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蹲在母亲床底,翻出个铁皮盒子,里头是几封没寄出去的信,收件地址写着省城大学。
信封旁边压着一张照片,母亲年轻时的模样,背后一行字:我本可以。
手机屏幕亮了,沈菱发来一张照片,她男人郑杰搂着个年轻姑娘走进酒店。
配了句话:这就是我选的钱。
厨房那边传来傅渊的声音,饭怎么还没好。
我攥着信纸,第一次没有起身。
柜子最底层,那份离婚协议书压了五年,今天该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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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走的那天,雨也这么大。
殡仪馆的人催了三遍,傅渊站在走廊里抽烟,一直催我快点。
我跪在母亲床前收拾遗物,她一辈子干净,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个铁皮盒子,一本翻烂了的《廊桥遗梦》。
那本书封面都快掉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着,母亲临走前还压在枕头底下。
傅渊在门外喊,那些破烂有什么好收拾的,都扔了。
我没理他,把书和铁皮盒揣进怀里。
他从来不进母亲这间屋,嫌有股老人味。
母亲最后那几天,想喝口热水都得自己撑着下床烧。
我那时候在上返聘课,一天假没请。
傅渊说,你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你请假扣工资,划不来。
这话他说了三十年,从我爹走的那年起,每次我娘家有事,他都这么说。
铁皮盒里的信一共三封,都没有寄出去。
收件地址是省城大学中文系,寄件人写着我母亲的名字,程慧贞。
我拆开第一封,信纸脆得跟干树叶似的,一碰就掉渣。
母亲的字很好看,跟她人一样清秀。
信上写,老师,我考上了,可我去不了。
怀了孩子,家里不让。
那孩子就是我。
第二封信隔了十年,母亲写,老师,我还在看您推荐的书,只是日子过得糊涂,越来越不敢想从前。
第三封最近,去年写的,母亲的字开始抖,笔画歪歪扭扭。
她写,老师,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是自己。
我把三封信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拿指甲在心上划。
母亲从没跟我提过这些。
她只是在我二十五岁那年,听说我要嫁傅渊,气得摔了碗。
那天她指着门口说,你要嫁他,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当时觉得她疯了,觉得她见不得我好。
我嫁给傅渊,图的是爱情。
他在厂里文艺汇演上朗诵了一首《致橡树》,声音好听,人也精神。
我坐在台下,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后来他约我看《廊桥遗梦》,散场时他说,我就是你的罗伯特·金凯。
我信了。
我妈不信,她说,写诗的男人靠不住。
我说,你跟我爸也是自由恋爱。
她愣了一下,眼圈红了,没再说话。
沈菱的照片发过来的时候,我正把信纸重新叠好。
照片里郑杰搂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从酒店旋转门出来,姑娘穿着露背的裙子,郑杰的手搭在她腰上。
沈菱配了句话,这就是我选的钱。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菱跟我从小一起长大,她嫁郑杰那年,婚礼摆了八十桌,婚车是加长林肯。
我坐在台下,她扔捧花,正好落在我怀里。
她冲我挤眼睛,那意思我懂,你嫁给了爱情,我嫁给了钱,咱俩总有一个要幸福。
三十年过去,她朋友圈里全是名牌包和高档餐厅,可每次打电话,她都说不了三句就开始叹气。
有一回喝多了,她跟我说,程璐,我家那口子,碰都不碰我。
她说,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给小三买包,刷的是我的副卡。
我当时没接话。
我自己的日子也一团糟,哪有本事开导别人。
傅渊又喊了一声,这回带了火气。
你聋了?
菜都凉了。
我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下。
五十二岁的人,蹲久了就站不直。
我走到厨房,傅渊坐在桌边看手机,筷子敲着碗沿。
桌上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昨天的红烧肉热了热。
他从来不做饭,说那是女人的活。
我端起青菜往垃圾桶走。
傅渊瞪眼,你干什么?
