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三点响的。
我从竹床上弹起来,话筒里老赵的声音发颤:“长海,你爹脑梗,送医院了,赶紧回来。”挂了电话,四个丫头齐刷刷站在堂屋门口。
怜梦攥着一包晒好的三七,凌薇在抹眼泪,最小的诗颖光着脚抱住我的腰:“叔,你早点回来。”我说好。
半年后,我站在医馆门口,手放在掉了漆的门把上。
推开门,堂屋正中摆着四副碗筷。
药柜被人砸烂,抽屉全翻在地上。
后院老槐树底下,躺着半截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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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医馆开在勐卡镇主街尽头,两间砖房,前面是诊室,后面是药房和一个小院子。
院子角落有棵老槐树,夏天槐花落在药材上,怜梦总要一边捡一边骂。
我在这个镇上待了七年。
四十岁那年老婆得癌症走了,我从老家出来,一路往南,走到这儿盘缠花光了,看见街口有间铺子招租,就住下了。
祖传的中医手艺没丢,给老乡看看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慢慢混了个脸熟。
刘怜梦是头一个来的。
三年前的冬天,我听见后院有动静,以为是野猫,拿手电一照,一个丫头缩在柴火堆里,嘴唇冻得发紫,胳膊上有淤青,手腕上是绳子勒出来的印子。
我问她叫什么,她不说。问从哪儿来的,也不说。我给她煮了碗姜汤,她喝完了,眼泪才掉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人从境外拐进来的,半道上趁人贩子喝多了酒跑出来的。
我本想送她去派出所。
可她说,叔,你送我去,他们还得把我送回去。
我看着她胳膊上的伤,没说话。
第二天去镇上找老周,托他帮忙弄了个假户口,挂在我一个远房堂哥名下,对外说是老家侄女来投奔的。
叶怡然比怜梦晚来了半年。
她是被人贩子拐到镇上,关在废弃仓库里,怜梦路过听见哭喊声,跑回来叫我。
我去的时候仓库门从外面锁着,我从窗户翻进去,她缩在墙角,嗓子已经哭哑了。
后来她的声音就一直沙哑,说话像漏风的窗户。
黄凌薇是跟着她表哥来的。
表哥在边境做小工,养不活她,就把她丢在医馆门口,留了张纸条,说孩子爹妈没了,求好心人收留。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迹洇开一片。
苏诗颖是最小的。
去年冬天有人把她扔在镇上的汽车站,她发着高烧,整个人烫得像块炭。
车站卖票的大姐认识我,打电话让我去看看。
我抱回来的时候她意识都不清楚了,嘴里含含糊糊喊妈妈。
我给她扎针、灌药,守了三天三夜,烧退了,她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爷爷,我饿。”
我说,叫叔。她咧着嘴笑了,说,叔,我饿。
四个丫头就这么留下来了。
怜梦管抓药算账,怡然打扫做饭,凌薇晾药材跑腿,诗颖帮忙捣药,没事就蹲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
日子紧巴巴的,但过得下去。
那天晚上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给诗颖扎辫子。她头发又细又软,我手笨,扎得歪歪扭扭,她照镜子就笑,说像狗啃的。
电话是老家邻居老赵打来的。他说,长海,你爹脑梗,送县医院了,大夫说情况不太好,你赶紧回来。
我攥着话筒,没说话。老赵又说了一遍,你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挂了电话,四个丫头都站在堂屋门口。
怜梦手里还攥着账本,怡然低着头,凌薇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诗颖跑过来抱住我的腰,仰着头说:“叔,你要走?”
