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摊前,曹桂香把最后三张百元钞塞进红纸包。
油锅里的热油溅到手背,她没躲。
同一时刻,张民生攥着儿子手术单,站在生肖转运讲座台下。
台上叶杰掐指高喊,属牛、属蛇、属鸡的,下半年有劫,破财消灾。
台下黑压压的老人举着免费鸡蛋,没人注意后排的沈卉删掉了女儿的学费转账记录。
三天后,张民生在宋满囤遗物里摸出一把生锈钥匙和一张泛黄汇款单。
收款人那栏,写着叶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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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民生蹲在阳台上,用改锥撬一个旧收音机。
后盖弹开,灰尘扑了他一脸。
他眯着眼吹了吹,里头电容鼓了包,换一个还能用。
这是他退休后唯一的消遣,修修补补,不图挣钱,图个手不闲。
手机响了。张英华的工友打来的,说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人送医院了。张民生手里改锥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下水口。他没去捡。
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脸发青。
张英华躺在急诊床上,右腿打了临时夹板,疼得直抽冷气。
沈诗涵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沓单子。
张小宝缩在角落塑料椅上,书包抱在怀里,不敢出声。
“爸,包工头电话打不通。”沈诗涵声音发哑。
张民生拿过单子看。
手术费预缴两万,后续还要多少,医生没说死。
他摸了摸口袋,退休金卡里还有六千三。
上个月刚给宋满囤交了住院押金,那老头的远房侄子连面都没露过。
“先办住院,钱我来想办法。”
他说这话时,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张卡。指甲盖掐进卡面磁条,掐出一道白印。
回到家已经夜里十点。
张民生没开灯,摸黑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有半包方便面,他拆开干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窗外有猫叫,一声接一声,跟小孩哭似的。
楼下传来宋满囤的咳嗽声。那老头住一楼,窗户正对着张民生家阳台。往常这时候,张民生会端碗热汤下去。今天他坐着没动。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社区。谢彩霞正给几个老人登记什么,见他进来,叹了口气。
“老张,你来得正好。这个月第三次有人反映,小区里有人搞生肖讲座,专找属牛属蛇属鸡的。”
张民生没接话,把儿子的住院单递过去。谢彩霞看完,在救助申请表上盖了章,说最快下周能批下来,金额有限。
“先撑住。”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门口宣传栏贴了张新海报,红底黄字:生肖转运公益讲座,免费领鸡蛋,名额有限。
底下印着主讲人照片,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手指掐成兰花状,旁边写着叶杰大师。
张民生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当天下午,胡鑫在小区广场支了个摊,扫码登记送鸡蛋。十几个老人围上去,曹桂香也在里头。她煎饼摊被城管收了,在家闲了三天,浑身不得劲。
“属蛇的?哎呀,姐,你这属相下半年有劫啊。”胡鑫压低声音,凑近曹桂香耳朵,“叶大师说了,属蛇的今年犯太岁,不破财消不了灾。”
曹桂香将信将疑,还是留了电话。
沈卉从超市下班经过,被胡鑫拦住。
她属鸡,胡鑫说属鸡的下半年有财运,但得先舍后得。
沈卉女儿沈小雅刚打电话催学费,前夫拖欠的抚养费拖了半年。
她站在摊前犹豫了五分钟,登记了。
三天后,讲座在小区物业二楼开讲。
张民生被胡鑫硬拉去,坐在最后一排。
台上叶杰口沫横飞,说属牛的人下半年有血光之灾,家里有人住院就是印证。
张民生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鸡蛋捏碎了。
蛋黄液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旁边坐的是傅永寿,退休教师,戴着老花镜认真记笔记。傅永寿交了钱,领了个铜貔貅回来,说能开运。
张民生没交钱。他看见发鸡蛋的纸箱上印着生产日期,过期两个月了。
02
曹桂香交了三千。
那是她卖煎饼攒了两个月的钱,用红纸包着,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
胡鑫说属蛇的要请开运貔貅,铜的不管用,得请玉的。
她咬咬牙,又补了两千。
沈卉交了五千。
她从信用卡里套的现。
叶杰在台上点她名字,说属鸡的下半年有财运,但得先破财。
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她脸涨得通红,当场扫码转账。
傅永寿交了两万。
他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国外,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
叶杰说他印堂发暗,有小人作祟,得请全套开运法物。
傅永寿取了定期存款,眼都没眨。
张民生没交钱,但每晚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儿子躺在医院,包工头找不到,社区救助款批下来也就三千。
万一叶杰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属牛的今年真犯太岁呢?
