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筱绡瞒着赵启平怀了第3胎,到处跟人夸是儿子想在婆家抬起头,孩子生下来护士掀开被角,她看了一眼当场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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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外,谢芹跪在走廊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双手合十,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曾家列祖列宗保佑,这胎必须是孙子。”曾钦明靠着墙,手里的烟掐了又点,点了又掐,脚边落了一地烟头。

产房里传出一声微弱的啼哭,护士抱着襁褓推开门。

谢芹猛地站起来扑过去。

护士没理她,径直走向曾钦明,掀开被角一角递到他眼前。

曾钦明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手悬在半空,指头抖得厉害。

护士皱着眉把襁褓抱走了。

谢芹尖着嗓子在后头喊:“是儿子吧?我就知道是儿子!”曾钦明没回头,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01

谢芹把搪瓷盆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烫得梁梦琪手背一缩。盆底磕在桌面上那一声闷响,震得梁梦琪后槽牙发酸。

“喝!这胎要是再生不出儿子,趁早给我腾地方。”谢芹眼皮都没抬,转身往厨房走,拖鞋底拍着水泥地啪嗒啪嗒响,每一下都像踩在梁梦琪心口上。

梁梦琪盯着碗里那层油花,黄澄澄的,浮着几粒葱花。

胃里一阵翻涌,酸水顶到嗓子眼。

她最近闻不得油腥味,早上刷牙干呕了三回,牙膏沫子混着酸水吐了一池子。

曾钦明问她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她没接话,拿抹布把池子擦干净,擦了三遍。

饭桌上没人吭声。

曾广财闷头扒饭,筷子夹菜的动静像刨地,碗沿碰着门牙发出当当的响。

曾乐乐和曾甜甜缩在角落的小凳上,一人捧半碗白饭,不敢伸筷子夹肉。

谢芹坐下,筷子头往两个孩子方向一指:“吃那么多干什么?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曾乐乐把头埋得更低,筷子尖在碗里戳了几个小洞。

曾甜甜不懂事,伸手去够那盘炒鸡蛋,被谢芹一筷子敲在手背上,哇地哭出来。

“哭什么哭?丧门星!”谢芹把盘子往自己跟前一拉。

梁梦琪把碗一推,站起来往外走。曾钦明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你去哪儿?”

“厕所。”

她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扶着树干干呕了半天,只吐出几口酸水。

树皮粗糙,硌着她手心,指甲缝里嵌进碎木屑。

四月天,槐树还没开花,枝头光秃秃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瘦。

隔壁卢淑芬正好倒垃圾,隔着矮墙探过头来:“梦琪,你该不会是又有了吧?”

梁梦琪没吱声,抹了把嘴角往回走。

卢淑芬那双眼睛亮得像夜里偷食的耗子,在墙头上转了好几圈才缩回去。

梁梦琪知道,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这条巷子里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当天晚上,曾钦明在屋里问她:“你身上多久没来了?”

梁梦琪背对着他叠衣服,手里那件曾乐乐的小褂子翻来覆去叠了三遍。领口那圈松紧带早没了弹性,她叠好拆开,拆开又叠好。“不知道,没算。”

“明天去买个验孕棒。”

没钱。

曾钦明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搁在缝纫机上。

票子太旧了,边角用透明胶粘过,胶带发了黄。

梁梦琪没回头,等听见他打呼噜了才把钱攥进手心。

那两张票子被汗浸得发软,她捏着它们在被窝里睁眼躺到天亮。

窗外月亮白晃晃的,照在米缸盖上,映出一圈毛边。

第二天傍晚,她把验孕棒藏在米缸最底下,上面盖了三层塑料袋。

两条红杠。

她在灶台前站了足足十分钟,直到锅里的水烧干了,铁锅底发出焦糊味。

谢芹在堂屋里骂:“死哪儿去了?锅都烧穿了!”

梁梦琪把验孕棒掏出来,想扔进灶膛里烧掉。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重新包好塞回米缸。

她蹲在灶前,火苗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铁锅底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生曾乐乐那天,谢芹在产房外听说是个闺女,扭头就走了,月子里一顿饭没给她做过。

生曾甜甜时,谢芹连医院都没去,托卢淑芬带了句话:“让她自己看着办。”那时候梁梦琪就知道,第三胎如果再是女儿,这个家就真的待不下去了。

曾乐乐跑进来拉她的衣角:“妈,奶奶说你再不出去就把饭倒了喂猪。”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去时脸上看不出什么。

夜里曾钦明翻身,手搭在她肚子上。她整个人绷紧了,屏着气不敢动。他的手停了几秒,又缩了回去。黑暗里她听见他叹了口气。

“有了?”他问。

“没有。”她说。

外头起风了,槐树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像只手在抓什么。

隔壁卢淑芬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梁梦琪睁眼躺着,手悄悄移到肚子上,掌心贴着肚皮,那里平平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她知道,有个东西在里面,正一点一点地长。