我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回去看看爷爷。
她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蹲下来跟她说,叔去去就回,你在家听怜梦姐姐的话。
她点头,又摇头,最后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那你给我带糖。
我说好。
那晚上我没怎么睡。
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晃。
怜梦出来给我倒了杯水,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说,叔,你放心回去,医馆有我。
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这丫头才十九,说话做事跟个大人似的。
我说,有事就找老周。
她说知道。
我又说,邓德江那边,离远点。
她顿了一下,点头。
那是邓德江第三次来医馆了。
前两次说是来看病,但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睛一直在怜梦和怡然身上打转。
第三次他干脆挑明了,说想跟我合作,把几个丫头交给他安排出路,保证赚一笔大的。
我当时就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你走。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怜梦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我跟怜梦说,这个人再来,就说我不在,别让他进门。
她说,叔,我记住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找老周。老周的杂货铺开在菜市场旁边,门口堆着成箱的方便面和矿泉水,里头光线暗,一股子酱油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儿。
老周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进来,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说,听说了,你爹的事。什么时候走。
我说,明天。医馆那边,你帮我照看着点。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包饼干和两瓶水,说,路上吃。又压低了声音,长海,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说你讲。
他说,邓德江最近老在医馆附近转悠。前天我看见他的车停在街口,人没下来,坐了有半个钟头才走。你那个医馆里四个丫头,他怕是惦记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他敢。
老周叹了口气,说,这是边境,长海。他背后有人,你惹不起。你走了,几个丫头怎么办。
我说,怜梦机灵,怡然也懂事,再说还有你在。
老周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我临走的时候,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柴刀,用报纸裹了递给我,说,放枕头底下。
我没接,他硬塞过来。
我只好揣着走了。
回到医馆,怜梦已经把我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
一个旧旅行包,里头塞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包晒好的三七粉,还有她连夜赶做的几瓶药膏,说是给爷爷活血的。
我翻包的时候发现底下压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两百块钱,零的整的都有,用皮筋扎着。我问怜梦哪来的钱。
她说,这几个月攒的,医馆挣的钱我留了一半,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我说你留着,医馆还要周转。
她摇头,说,叔,你拿着。爷爷看病要钱。
我看了她半天,把钱收下了。这丫头心里有数,比我会打算盘。
下午怡然在厨房包饺子,剁馅的声音咚咚咚的,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我过去看了一眼,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凌薇蹲在药房门口,把抽屉里的药材一样一样翻出来整理,翻着翻着就发呆。
诗颖跟在她屁股后面转,问,姐姐你在找什么。
凌薇说,我在找叔要带走的药。
其实那些药我早就装好了。
晚饭吃饺子,四个丫头围着我坐。
诗颖一直往我碗里夹饺子,夹了七八个,堆得冒尖。
我吃了,她就在旁边笑。
怡然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一个饺子也没吃完。
怜梦时不时看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我把医馆的钥匙交给怜梦,又把老周的电话写在墙上,用毛笔写得大大的。
我说,药柜第三排右边那个抽屉里有现金,急用就花。
后院的药材别淋雨。
有人来看病,拿不准的就说我不在,让他们去镇卫生院。
怜梦说,叔,你都说了三遍了。
我说,我再啰嗦一句。邓德江要是再来,你们四个就锁门,从后墙翻出去,去老周那儿。
她说知道了。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踏实。
那天晚上诗颖非要跟我睡。
她缩在我旁边,小手攥着我的袖子,半夜迷迷糊糊地说梦话,叔,你别走。
我睁着眼睛到天亮,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走的时候天刚亮,我不想惊动她们,拎着包轻手轻脚往外走。推开门,四个丫头整整齐齐站在堂屋里。
怜梦递给我一个布包,说,路上吃的。
怡然塞给我一双手套,说,北方冷。
凌薇递过来一包药,说,叔,晕车药。
诗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不说话,就是抱着。
我蹲下来,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说,叔很快就回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骗人。
我说,不骗你。
她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是她平时扎头发用的。她说,给你,你拿着就不许不回来。
我把红绳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胸口,说,在这儿呢。
她这才笑了。
我走出医馆大门,没敢回头。走到街口拐弯的地方,我回头看了一眼。四个丫头还站在门口,诗颖举着手在挥,远远的,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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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邓德江第一次来医馆,是去年秋天。
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进门先笑,说,宋大夫,久仰。
我给他搭脉,他没什么病,就是有点上火。我开了三副药,他坐在诊桌对面不走,眼睛在堂屋里转了一圈,问,你这医馆就一个人忙活。
我说,有几个侄女帮忙。
他说,哦,侄女。哪里来的侄女。
我没接话。他又笑了笑,说,宋大夫有福气。
第二次来是半个月后,提了两瓶酒,说是感谢我上次的药。
我没收酒,他就搁在药柜上,说,放着,等你喝。
那天怜梦从后院进来拿药,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怜梦低着头绕过去了。
他走了以后怜梦说,叔,这个人眼神不对。
我说我知道。
第三次来,他把话挑明了。
那天他带了一个人,站在医馆门口没进来,他自己进了堂屋,坐下来喝了杯茶,说,宋大夫,你几个侄女,有没有想过去大城市发展。
我说没有。
他说,我有个朋友做劳务的,可以把人送出去,一个月挣的顶你这一年。
我说,不劳你费心。
他放下茶杯,说,宋大夫,我是好意。你一个大夫,养四个丫头,不容易。我帮你一把,你也帮我一把。
我说,你走。