他去了趟程德祥家。程德祥是他老邻居,以前在街道办干过,知道的事多。两人坐在阳台上喝茶,张民生提起宋满囤。
“那老头啊,”程德祥嘬了口茶,“年轻时在柳树巷仓库当保管员,一辈子没结婚,听说有个远房侄子,多少年不来往。他在柳树巷有间老屋,快塌了,没人要。”
“他前几天给了我个铁盒。”
程德祥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打开没?”
“没。”
“打开看看。”
张民生回家找出铁盒。
盒面生了锈,锁扣一掰就断。
里头没有存折,没有金器,只有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张汇款单。
汇款单是二十年前的,金额三千块,收款人写着叶杰,汇款人宋满囤。
钥匙上刻着三个图案,牛、蛇、鸡,围成一圈。
张民生把汇款单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行小字:柳树巷十七号。
他正发愣,手机响了。宋满囤走了。护工打的电话,说老头夜里走的,走的时候手里攥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人,背面写着一九九八年。
张民生赶到医院,宋满囤已经推进太平间。
护工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头是那张照片和一本病历。
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清秀,穿着旧式校服。
张民生翻到背面,一九九八年,叶杰。
他蹲在太平间门口,膝盖咔咔响。钥匙攥在手心,硌得肉疼。
叶杰的转运法会定在三天后,小区旁边那个废弃的厂房里。
胡鑫挨家挨户通知,说叶大师要发大愿,为属牛属蛇属鸡的信众集体转运。
每人带一件贴身衣物,叶大师亲自开光。
张民生在电话里跟谢彩霞说了汇款单的事。谢彩霞沉默了几秒。
“老张,你先别声张。我去找郑律师。”
郑诗颖是社区法律援助律师,二十八岁,戴副圆框眼镜,说话不急不慢。
她在电话里听完张民生描述,让他把汇款单和钥匙保管好,法会那天她去现场。
“叶杰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郑诗颖翻着笔记本,“去年有个案子,老人被骗了五万,报案人提到过一个叫叶杰的,后来撤案了。”
张民生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胡鑫正往面包车上搬纸箱,箱子上印着开运法物四个字。
曹桂香在旁边帮忙,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他见过,是那种相信明天会好的笑。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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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法会那天下了小雨。
废弃厂房里摆了三十几把红塑料椅,来的人比预想的多。
曹桂香坐在第一排,怀里抱着件旧棉袄,那是她儿子的。
沈卉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玉貔貅的发票。
傅永寿来得最早,坐在最前面,面前摆着两万块请的开运全套,用红布盖着。
张民生坐在最后一排,旧手机开着录音,揣在裤兜里。
叶杰在台上走来走去,唐装下摆扫着地面,声音忽高忽低。
他说属牛的人命里带劫,儿子住院就是预警。
张民生手抖了一下,碰到录音键,差点按停。
“今天,我给大家一个机会。”叶杰从台上走下来,挨个拍肩膀,“开运金,随缘,三千不嫌少,三万不嫌多。你舍多少,老天还你多少。”
曹桂香第一个站起来。她抱着棉袄走到台前,从兜里掏出红纸包,里头是最后的三千块。叶杰接过去,在她额头点了一下,说蛇盘兔,必定富。
沈卉也站了起来。她走到一半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张民生冲她微微摇头。沈卉愣住,手里的玉貔貅攥得更紧。
叶杰注意到了张民生。他走过来,俯下身,脸上还挂着笑。“老哥,属牛的?儿子住院了?”