我说,菜凉了,重新炒。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顶嘴。
我转身进厨房,打开火,倒油。
锅热得快,油星子溅在手背上,我也没躲。
疼一下也好,总比心里木着强。
那天夜里傅渊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翻母亲的《廊桥遗梦》。
书页里夹着张电影票根,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三号。
那是我跟傅渊看的第一场电影。
票根背面,母亲写了一行字,字迹比信里还早,墨水都洇了。
她写,闺女,我错了。
我攥着票根,指甲掐进肉里。
母亲跟我斗了三十年,到死都在生我的气。
我一直以为是她固执,是她不懂爱情。
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不懂,她是太懂了。
她看见了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翻开离婚协议书,上面傅渊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日期是五年前。
那是我第一次想离,女儿刚走那会儿。
傅渊签了字,扔给我说,你离,离了看谁要你。
我没走,因为我不敢。
我把自己关在女儿房间里哭了三天,然后出来给他做饭。
他什么都没问,好像那三天不存在。
我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
笔在茶几上,我拿起来,手悬在半空。
窗外的雨小了,滴滴答答敲着雨棚。
隔壁传来傅渊的呼噜声,闷雷似的,跟这三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笔尖落在纸上,划了第一笔。
02
女儿走的那年,我们搬进了现在这套房子。
三室一厅,傅渊单位分的,朝南那间最大,他说给他妈留着。
我妈来看我,站在门口没进来,只说了一句,连个孩子都留不住,这房子住着不空吗。
她转身走了,背挺得笔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挺着背走路。
后来她腰就弯了,一年比一年弯得厉害。
我跟傅渊是自由恋爱。
厂里文艺汇演,他朗诵《致橡树》,我弹手风琴。
排练的时候,他总给我带热豆浆,用军大衣裹着,怕凉了。
我手风琴拉错音,他就停下来,笑着说,不急,我等你。
那时候他笑得真好看,牙齿白白的,眼睛弯弯的。
我妈说,你别被他哄了,写诗的男人,嘴上抹了蜜,心里全是刀。
我不信。
我带傅渊回家吃饭,我妈当着他的面说,我们家程璐从小没吃过苦,你要是不能让她过好日子,趁早说。
傅渊站起来,认认真真鞠了一躬,阿姨,我发誓。
我妈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碗碟摔得砰砰响。
我们结婚那天,我妈没来。
我穿着红裙子站在厂礼堂里,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傅渊握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说,你妈不来,我加倍对你好。
婚后头两年确实好。
傅渊在设计院画图,我教书。
晚上他接我下班,自行车后座绑个棉垫子,怕我硌。
路过电影院,他买两张票,说,等咱们老了,天天看电影。
我靠在他背上,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女儿出生那年,傅渊升了工程师。
他开始忙,画图画到半夜,我哄完孩子备课,他回来倒头就睡。
我妈来看外孙女,抱着孩子不撒手,嘴上还是不饶人。
她说,你看你累成什么样了,他倒好,甩手掌柜。
我说他忙。
我妈哼了一声,忙什么忙,你爹当年也忙,可你小时候发烧,他半夜背着跑三里地去医院。
我没接话。
傅渊那会儿已经很少跟我说话了。
早上走的时候我还没醒,晚上回来我已经睡了。
偶尔周末在家,他坐沙发上看图纸,我坐旁边织毛衣,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女儿五岁那年出的事。
那天我在学校监考,傅渊在家看孩子。
我走的时候女儿还在睡,傅渊说,你放心,我看着。
下午三点,我接到电话,傅渊声音变了调,你快回来,孩子不行了。
我冲进急诊室的时候,女儿已经凉了。
高热惊厥,送到医院太晚。
傅渊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他说,都怪你,非要当什么班主任,你要是在家,孩子不会出事。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那天下着雪,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
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傅渊的指责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身上,不疼,就是麻。
从那以后,我们分房睡了。
傅渊搬进书房,说画图要安静。
我住在女儿那屋,墙上的卡通贴纸我没撕,书桌上摆着她没画完的太阳。
每天晚上我坐在她床上,对着那个半圆的太阳发呆。
我妈来过一次,推开门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放下一个保温桶就走了。
桶里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我喝了一口,咸得发苦。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那天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哭完了才上来。
她不敢在我面前哭,怕我扛不住。
女儿走了以后,傅渊再没碰过我。
他对外人说,我们夫妻感情好着呢。
过年回他老家,他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给我夹菜,说程璐教书辛苦。
我配合他笑,笑得脸都僵了。
晚上回屋,他把被子往地上一铺,背对着我躺下。
黑暗中他忽然说了一句,我恨你。
声音很轻,像从地底下钻上来的。
我攥着被角,没吭声。
我恨谁去?
