在高墙内服刑二十五年——他要待到天荒地老的2044年。
跟着倒下的,是一串令人触目惊心的名字。杨浦区委原常委、政法委原书记卢焱,因受贿、贪污、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一审获刑十七年;杨浦区人民法院原党组书记、院长任湧飞,2003年至2019年间利用职务便利收受财物折合人民币250万余元,并为赵富强的公司提供帮助,因受贿罪、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获刑七年六个月;杨浦公安分局殷行路派出所所长胡程浩获刑四年,长白新村派出所副所长孙震东获刑一年六个月——有媒体报道,正是这位孙副所长,当年曾与赵富强通电话时提到那名报警的姑娘,后来甚至当面指着受害者对赵富强说"这就是报你强奸的那个"。
加上国企干部、工商所人员,前后共有13名国家工作人员和国企干部落入法网,刑期从一年六个月到十七年不等。
更富戏剧性的是后续:当年坐在审判长席上主持审理此案、时任上海二中院副院长的张铮,调任松江法院院长仅两个多月便落马,2023年4月,他因九年受贿超千万元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半——从法治媒体的出品人,到主审法官,赵富强案像一台照妖镜,把整条权力链上的魑魅魍魉照得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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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案件宣判并不意味着故事的终结。
据财新等媒体报道,赵富强通过强奸、取卵、代孕等手段,让多名受害女性为他生下孩子,这些孩子多数没有户口、没有经济来源,无法正常入学,有的被送往他江苏老家的祖父母处抚养;为赵富强生下孩子的蒋某曾想过一走了之,最终还是放弃了,理由令人心碎——"孩子身上流着赵富强的血,上学需要相关手续和证明,能走去哪里。"
而那些被长期囚禁、被迫参与犯罪的女性,也依法受到惩处,刑期从八年起步。
陈倩、崔茜们用半条命换来的,不只是恶魔的覆灭,还有一个至今仍在隐隐作痛的追问:这样一座魔窟,何以在距离区政府五六百米的地方,安然矗立近二十年?五次报警、举报为何石沉大海?如果不是中央督导组恰好进驻上海,如果不是那个被逼到悬崖边的姑娘以命相搏、在庭审当晚把举报信点对点发出去,小红楼里的夜夜笙歌,还会持续多久?
五年过去,许昌路632号门外的香樟树绿了又黄。那栋米黄色的小楼如今是城管执法中队的办公室,阳光照在干净的门牌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法治的账本上,每一笔都记着:扫黑除恶没有"完成时",只有"进行时"——专项斗争落幕之后,常态化扫黑除恶仍在继续,"打伞破网"四个字被一遍遍写进部署文件。
因为赵富强们的覆灭一再证明,黑恶势力的尽头从来不是帮派火拼,而是权力的失守;而每一个崔茜的绝地反击之所以值得被铭记,是因为她们提醒我们:当制度守住底线、监督不再迟到,"小红楼"才永远不会再有第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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