张民生没说话。
“属牛的下半年,血光之灾啊。”叶杰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你这印堂,比傅老师还暗。”
张民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伸手去按,不小心碰到了音量键。
录音播放出来,叶杰刚才那句话在安静的厂房里格外清楚:属牛的下半年,血光之灾啊。
叶杰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他盯着张民生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去掏他口袋。
张民生往后一躲,塑料椅翻了。叶杰扑上来,两人撞在一起。铁盒从张民生怀里掉出来,盖子弹开,钥匙和汇款单滑在地上。
叶杰低头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弯腰去抢那张汇款单。
张民生一把按住,两人在地上扭打。
曹桂香尖叫起来,沈卉冲上前拽叶杰的胳膊。
“那是我妈的救命钱!”沈卉喊。
谢彩霞和郑诗颖从后门冲进来。谢彩霞拽住叶杰后领,郑诗颖弯腰捡起汇款单。叶杰猛地挣脱,撞倒两个老人,往厂房后门跑。
胡鑫站在后门口,没动。
“让开!”叶杰吼。
胡鑫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了半步。叶杰挤过去,跑进雨里。胡鑫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他妈何兰芳的住院单。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的。
郑诗颖把汇款单交给民警,又递上一个U盘,里头是傅永寿提前录好的叶杰讲座全程。
傅永寿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但声音稳。
“我录了三次,前两次被他的人发现删了。这次我藏在鞋垫底下。”
张民生蹲在地上捡钥匙。钥匙没摔坏,那三个图案还在,牛、蛇、鸡。他用袖子擦了擦泥,放进口袋。
谢彩霞扶起翻倒的塑料椅,发现椅子底下压着一张传单。传单背面手写了一行字:明天柳树巷贴公告。
她没跟任何人说。
第二天一早,柳树巷口围了一圈人。墙面上贴了红头公告,旧城改造拆迁范围图。宋满囤那间老屋,在红线正中间。
张民生站在人群外,钥匙攥在手心。郑诗颖挤过来,小声说:“叶杰昨晚在火车站被抓了。他买了去南边的票。”
“那汇款单呢?”
“警方查了,二十年前宋满囤确实给一个叫叶杰的贫困生汇过三千块。那个叶杰,就是他。”
张民生没说话。雨后的柳树巷,砖缝里冒了青苔,滑溜溜的。他低头看了看钥匙上的三个图案,牛、蛇、鸡,围成一个圈。圈里什么都没有。
04
张英华的手术做完了。
钢板钉进去,医生说恢复期至少半年。
沈诗涵白天在超市站收银台,晚上回来给张英华擦身子、翻身、倒尿袋。
张小宝放学后趴在床边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还在用。
张民生把退休金卡给了沈诗涵。
卡里还剩四千。
他找了份零工,在小区物业修水管,一天八十。
每天收工回来,他先去宋满囤的老屋看看。
那间屋子锁着,门板上被人用粉笔写了拆字,画了个圈。
宋永祥是第三个星期出现的。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挨个打听宋满囤的屋。有人指了张民生家。
宋永祥五十来岁,瘦长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件白衬衫。他站在张民生家门口,先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
“老哥,我是宋满囤的侄子。亲侄子。”
张民生没让他进门。两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灭。
“我叔那间老屋,听说拆迁了。我是他唯一的亲属,这房子该我继承。”
“宋满囤临终前把钥匙给了我。”
宋永祥的笑没变。“钥匙是钥匙,产权是产权。老哥,咱讲道理。”
张民生没接话。
宋永祥从兜里掏出一张复印纸,说是宋家族谱,宋满囤名下无子女,他是最近的亲属。
他把纸塞进张民生手里,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老哥,我打听过了,你儿子住院,缺钱。咱可以商量。”
声控灯灭了。张民生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复印纸,纸边割进肉里。
曹桂香是在三天后出事的。
她在早市摆摊卖咸菜,突然眼前一黑,栽在地上。
摊子翻了,咸菜滚了一地。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梗,得马上手术。
押金三万。
曹志强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说人在广州,货没卸完,最快后天回来。
曹桂香躺在急诊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张民生凑近听,她在说煎饼,说火没关。
沈卉被超市辞了。
经理说她收银老出错,其实是因为她那天在法会上指认叶杰,被叶杰手下的人盯上,往她储物柜里塞了包没付款的化妆品。
监控死角,说不清。
沈卉没跟任何人说。她坐在家里,翻着手机通讯录,翻到叶杰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拨过去。关机。
沈小雅从学校打电话来,说学费再不交,注册不了。沈卉说再等等,妈在想办法。
张民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晚上睡不着,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宋满囤的屋子黑着灯,门上的拆字被雨水冲淡了一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
第二天,宋永祥又来了。这次他带了律师,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拎着公文包。两人站在楼道里,宋永祥递过来一份文件。
“老哥,这是放弃继承声明。你签了,我给你五万。不签,咱法庭见。”
张民生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旁边有一行小字,放弃对柳树巷十七号房屋及附属权益的一切主张。
“宋满囤的遗嘱在社区律师那。”张民生说。
宋永祥的律师推了推眼镜。“什么遗嘱?”
