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走廊上,我握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斜斜:生了大病,千万别声张。
这是谢秀梅塞给我的。
她躺在冰柜里,胸口再也不会起伏了。
三天前她还能说话,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她说:“你记住。声张了,就剩你一个人了。”我不明白那话什么意思。
三个月后我躺上手术台,丈夫空着手,儿子没回来,亲戚群里安安静静。
麻醉针扎进手背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原来秀梅早料到这一天。
她不是教我学会防备。
她是想让我活着走出这间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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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秀梅的葬礼设在城东殡仪馆第三告别厅。那天雨下得不大,断断续续的,像谁在捏着嗓子哭。
厅里来了不少人,乌泱泱站了一片。我数了数,光秀梅娘家的亲戚就占了三四排,她丈夫宋德林站在门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悼词还没念完,后排忽然有人拔高了嗓子。
“那套房子得说清楚,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
说话的是秀梅的嫂子,穿一件红羽绒服,在一屋子黑压压的衣服里扎眼得很。她话音刚落,另一个人接上:“就是,人走了,账得算明白。”
我站在角落里,攥着手里那沓纸钱,指节发白。
秀梅抗癌两年,花了多少钱,借了多少债,我心里有数。她丈夫宋德林没怎么出过钱,后来连医院都很少去。现在人刚走,这些人倒是来得齐整。
告别厅里嗡嗡的,没人哭了,都在算账。
谢语嫣走过来,眼眶还是红的,手里攥着个信封,塞到我手心。“婶子让给你的。”她低声说,声音哑哑的。
我低头一看,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了很久。拆开,里头一张纸条,上面八个字:生了大病,千万别声张。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断断续续的,秀梅写这字的时候,怕是连笔都快握不住了。
我捏着纸条,抬头看向灵堂中央那张照片。照片上秀梅笑得挺好看,眉眼弯弯的,谁能想到她走的时候瘦成了一把骨头。
宋德林始终没抬头。告别仪式一结束,他转身就走,连香都没上完。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心里堵得慌。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掏出来一看,是程鑫。他声音那边有点吵,像是在什么饭局上,模模糊糊的。“秀梅的事办完了?”他问。
“嗯,刚结束。”
“我这边出差还得好几天,回不去,你多担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节哀。”
挂了电话,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陆续散去的亲戚朋友。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说句“节哀”就匆匆离开。有人连招呼都没打,钻进车里就走了。
热闹了一场,又冷清下来。
我叹口气,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秀梅,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雨还在下,不大,但贴着脸颊凉丝丝的,像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
我紧了紧外套,一个人往公交站走。
身后告别厅的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02
秀梅确诊的时候是前年冬天。
那会儿我刚放寒假,在家里收拾东西,她给我打电话,说想吃我包的荠菜馅饺子。
我说大冬天的上哪儿挖荠菜去,她说菜市场有卖的,大棚种的,不香但也能凑合。
我拎着菜去她家,一进门就愣住了。秀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沓化验单,她盯着那几行字发怔,听到门响才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来了。”
她声音轻飘飘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放下东西坐到她旁边,瞥见那单子上的字,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周。胃疼了大半年,扛不住去做了个胃镜。”秀梅说着,把单子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胃癌,中晚期。”
屋里静了很长时间。
“你跟老宋说了没?”我问。秀梅苦笑了一下:“说了。”
我等着她的下文,她却没有继续。半天,她又开口:“人家说了,治也是白治,别花那冤枉钱。”
我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嗓子眼。
宋德林这人我再清楚不过,小气,抠门,一辈子把钱攥得比命还紧。
可秀梅跟了他快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正想着,门锁响了,宋德林拎着个塑料袋进来,看见我,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嫂子来了。”他说着把袋子往桌上一放,里头两个白馒头一包咸菜,“随便吃点儿。”
秀梅低头看着那袋馒头,像在用力忍着什么。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拉着秀梅说:“走,上我那去住两天。”秀梅摇摇头:“算了,你家里也有事。”
她嘴上说着算了,眼神却暗了暗。
我忽然觉得,她哪里是不想去,她是不愿意给任何人添麻烦。
后来我陪秀梅去医院办住院。
病房里四张床,条件一般,她住靠窗那张。
隔壁床的家属热络得很,一见我们就问:“哟,新来的?什么病,谁陪着来的?”