恨他?
恨我自己?
恨那场雪?
恨到最后,连恨的力气都没了。
我妈那本《廊桥遗梦》,是女儿头七那天她塞给我的。
她说,你看看,看完了给我。
我翻了几页,看不进去。
书里的女人为了家庭放弃了爱情,我妈是想告诉我这个?
我合上书还给她,说,看完了。
她接过书,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但终究没说出来。
现在我才明白,那本书里夹着她的电影票根,夹着她没寄出去的信,夹着她一辈子没走成的路。
她让我看,是想让我替她走。
我没走。
我把自己活成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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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退休那天,学校开了个欢送会。
教务主任递给我一束花,说程老师辛苦了。
我捧着花站在讲台上,底下学生稀稀拉拉鼓着掌。
有个女生跑上来抱我,小声说,程老师,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老师。
我鼻子一酸。
三十年,我教过的学生少说两千个,能记住我的有几个?
傅渊没来接我,说单位有事。
我抱着花坐公交回家,路上花蔫了,花瓣掉在裙子上,粉白粉白的。
傅渊那天晚上回来,第一句话是,你退休金多少?
我说,四千三。
他点点头,那以后工资卡放我这儿,统一管。
我说,我自己管了几十年。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管出什么来了?
家里存下几个钱?
我低头扒饭。
他说得没错,家里确实没存下钱。
女儿走后那几年,我几乎把钱都花在买书上,好像多买一本,就能填补心里的洞。
傅渊不知道,或者他装作不知道。
他把我的沉默当默认,第二天就把工资卡收走了。
月底他给我一千块,说,够你花了。
同学聚会定在城南一家酒楼。
沈菱开着她那辆白色宝马来的,下车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哒哒响。
她穿一件墨绿旗袍,脖子上挂串珍珠,手腕上金镯子晃眼。
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程璐,你瘦了。
我说,退休了,闲的。
她笑,闲还不好?
我请你吃好的。
菜单递过来,她一口气点了八个菜,又开了一瓶红酒。
我说喝不了,她说,怕什么,我司机在外头等着。
酒过三巡,沈菱靠在我肩膀上,满身香水味盖不住酒气。
她忽然说,程璐,我跟你说个事。
郑杰三年没碰我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真的,三年,他睡客房,说打呼噜怕吵我。
我他妈像个寡妇,住着别墅的寡妇。
她笑着,眼睛却是空的。
她又说,你至少还有傅渊,他不出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渊不出轨,可他也不跟我说话。
沈菱忽然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你知道吗,他给那个女的买包,刷的是我的副卡。
我看见了账单。
她笑出了声,声音尖尖的,扎耳朵。
我攥着酒杯,红酒在杯底晃,像血。
聚会散的时候,沈菱的司机扶她上车。
她摇下车窗冲我喊,程璐,你说咱俩谁更惨?
我站在路灯底下,风吹过来,旗袍下摆扫着我的腿。
我没回答。
她关上车窗,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回到家,傅渊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我的包。
他把我钱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了,银行卡、超市小票、公交卡,还有一张稿费单,一百二十块。
他捏着那张单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写东西了?
我说,闲着没事。
他把稿费单拍在桌上,你缺这一百二?
丢不丢人?