02

梁梦琪花了三天时间找到城南那家私人诊所。

门脸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铁皮招牌锈得只剩个“”字能认出来。

巷子窄,两边墙根堆着烂木板和碎砖头,一只瘦猫蹲在墙头盯着她看了半天。

屋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男医生,头发花白,说话时喉咙里像卡着口痰,每说一句都要清一下嗓子。

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

医生让她躺下,挤了一坨冰凉的凝胶在她肚子上。

探头来回滑了几下,医生盯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梁梦琪躺在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里爬满了黑霉点。

她能听见探头在肚皮上滑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墙。

“孩子挺健康的。”

梁梦琪攥着检查床的边沿,铁管子焊的床架冰凉硌手:“医生,我就想知道……

“没看到明显特征。”医生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位置,是女孩的可能性大一些。”

梁梦琪没说话。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蜷缩的小影子,手指头一点点松开,掌心全是掐出来的月牙印。屏幕上那个小东西安安静静地缩着,像一颗豆子。

“要做掉吗?现在做还来得及。”医生摘下老花镜,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要不要开感冒药。

“不做。”

她从诊所出来,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巷子口的垃圾桶泛着油光。

一只苍蝇绕着垃圾桶飞了两圈,落在她手背上。

她没去赶,看着它搓了搓前腿又飞走了。

她把B超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走了三条街,最后站在河边。

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和塑料袋,对岸有人在烧垃圾,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把B超单掏出来撕成碎片,撒进河里。

碎纸片在水面上漂了几秒,沉下去了。

有一片落在岸边的石头上,上面还看得清一个模糊的“女”字。

她弯腰捡起来,在石头上又撕了一遍,撕得碎碎的,扬进风里。

回到家,梁美英正在院门口择韭菜。

看见女儿脸色发青,她把手里的韭菜一扔,拽着她进了灶房。

灶房里光线暗,只有灶膛口漏进来一点光,照在梁美英花白的鬓角上。

“查了?”

“嗯。”

“又是……”

梁美英蹲下去,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

过了好半天,她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要不……再打掉?你婆婆那个脾气,再生个闺女,她真能把你赶出去。”

梁梦琪盯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星子,突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梁美英愣住了,手从脸上放下来,抬头看女儿。

梁梦琪蹲下来,拿火钳拨了拨灶灰,火星子跳了两下,又暗下去。

“妈,你说我要是告诉她这胎是儿子,她会怎么样?”

梁美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灶上的水壶发出尖利的哨声,梁梦琪走过去把火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卢淑芬跟人聊天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进来。

“你疯了。”梁美英站起来,“这事能瞒得住?生下来就穿帮了。”

能瞒一天是一天。”梁梦琪把韭菜一根根理齐,黄叶子掐掉,泥巴抖干净,“至少这几个月,我不用天天听她骂赔钱货。至少这几个月,乐乐和甜甜能吃上口肉。

梁美英看着女儿把韭菜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摆一盘棋。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蹲下来帮着择菜。

母女俩再没说话,只有韭菜根被掐断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临走时梁美英从裤兜里摸出个手绢包,打开来是两张五十的。

“拿着,去医院做个正经检查,别去那种小诊所。”梁梦琪没接,梁美英硬塞进她口袋里。

那两张钱被手绢捂得热乎乎的,贴在腿根上。



03

菜市场的地面永远是湿的,烂菜叶和鱼鳞混在一起,踩上去黏脚。

梁梦琪扶着腰,故意走得慢,在豆腐摊前站定。

豆腐摊的老头正用铲子铲豆腐,铲子刮着铁盘,发出刺耳的声响。

卢淑芬果然凑了上来,手里拎着半袋子土豆,眼睛却盯着梁梦琪的肚子。

“梦琪,买豆腐啊?”

“嗯,想吃点素的。这两天闻不得肉味。”

卢淑芬眼睛一亮:“哎哟,反应这么大?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也这样,闻不得油腥,就爱吃酸的。”

梁梦琪低头挑豆腐,手指在豆腐上按了按,按出几个浅浅的指头印。

豆腐摊老头不耐烦地敲了敲铁盘。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爱吃酸的。昨天买了斤山楂,一口气全吃了。”

“酸儿辣女!”卢淑芬拍了下大腿,手里的土豆差点颠出去,“你这胎肯定是个小子!你看你肚子,跟前面两胎也不一样,尖尖的往前挺。”

梁梦琪没接话,付了豆腐钱慢慢往家走。

她知道卢淑芬的嘴,比菜市场的广播还快。

果然,她还没走到家门口,谢芹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老太太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眼神从梁梦琪的肚子一路扫到脸上,像在验货。

“进来。”

堂屋里,谢芹坐在那把褪色的藤椅上,指节敲着扶手。藤椅的扶手被她敲得油亮,泛着暗红的光。“卢淑芬说你怀的是儿子?”