秀梅笑了笑:“我自己能行。”
“那可不行,”那人热心地说,“化疗没人陪可吃不消,让你家人轮着来。”秀梅没说话,低头收拾东西,背影落在窗外的光里,单薄得像个纸人。
第一个礼拜宋德林来了两次。
第二次他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说是家里有事。
秀梅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走远,嘴唇抿成一条线。
回病房后,她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对我说:“芳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她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我生了这个病,亲戚朋友差不多都知道了。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有的说,怕我借钱。有的说,治了也是白治。还有的干脆不接电话,微信消息都不回了。”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人这一辈子,到头来能留下的,只有自己。”
我握着她的手,捏得发紧。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嗓子眼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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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往医院跑。
秀梅的化疗效果不算好,脱发,呕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但她从不当着我的面喊疼,顶多是眉头皱一下,然后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有回我从食堂打了份南瓜粥端进病房,她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碗。
“芳子,”她盯着碗沿,声音闷闷的,“你以后要是生病了,千万别学我这么大张旗鼓的。”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认真的。”秀梅抬起头,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色,“该瞒就瞒,该瞒着的人必须瞒。你知道了,就看你周围那些人,一个个跟没事儿人似的……”她没说完,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说她几句,让她别乱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傍晚我帮她擦身子,才发现她后背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是化疗针留下的痕迹。
我手一抖,不敢碰了。
秀梅回头看了看我,轻声说:“没事,不疼。”她把衣服拉好,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翻开让我看。
上面余额三万二。
“这钱我自己攒的,”她说,“老宋不知道。”
我一时没搞懂她想说什么。
秀梅把存折又放回枕头底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芳子,我要是走了,这钱就当给语嫣交学费了。”她说,“你别声张。”
我看着她瘦削的侧脸,心里堵得说不上话。
那晚我走的时候,秀梅忽然叫住我:“芳子,你包里那个手机,刚才在你没注意的时候响了。”她嘴角带着点苦涩,“是你家老程的,我没接。”
我掏出手机一看,还真是程鑫的未接来电。我拨过去,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有点含混,像是在睡觉。“你在哪儿呢?”我问。
“能去哪儿,出差啊,客户这边刚应酬完。”他含糊着说,“你那边咋样了,秀梅还好吧?”我沉默了一下说:“不怎么好,刚从医院出来。”
“那你早点回去歇着,别累着自己。”他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冷风直灌进领口。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程鑫不在什么客户那里,他身边躺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女人。
04
我是真的没想到,程鑫会在秀梅住院的时候翻我的包。
那天下午我回家拿换洗衣服,进门就看见程鑫坐在沙发上翻我的手机,茶几上摊着我的包,拉链敞着。“你干嘛?”我皱眉走过去。
程鑫抬头,神色有些不自然:“哦,我帮你充电。”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充电线,把手机搁回去,又顺手合上我的包,“你那个同学的事儿,到底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就那个谢秀梅,她家要是不行的话……”程鑫顿了顿,“她家属有没有说医药费的事儿?找我们借过钱没有?”
我听着这话,心里腾地烧起一把火:“秀梅不是那样的人,她就算再缺钱,也不会开口跟人借。”程鑫撇撇嘴:“我这不是替你问清楚嘛。”
我没再搭理他,拿了衣服就走。
回医院的路上,我想起好几件事。
程鑫这半年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出差的频率越来越高。
每次回来,他手机总是锁着,洗澡都要带进去。
我偶尔提一句,他就说我想多了。
那会儿我还真的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到医院的时候,秀梅正靠在床头看书,见我来了,笑了笑。
可那笑没撑住,她忽然问我:“芳子,你说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枕边人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你怎么办?”我当时以为她在说宋德林,就随口回了一句:“那也得看看是什么事。”
秀梅没再追问,低头翻了一页书。过了很久她说:“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好。知道了,你至少还能做个打算。”
我后来想了很久,她那时候是不是就知道程鑫的事了?
她是不是早就猜到,却一直没有说破?
我那时候想不通,总觉得秀梅是操心过头了。
可不出一个月,我就在程鑫出差的行李箱里翻到了一瓶从未见过的女士香水。
香水瓶小小的,淡粉色,甜腻腻的味道。
我举着那瓶香水站在卧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瓶身反射出一道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把它放回原处,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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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学校组织的体检是开春之后的那批。
我拿到体检报告,看着上面“甲状腺结节”几个字,没太当回事,毕竟老师这职业,结节太常见了。
但医生建议我去做个穿刺,说形态不太好。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穿刺针扎进脖子的时候,我攥着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出了结果,医生说:“甲状腺癌,好在不算太晚,得手术。”我听完,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好半天没动弹。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捧着化验单哭,有人扶着老人慢慢走。我的脚像生了根,挪不动步。
那天晚上回家,程鑫难得在家。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一下。“回来了?饭在锅里。”他说。
我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半拍。想开口,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我说:“嗯,吃了。”
一个人在卧室里,我坐了很久。
枕头底下压着秀梅留给我的那张纸条。
我把纸条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生了大病,千万别声张。
秀梅的笔迹歪歪斜斜的,我盯着那行字,眼眶慢慢发热。
她还说,声张了,就剩你一个人了。
我不信邪,拿出手机翻到程鑫的微信。
聊天记录里,最近一条还是他三天前发的:“这周出差,不回来了。”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我生病了。”又停下,删掉。
又打了一遍,又删了。
最后我按灭屏幕,盯着天花板发呆。耳边回响着秀梅那句话:“该瞒就瞒,该瞒着的人必须瞒。”我闭上眼,把纸条折好,重新压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我去医院排队办住院。
缴费窗口的护士问:“家人呢?”我说我一个人。
她多看了我两眼,没再说话。
我拿着住院单,走出门诊楼,天光大亮,刺得人想眯眼。
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程鑫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厦门,配了一张海边的图,文案是:“出差间隙,偷得浮生半日闲。”
照片角落,有一截女人的影子。
我看了一眼,锁了屏。
病房在七楼,靠走廊尽头。
护士领我过去的时候,隔壁病房的门开着,一个老头正在发火,嚷着说“你们就是图我的钱”。
我别开视线,进了自己的病房。
屋子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还空着。
我把包放下,坐在床边,环顾了一圈白墙和床头柜上那束塑料花,心里空落落的。
枕下压着秀梅那张纸条,我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我告诉自己,不说了,谁也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