我走过去把东西往包里收。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他推了我一把,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电视柜角上。
疼得我眼前一黑。
他站着没动,看着我慢慢蹲下去,嘴里说,你少给我装。
我蹲在地上,后腰抵着柜子棱角,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
她说,闺女,男人动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我当时还笑她,说傅渊不是那种人。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后腰青了一大片。
我摸黑翻出母亲的信,就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
母亲写,老师,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是自己。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泪终于下来了,烫得眼皮发疼。
窗外有野猫在叫,一声一声的,跟婴儿哭似的。
04
第二天我去找姐姐。
姐姐在城南菜市场摆早点摊,卖豆浆油条。
我走到的时候她正忙着,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头发用皮筋胡乱扎着。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事。
她不由分说拉我坐下,盛了碗豆浆,又夹了根油条。
吃。
我咬了一口,油条是热的,脆生生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姐姐坐我对面,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傅渊又给你气受了?
我没说话。
她放下抹布,盯着我,程璐,你后腰怎么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衣摆短了,青紫露出来一角。
姐姐走过来掀我衣服,倒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我拉住她。
姐,别去。
她回头瞪我,眼睛红红的,你让他打的?
我说,我自己撞的。
她看了我半天,忽然蹲下来,抱住我的腰,哭出了声。
她哭得压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摸着她的头发,心里酸得拧成一团。
姐姐守寡十年了。
姐夫走的那年,外甥才上初中。
她一个人摆摊,供孩子读到大学。
最难的时候,她一天只吃一顿饭,把省下的钱给外甥买资料。
傅渊说,你姐命硬,克夫。
我没跟他吵,吵也没用。
姐姐从不抱怨,每次见我都笑呵呵的,说日子总会好的。
她租的房子不到四十平,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墙上挂着一张姐夫的照片,旁边贴着外甥的奖状。
她指着奖状说,你看,我儿子争气。
她笑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可那笑是真的。
那天下午姐姐翻出一本旧相册,里头夹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母亲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个校门口,笑得很腼腆。
照片背后写着,一九六五年,省城大学。
姐姐说,妈考上过大学,你知道不?
我说,知道,她没去。
姐姐摇头,她去不了,怀了你。
她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你看这行字。
我凑过去,母亲娟秀的字迹写着:我本可以。
姐姐说,妈临走前那几天,一直念叨这句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嫁给我爸,是没去上大学。
她跟我说,玉华,你告诉程璐,别走我的路。
姐姐看着我,你懂了吗?
我攥着照片,照片边缘割着指腹。
姐姐说,我懂,可我没得选。
你还有得选。
从姐姐家出来,天快黑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报刊亭,玻璃上贴着征稿启事。
我看了半天,掏出口袋里的稿费单,又塞回去。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我进去买了本稿纸和一支钢笔。
傅渊晚上问我买了什么,我说备课用的。
他哼了一声,没再问。
那之后我每天趁傅渊上班,坐在女儿房间里写东西。
写我跟我妈,写傅渊,写沈菱,写那些憋了三十年没处说的话。
第一篇文章写的是我妈,题目叫《未寄出的信》。
写完投给市晚报副刊,半个月后登出来了。
编辑打电话说,程老师,读者反响很好。
我攥着电话,手在抖。
稿费寄来那天,傅渊正好在家。
他拆开信封,看了一眼,老来疯。
他把稿费单扔在地上,你用我的纸我的笔,写这些没用的东西。
我说,纸和笔是我自己买的。
他愣了一下,又哼了一声,进了书房,门摔得山响。
我把稿费单捡起来,一百二十块。
不多,可那是我的。
我把单子夹进母亲的信里,跟那三封信放在一起。
铁皮盒盖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说,妈,我开始写了。
声音很轻,可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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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忌日那天,傅渊照例不去。
他说,死人有什么好拜的,净耽误工夫。
我没理他,自己坐了早班公交去墓园。
天阴着,风里带着湿气,墓园的石板路滑溜溜的。
我捧着菊花往山上走,远远看见母亲碑前站着个人。
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许洋。
许洋是我师范时候的初恋。
那时候我们一个班,他坐我后排。
毕业前他送我一本《普希金诗选》,扉页写着,程璐,等我。
后来他分配去了外地,我留在本市。
写信写了两年,忽然断了。
我连去三封信,都没回音。
再后来听说他结了婚,我就嫁了傅渊。
三十年没见了。
他站在母亲碑前,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白了大半,人瘦了,可眉眼还是那个样子。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叫了声,程璐。
声音没怎么变。
我们站在碑前,谁也没说话。
风把菊花瓣吹得乱颤。
过了好一会儿,许洋开口,你妈走了?