梁梦琪站在她面前,手护着肚子,没吭声。

空口白牙的,谁不会说?”谢芹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两张一百的拍在桌上,“明天去人民医院做个B超。我要看见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梁梦琪看着那两张钱,弯腰捡起来。

钱上带着谢芹手心的汗,潮乎乎的。

她攥着钱往外走,在门口差点撞上刚进门的曾钦明。

他扶了她一把,手在她胳膊上停了两秒,掌心的热度透过袖子传过来。

“妈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明天去医院。”

曾钦明看了一眼桌上的空茶杯,又看了一眼梁梦琪的背影。他想跟进去,脚抬了一半,被谢芹叫住了:“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那天夜里梁梦琪把假B超单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套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还印着曾乐乐小时候尿床留下的黄印子。

曾钦明在阳台上抽烟,红点一明一灭,烟灰弹了一地。

她听见他在外头待了快一个小时才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躺下时背对着她,中间隔了半尺远。

第二天谢芹把那张假单子看了三遍,举到灯底下照水印。

梁梦琪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诊所医生给她这张单子时多收了一百块,说是“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谢芹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模样。

“行。这胎要是儿子,以前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中午吃饭,谢芹亲自给她盛了碗鸡汤。

碗沿上漂着厚厚一层黄油,梁梦琪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曾乐乐眼巴巴看着,谢芹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这是给你弟弟喝的。”

梁梦琪放下碗,把乐乐碗里夹了块鸡肉。

谢芹没吱声,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曾甜甜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叶子挑出来放在桌上,谢芹一筷子打过去:“不吃青菜不长个,以后怎么嫁人?”梁梦琪把甜甜碗里的青菜夹到自己碗里,几口吃了。

谢芹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04

谢芹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炖汤,鸡汤、排骨汤、猪蹄汤轮着来,汤里放红枣枸杞,说是“补气血,我大孙子长得壮”。

梁梦琪喝到吐,吐完了谢芹又端一碗新的过来,盯着她喝完才走。

碗底沉着厚厚一层油,梁梦琪每喝一口都得闭一下眼。

周末谢芹拉着她去城西的观音庙。

庙里人多,香火熏得梁梦琪眼睛疼。

谢芹跪在蒲团上,磕头磕得额头泛红,嘴里念念有词。

起来后又往功德箱里塞了五十块钱,让梁梦琪也去磕。

磕三个,心诚则灵。

梁梦琪跪下去,膝盖碰到冰凉的青砖。

她抬头看了一眼观音像,慈眉善目的,眼睛半阖着,好像什么都看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梁梦琪磕了三个头,磕到第三个时额头贴在地上多停了两秒。

青砖上有别人磕头留下的汗渍,冰凉黏腻,贴着她额头。

回来的公交车上,谢芹跟邻座老太太聊天,嗓门大得半车人都能听见:“我二儿媳妇,这胎查了,是小子!我早就说嘛,曾家不能断了香火。”邻座老太太连连点头,说“你有福气”。

谢芹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拍着梁梦琪的肚子:“这里面可是我大孙子。”

梁梦琪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颠簸中她的额头一下下撞着玻璃。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叶子绿得发黑。

曾钦明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

她没抗拒,靠了一会儿。

他的肩膀很硬,骨头硌着她太阳穴,但她没挪开。

到家后她去给未出生的孩子买东西。

市场门口摆摊的卖婴儿衣服,她挑了四件蓝色的小褂子,又买了个蓝色的小帽子。

摊主是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一边叠衣服一边说:“给儿子买的?”

“好福气。”

梁梦琪拎着袋子往回走,路过一家童装店,橱窗里挂着粉色的小裙子,荷叶边的,领口缝着白色蕾丝。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蓝色。

橱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胖了,也黄了,颧骨上两块斑。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梁美英给的那一百块钱,攥了攥,又松开。

回到家,曾乐乐和甜甜围上来翻袋子,甜甜摸着小蓝褂子问:“妈,弟弟的衣服怎么都是新的?我的都是姐姐穿剩的。”

“弟弟金贵。”梁梦琪把衣服收进柜子,没看女儿的眼睛。

曾乐乐站在旁边没动,眼睛盯着那顶蓝色小帽子。

梁梦琪想了想,把帽子拿出来戴在甜甜头上。

甜甜咧嘴笑了,帽子太大,滑下来盖住半张脸。

那天下午曾钦明翻她的包找钥匙,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张B超单,被透明胶带粘过,折痕深得像刀刻的。