张民生没再说话。他关上门,给郑诗颖打电话。郑诗颖说遗嘱确实在社区存档,但需要确认有效性。她让张民生明天去一趟。
那天晚上,张民生在宋满囤屋里收拾东西。
老屋不大,一室一厅,墙上贴着旧报纸。
他搬开床板,底下有个铁皮箱。
箱子里全是汇款单存根,最早的一九九五年,最晚的二零一五年。
收款人有学生,有老人,有医院。
其中一张,收款人叶杰,金额三千,日期是一九九八年。
张民生把存根一张张摆在地上。数了数,二十年,一共六十三张。加起来八万多块。一个仓库保管员的工资,攒了多少年,他没算出来。
箱底还有一张照片,叶杰穿校服那张。背面除了年份,还写了两行小字:此子心术不正,然不忍其失学。后若行骗,此据可证。
张民生把照片翻过来,正面叶杰的脸年轻干净,嘴角微微上扬。他看了很久,把照片和存根一起装进塑料袋,揣进怀里。
窗外,柳树巷的路灯闪了两下,灭了。远处传来拆迁办测量队的电钻声,突突突,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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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民生在社区活动室组织了一场会。
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曹桂香坐着轮椅,沈卉扶着墙,傅永寿带着录音笔,还有七八个在法会上交了钱的老人。
谢彩霞搬来一箱矿泉水,郑诗颖坐在角落,面前摊着笔记本。
张民生把汇款单存根一张张摆在桌上。六十三张,按年份排开,从一九九五年到二零一五年。他指着最上面那张,收款人叶杰。
“宋满囤资助他读完大学。他回头骗宋满囤的养老钱。”
傅永寿推了推老花镜,凑近看。“我认得这个字。叶杰给我写的开运证书,落款跟这个一模一样。”
曹桂香在轮椅上往前探身子。“我交的钱,能不能要回来?”
郑诗颖合上笔记本。“叶杰已经被刑拘,案子在走程序。但追赃需要时间,大家先登记金额。”
门突然被推开了。叶杰手下的三个人堵在门口,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落在张民生身上。
“老头,叶哥让我带句话。钥匙和汇款单交出来,你儿子的事,叶哥有人能摆平。”
屋里安静了。
张民生站在桌边,手按在存根上。
他看见沈卉往后缩了缩,曹桂香的手攥紧了轮椅扶手。
傅永寿把录音笔往兜里塞,动作太慢,被光头看见了。
“老东西,又录音?”
光头走过去抢录音笔。傅永寿往后一躲,椅子腿绊到电线,整个人摔在地上。录音笔滚到墙角,还在闪红灯。
张民生冲上去扶傅永寿。光头一把推开他,张民生撞在桌角,后腰一阵剧痛。他趴在地上,手还攥着那把钥匙。
“钥匙给我。”光头蹲下来。
张民生把钥匙攥得更紧。
光头伸手去掰他手指头,一根一根掰。
张民生疼得倒抽冷气,就是不松手。
曹桂香在轮椅上喊了一声,沈卉冲过来拽光头的胳膊,被甩开,头磕在门框上,血顺着额头淌。
就在这时,活动室后门开了。胡鑫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
“我录了。”他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从他们进门到现在,全录了。已经发给我姐了,她直接报的警。”
光头回头看他,愣了一下。“胡鑫,你他妈反水?”