我说,去年。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又塞回去。
墓园不让抽烟。
他说,我回来一年了,媳妇走了,癌症。
我嗯了一声。
他说,程璐,你瘦了。
这话沈菱也说过,可从许洋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我别过脸,假装看远处的山。
他忽然说,那年我给你写了信,说我要调回来,可信被退回去了,说地址不对。
我转头看他,他笑了一下,苦笑,我后来才知道,那封信被我妈拆了,她不同意,给退了。
我没再写,想着回来找你,可回来的时候,听说你已经结婚了。
我攥着菊花,花梗上的刺扎着手心。
三十年,原来就隔着一封被退回去的信。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
许洋说,你过得好吗?
我低头看着母亲的碑,碑上刻着程慧贞三个字。
我妈这辈子,没人问过她过得好不好。
我也一样。
我说,还好。
许洋没再问。
他弯腰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鞠了三个躬。
直起身的时候,他说,程璐,你妈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
他说,我走了,你保重。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说,程璐,要是……算了。
他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母亲碑前,腿有点软。
我蹲下来,手摸着碑上的字,一个一个摸过去。
妈,我轻轻叫了一声。
碑不说话。
我蹲了很久,直到腿麻得站不起来。
下山的时候,天开始飘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尖。
回到家,傅渊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头也不回地说,饭呢?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
我说,傅渊,我们离婚吧。
他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过了好几秒,他笑了,那种冷笑。
你离了我谁要你?
他说,你连个孩子都看不好,你妈都不要你,你离了我,谁要你?
我站在那儿,身上还穿着去墓园的黑衣服,雨珠顺着头发往下滴。
他说,协议书我早就签了,你拿走啊,你倒是走啊。
他站起来,从书房里翻出那份协议书,往我脚下一扔。
你走,我看你能走到哪儿去。
我弯腰捡起协议书,纸边划着手指。
我抬起头,看着傅渊。
他胖了,肚子鼓出来,脸也垮了。
三十年,他老成这样。
我说,傅渊,我伺候了你三十年。
他说,那是你应该的。
我说,从今天起,不应该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他站在客厅里骂,骂得很大声,骂我忘恩负义,骂我不知好歹。
我坐在床边,把协议书放在膝盖上,从兜里摸出钢笔。
母亲的信压在枕头底下,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页上,母亲写:闺女,别怕。
我拧开笔帽,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手没抖。
06
沈菱出事是三天后。
那天半夜两点,我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对方说,你是沈菱的紧急联系人吗?
她吞了安眠药,刚洗完胃。
我套上衣服往外跑,傅渊翻了个身,含糊问了句去哪儿。
我没答。
到医院的时候,沈菱躺在急诊观察室里,脸色白得跟床单一样。
手上扎着针,旁边吊着药瓶。
她看见我,嘴一瘪,哭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哭了好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
郑杰把房子抵押了,给那个女的开了家公司。
她昨天去查,发现连她开的那辆宝马都在那女的名下。
她说,程璐,我什么都没了。
我攥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指甲断了一截,指缝里还带着血,大概是挣扎的时候抓的。
我用湿棉签一点一点给她擦。
她说,我嫁给他三十年,他连个名分都不给我。
我说,名分算什么。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你变了。
我说,没变,是想明白了。
沈菱出院那天,我陪她回家。
别墅空荡荡的,客厅里摆着郑杰从欧洲带回来的雕塑,落了一层灰。
沈菱说,他三个月没回来了。
她带我上二楼书房,保险柜开着,里头只剩几本空账本。
沈菱蹲在地上翻,翻出一张照片,郑杰和那个女的在游艇上,女的穿着沈菱没舍得买的那个牌子的泳衣。
沈菱把照片撕了,纸屑扔了一地。
我说,别撕,留着有用。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有用?