他站起来,笑了笑,说,行,你再想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怜梦正在柜台后面抓药,他的手抬起来,朝她挥了挥。怜梦没理他,头都没抬。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心里发慌。那天晚上我把医馆的窗户全检查了一遍,后墙的豁口用石头堵上了。
后来我跟老周喝酒说起这事,老周说,邓德江在镇上干了多少年,明面上是边贸,暗地里什么挣钱干什么。
前年有两个缅甸过来的姑娘被他带走,到现在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你小心点。
我说,我一个开医馆的,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老周说,他不会把你怎么样,他惦记的是那几个丫头。
这话让我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我把怜梦叫过来,跟她说,以后邓德江再来,你就带妹妹们去老周那儿,医馆的门锁死,别进来。
怜梦说,叔,要不我们走吧。
我说,往哪儿走。这是边境,我们连正经身份都没有。
她没说话,攥着衣角站了半天。
那时候我就知道,医馆不是久留之地。可我没想到,事情来得那么快。
04
回到老家县医院,我爹已经从急诊转到了ICU。大夫说脑梗面积不小,好在送得及时,先保守治疗看看。
我爹躺在病床上,嘴歪着,说不出话。
看见我进来,眼睛动了动,手指头在床单上抓了两下。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又干又硬,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不知道是哪天在地里干活留下的。
我说,爹,我回来了。
他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
我在医院旁边租了间小旅馆,一天三十块钱,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
每天早上六点去医院,晚上十点回来,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我爹的情况慢慢稳定了,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能说几个简单的字了。
第一次给医馆打电话,是回来的第五天。
电话响了七八声,怜梦接的。
她说,叔,家里都好,你放心吧。
我问诗颖有没有闹,她说闹了两天,现在好了。
我说那就好。
她说,叔,你那边怎么样。
我说你爷爷还行。
她说那就好。
就这么几句,挂了。我总觉得她声音不太对,但说不清哪里不对。
第二次打电话是半个月后,还是怜梦接的。
我问她医馆怎么样,她说都好。
我说邓德江有没有再来,她顿了一下,说没有。
她说,叔,你照顾好爷爷。
我说知道。
她先挂了电话。
后来我打过去,响了很多声才接,是怡然。
她声音本来就哑,在电话里听着更不清楚。
我问怜梦呢,她说去镇上买东西了。
我问诗颖呢,她说在院子里玩。
我问医馆有没有事,她说没事。
然后她说,叔,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再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
一开始是没人接,响了十几声自己断了。
后来变成忙音,再后来就是嘟嘟嘟的短音,像是电话线出了问题。
我每隔两天打一次,连续打了七八次,一次都没通。
我给老周打电话,响了很久,老周接了。
我说,周哥,医馆电话怎么打不通了。
他说,可能是线路坏了吧。
我说,你帮我去看看。
他说,行,我明天去。
我说你现在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长海,我在外面进货,回去了就去。
他的声音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挂了电话,我在旅馆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窗外是县城的街道,半夜还有大货车轰隆隆地过,震得玻璃嗡嗡响。
我把诗颖给我的那根红绳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那根红绳已经被我摸得起了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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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爹做了第二次手术。
大夫说血管又堵了,得放支架。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给我爹擦身子,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含含糊糊地说,海啊,你是不是有事。
他说,你回去。
我说你还没好,我回去干什么。
他说,我看你天天打电话,是不是那边出事了。
我说没有,就是医馆的事,我问问。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松开手,说,你回去吧。我不死。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到天亮。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
我本来没在意,后来听见一句“中缅边境”,耳朵就竖起来了。
电视画面上是勐卡镇的一条街,警车停了一溜,黄带子拉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正从一栋房子里往外搬东西。
镜头晃了一下,那栋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牌子歪了,但上面几个字我认得清清楚楚。
长海医馆。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画面已经切走了,主播在念下一条新闻,说边境警方近日查获一个跨境拐卖团伙,抓获嫌疑人若干,解救被拐妇女多名。
我站在电视机前面,等着画面再切回来。但它没有。
我掏出手机打老周的电话,关机。打医馆的电话,忙音。打怜梦的手机,那个号码是我去年给她买的,打过去是空号。
我在走廊里来回走,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大夫来找我,说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去病房看我爹。
他躺在床上看着我,没说话。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老周的号码打过去,还是关机。
翻到镇上卫生院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人说不知道什么医馆。
手术很成功。大夫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老爷子命硬,挺过来了。我点头说谢谢,声音干得像砂纸。
我爹在ICU观察了两天,转回普通病房。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你回去。
我说等你出院。
他说,我没事了,你回去。
我没说话。他抬起手,指了指门口,说,回去。
那天下午我买了回程的车票。临走前去病房看我爹,他睡着了,手搭在被子外面,我给他塞回去。他的手指头动了动,抓住了我的手,又松开了。
我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三次汽车。
越往南走,山越高,天越热,路边的树从杨树变成桉树,从桉树变成芭蕉。
车上的乘客从穿棉袄的变成穿短袖的,从说普通话的变成说方言的。
到了勐卡镇的时候是傍晚。
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整条街照得金黄。
我在街口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是软的,不知道是坐车坐的,还是别的什么。
街上的人看见我,有的点头,有的转身就走。
菜市场门口卖米线的大姐看见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走过去问她,看见我家那几个丫头没有。
她低下头搅锅里的汤,说,不知道。
我往医馆走。路过老周的杂货铺,门关着,门口堆着几个空纸箱,落了灰。我拍了半天门,没人应。
再往前走五十米,就是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