胡鑫没理他,走到张民生身边,弯腰把他扶起来。张民生后腰疼得直不起身,但钥匙还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咔咔响。
“叶杰给你多少钱?”光头往前逼了一步。
胡鑫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我妈在叶杰那交的五万。他骗了我妈,还让我拉人头。我妈现在躺在医院,脑溢血。”
他盯着光头,眼睛发红。“你告诉叶杰,账本我复印了三份。一份在派出所,一份在郑律师那,还有一份——”
他顿了顿。“在我这。”
光头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
外面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光头骂了一声,转身从后门跑了。
另外两个跟着跑了。
警车停在社区门口,两个民警冲进来。
郑诗颖迎上去,把一摞材料递过去。民警看了胡鑫一眼,胡鑫把手机交给他。
张民生坐在椅子上,后腰疼得直冒冷汗。
曹桂香在轮椅上哭,沈卉额头贴着纱布,傅永寿的录音笔还在墙角闪红灯。
谢彩霞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柳树巷拆迁公告正式贴出来了。十七号,在红线内。”
张民生低头看手里的钥匙。牛、蛇、鸡,围成一个圈。他攥得太紧,掌心印出了钥匙的齿痕,红红的,像刚刻上去的。
06
叶杰是在第三天落网的。
他躲在城郊一个废弃砖厂里,身上只剩两百多块钱。
警察抓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窑洞里烧东西,烧的是几本账册和一堆身份证复印件。
火没烧完,警察从灰堆里扒出半本没燃尽的账本。
张民生是在社区办公室听到这个消息的。
郑诗颖把账本复印件摊在桌上,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金额。
曹桂香三千,沈卉五千,傅永寿两万,何兰芳五万。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柳树巷十七号,待处理。
“他早就盯上宋满囤的屋子了。”郑诗颖用笔尖点了点那行字,“叶杰知道宋满囤在柳树巷有房,也知道老城改造规划。他骗老人的钱是一方面,真正想要的是那间屋的拆迁补偿。”
张民生坐在椅子上,后腰还贴着膏药。
他想起宋满囤临终前塞给他铁盒的样子,老头手抖得厉害,但眼睛亮得吓人。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老人糊涂了,把破烂当宝贝。
拆迁办的人第二天上门。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测量仪在柳树巷十七号里外转了三圈,在本子上记了一串数字。
临走时跟张民生说,这间屋面积不大,但位置好,临街,补偿款估计不少。
“前提是产权清晰。”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没遗嘱的话,得所有法定继承人到场签字。”
宋永祥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不知从哪打听到消息,带着律师堵在柳树巷口,手里举着一份声明。
说张民生手里的钥匙是偷的,遗嘱是伪造的,他作为宋满囤唯一的侄子,才是合法继承人。
张民生没跟他吵。他把郑诗颖叫来,郑诗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密封的文件袋。
“宋满囤生前在社区立过遗嘱,两名社区工作人员见证,全程录像。遗嘱写明,柳树巷十七号房屋及拆迁权益,全部赠与张民生。条件是,张民生需用补偿款中的一部分,帮助在生肖诈骗案中受损的老人。”
宋永祥的律师接过遗嘱复印件,看了三遍,脸色越来越沉。他把宋永祥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宋永祥的金牙咬得咯咯响。
“我不认。”他指着张民生,“他跟我叔非亲非故,凭什么?”
郑诗颖没理他,把遗嘱原件收回文件袋。“法院见。”
张英华出院那天,张民生去接。张英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出医院大门,看见他爸站在面包车旁边,瘦了一圈,后腰贴着膏药,头发白了一片。
“爸,补偿款的事,我听诗涵说了。”
张民生拉开车门,没接话。
“我不同意。”张英华拄着拐杖站定,“那钱是宋满囤给你的,你留着养老。帮什么外人?曹桂香有儿子,沈卉有手有脚,凭什么用你的钱?”