我说,打官司要证据。
那天下午,我教沈菱查账。
她连家里有几张银行卡都不知道。
郑杰把公司股份、房产、存款全转到了他妹妹名下,账面上只剩几千块。
沈菱一边查一边哭,哭完了又查。
我让她每天去郑杰办公室,借口拿换季衣服,每次复印一点文件。
她手抖得厉害,复印机按好几次才按准。
我说,慢慢来,不着急。
她说,程璐,你怎么懂这些?
我说,我查了半个月了。
傅渊转移财产那套,比郑杰还早三年。
半个月后,沈菱拿齐了证据。
郑杰转移的资产少说两千万。
她把文件装进档案袋,手还在抖,但眼睛亮了。
她说,程璐,我要离婚。
我说,好。
她说,你陪我。
我说,陪。
那天晚上我们俩挤在她家客房的床上,跟小时候一样。
她忽然笑了,程璐,咱俩折腾了半辈子,怎么又回到起点了。
我说,起点比终点好。
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想起我妈。
我妈要是当年有人陪着,会不会不一样。
沈菱起诉离婚那天,我也交了材料。
傅渊接到法院传票的时候正在看球赛。
他把传票撕了,冲我吼,你真敢?
我说,传票撕了没用,法院有底。
他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砸过来,我偏头躲开了,杯子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他喘着粗气,忽然换了语气,程璐,你别闹了,咱们好好过。
我说,晚了。
他说,你都五十多了,离了婚谁要你?
我说,我自己要自己。
他愣在那儿,好像从来没听过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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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傅渊开始到处打电话。
他给我姐打,说我不守妇道,在外面有人了。
姐姐在电话里回他,傅渊,你摸摸良心,程璐跟了你三十年,你给她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有?
他给我同事打,说我更年期神经病。
同事把电话挂了。
他还给我学生打,有个学生毕业二十年了,接到电话莫名其妙,转头问我要不要报警。
我没报。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越逼他越疯。
他跑到学校去闹。
那天我在办公室改返聘班的卷子,他冲进来,拍着桌子骂,说学校教坏了我。
教务主任拦他,他推了主任一把。
保安来了才把他架出去。
主任看着我,程老师,你家里的事……我站起来,鞠了个躬,对不起。
主任叹了口气,说,你回去休息几天吧。
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廊里学生们探头探脑。
我低着头,脸烧得厉害。
三十年了,我从没这么丢人过。
姐姐那天晚上来找我,带了母亲的信。
她坐在我出租屋的床沿上,把信一封一封摊开。
她说,程璐,妈临走前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我愣住了。
姐姐说,妈说你嫁傅渊,她不该拦,拦了反倒让你更犟。
她说她应该好好跟你说,说她为什么怕。
姐姐指着第三封信,你看这儿。
我凑过去,母亲写:老师,我当年也以为爱情能当饭吃,可后来才知道,饭比爱情要紧。
我怕程璐走我的路,可我越拦她越犟,跟我当年一样。
我攥着信,泪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姐姐说,妈让我等你离婚的时候再给你看。
她说你要是过得好,就别看了。
可你过得不好。
姐姐抬头看我,程璐,妈到死都在替你打算。
我蹲在地上,抱着铁皮盒,哭得喘不上气。
姐姐摸着我的头,跟小时候一样。
她说,别怕,姐在。
第二天姐姐去了学校。
她找到教务主任,把母亲的信放在桌上。
她说,主任,程璐她妈当年考上大学没去,一辈子窝囊。
程璐比我强,她敢走。
主任看完信,沉默了半天,说,程老师课上得好,让她回来吧。
姐姐给我打电话,我正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她说,成了。
我说,姐,谢谢你。
她说,谢什么,你是我妹。
许洋给我打过电话。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离婚的事,说,程璐,需要帮忙吗?
我说,不用。
他说,我认识个律师。
我说,我请了。
他停了一下,说,程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保重。
我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