张民生回过头。他盯着儿子看了几秒。张英华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伤腿。
“你摔断腿的时候,是谁垫的住院押金?”张民生声音不高,“宋满囤。他那点退休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给我塞了五千。那时候你包工头跑了,你在医院躺着,你媳妇到处借钱借不到。宋满囤的钱哪来的?他卖了自己攒了十年的邮票。”
张英华不说话了。拐杖头在水泥地上点了两下。
“钱还没到手,你就想着怎么花。”张英华闷声说了一句,拉开车门坐进去,再没开口。
张民生站在车外,点了根烟。烟雾里,他看见医院门口有个老人摔倒了,路人围上去扶。他想过去帮忙,走了两步,后腰疼得他弯下腰。
那天晚上,张民生把宋满囤的遗嘱看了三遍。最后一行写着:吾一生孤苦,唯信人心。张民生,你懂我。
他懂。他太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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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法院开庭那天,来了很多人。曹桂香坐着轮椅,沈卉头上贴着纱布,傅永寿带着老花镜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胡鑫坐在证人席上,手里攥着那本账本。
宋永祥请了律师,西装革履,说话引经据典。
他声称遗嘱是宋满囤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立的,还找了两个证人,说宋满囤晚年糊涂,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郑诗颖没急着反驳。她把宋满囤立遗嘱的录像当庭播放。画面里,宋满囤穿着干净的中山装,坐在社区办公室的椅子上,声音清楚。
“我,宋满囤,头脑清楚,自愿将柳树巷十七号房屋赠与张民生。条件是,补偿款中拿出十万,帮助被叶杰诈骗的老人。”
法官问宋永祥有没有异议。宋永祥的律师说录像可以剪辑,不能作为证据。
郑诗颖又递上一份材料。
傅永寿的证词,附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宋满囤坐在老屋门口晒太阳,跟傅永寿聊天。
宋满囤说,叶杰是他资助过的学生,后来骗了他八万养老钱,他攒了一辈子的汇款单存根就是证据。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资助了叶杰。但最不后悔的,是把房子留给张民生。”傅永寿站起来说,“我录这个,是怕自己哪天也糊涂了,没人给老宋作证。”
宋永祥的律师翻着材料,额头冒汗。宋永祥本人坐在被告席上,金牙不露了,嘴角往下撇。
最后是胡鑫作证。
他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念:叶杰从二零一五年开始,以生肖转运为名,诈骗六十岁以上老人四十七人,涉案金额一百三十余万。
其中最大一笔,何兰芳,五万。
“我妈交钱的时候,叶杰跟我说,属鸡的下半年有财运。我妈信了,把给我娶媳妇的钱全交了。”胡鑫声音发紧,“后来她病了,我找叶杰要钱,他说钱已经开光了,退不了。”
法官问:“账本来源?”
“我从叶杰办公室偷出来复印的。原件藏在他租的仓库天花板上。”
法庭安静了。宋永祥的律师把材料收进公文包,低声跟宋永祥说了句什么。宋永祥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坐下了。
判决书三天后下来的。
遗嘱有效,张民生获得柳树巷十七号房屋及拆迁补偿权益。
宋永祥的诉讼请求被驳回。
叶杰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
张民生拿到判决书那天,去了一趟柳树巷。
老屋门上的拆字被雨水冲得只剩一个偏旁。
他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墙角那张床板还在。
他走过去摸了摸,床板底下还留着铁皮箱的压痕。
补偿款到账那天,张民生先去了医院。
曹桂香的脑梗手术费欠了三万,曹志强从广州赶回来,在病房里守了两天两夜。
张民生把缴费单结了,曹志强追出来,在走廊里拦住他。
“张叔,这钱我年底还你。”
“先把你妈照顾好。”张民生拍了拍他肩膀,“钱不急。”
他又去了沈卉家。
沈卉被超市辞了之后,在早市摆了个袜子摊,生意冷清。
沈小雅从学校回来,说要退学打工。
张民生把沈小雅的学费交了,沈卉攥着缴费单,手一直在抖。
“张叔,我——”
“你闺女成绩好,别耽误了。”
最后他去了社区,把十万块转给谢彩霞,让她登记法会上交钱的老人,按比例退。谢彩霞接过转账单,看了他一眼。
“老张,你自己留了多少?”
张民生没回答。他走出社区办公室,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后腰还在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张英华是在一个礼拜后回来的。
他拄着拐杖站在维修铺门口,那是张民生用剩余补偿款盘下的一个小门面,以前是个杂货铺,卷帘门锈得拉不动。
张英华站在门口,看着铺子里堆满旧家电,他爸蹲在地上修一台电风扇。
“爸。”
张民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来帮你。”张英华把拐杖靠在门框上,单腿蹲下来,拿起一把改锥。
父子俩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