性别一栏写着“女”。

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那个“女”字,然后原样放回去,拉好拉链。

晚上他在阳台抽了半包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个掉在地上,他用鞋底碾碎了。

梁梦琪在屋里喊他睡觉,他应了一声,把烟头掐灭。

进卧室前,他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米缸时停了一下,手在缸盖上放了几秒。

米缸盖子缺了个角,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米。

他最终没掀开,端着水杯进了卧室。

梁梦琪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轻轻躺下,两人之间还是那半尺距离。



05

那天下午梁梦琪蹲在院子里搓衣服。

大盆里的水混着肥皂沫,她搓着曾乐乐校服上的墨渍,搓着搓着觉得腰上一阵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她扶着盆沿站起来,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肥皂水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钦明!

曾钦明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地上的水渍,脸刷地白了。

他一把抱起她往外跑,胳膊绷得铁紧,梁梦琪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撞着她的肩膀。

谢芹在后面追,拖鞋跑丢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砖路上。

救护车来得倒快。

车上谢芹攥着梁梦琪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挺住,我大孙子不能有事。”她的手心又湿又热,指甲掐进梁梦琪手背。

梁梦琪疼得满头是汗,宫缩一阵紧似一阵,她觉得自己像被撕成两半。

车顶的灯晃来晃去,照得谢芹那张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黄。

曾钦明坐在对面,脸白得像纸,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绞在一起,绞得指关节咔咔响。

到医院直接推进产房。

护士把谢芹拦在外面,老太太扒着门框喊:“保小!听见没有,保小!”曾广财从后面拽她,拽不动。

两个护士一起上来掰她的手,她才松开门框,指甲在门板上刮出两道白印。

梁梦琪被抬上产床时,疼得意识模糊。

助产士让她蜷着身子打麻药,针扎进后腰时她抖了一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她恍惚中想起半年前的事。

那时候刚查出来是女儿,她一个人去了城南那家小诊所。

做完手术,护士用一条蓝色塑料腕带系在流产胎儿的手腕上做标记。

她趁护士转身,把那条腕带扯下来塞进口袋。

腕带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蹭了她一手指头的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就是觉得得留个东西。

后来那条腕带被她藏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再没拿出来过。

铁盒子是曾乐乐小时候装饼干的,盖子上印着只小熊,小熊的脸被她用指甲抠掉了。

助产士在数数:“一、二、三,用力!

她攥着床单,指头拧成了麻花。

产床的皮革又凉又滑,她后背全是汗,打滑。

曾钦明在走廊里来回走,脚步声咚咚咚像打鼓。

谢芹跪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下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窗外有只乌鸦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走廊顶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一闪一闪的,把谢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06

孩子生下来了。

哭声很弱,像猫叫。

梁梦琪瘫在产床上,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嘴里一股铁锈味。

她看着护士把婴儿抱到旁边的小台子上清理,剪脐带,擦身子。

婴儿的胳膊腿细得像筷子,在护士手心里蹬了两下。

护士用被子裹好婴儿,抱过来,掀开被角递到她眼前。

梁梦琪先看到的是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瘪一瘪的。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停在婴儿的手腕上。

一条蓝色塑料腕带,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串数字。

跟她半年前从诊所胎儿腕上扯下来的那条,一模一样。

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宽度,连记号笔的笔迹都像一个人写的。

她瞳孔猛地一缩。

全身的血好像一瞬间被抽干了,手脚冰凉,连指尖都麻了。

耳朵里嗡嗡响,助产士和护士说话的声音变得又远又模糊。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护士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梁梦琪摇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腕带。护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手把腕带解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这是产房标配,每个新生儿都戴。”

护士抱着孩子往外走。门一开,谢芹的声音就挤了进来:“是儿子吧?我就知道是儿子!”

曾钦明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手悬在半空,指头抖得厉害。

谢芹还在往前挤,曾钦明猛地把被角合上,转过身,用后背挡住她。

“妈,你先回去。”

“我看看我孙子!”

先回去。

他的声音低得吓人,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芹被他脸上的表情镇住了,后退了两步。

曾广财从后面拉住她,把她往走廊那头拽。

谢芹一边走一边回头喊:“你发什么疯?让我看看孩子!”

曾钦明没理她。

他抱着孩子走到产房门口的椅子旁,慢慢蹲了下去。

一只手抱着襁褓,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发出声音。

走廊里的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他蹲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桩。

产房里,梁梦琪盯着垃圾桶里那条蓝色腕带。

垃圾桶是不锈钢的,里面的医疗废弃物裹着黄色塑料袋,腕带搭在袋子口上,蓝得刺眼。

她想起半年前那个下午,想起铁盒子里那条一模一样的。

她突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护士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着器械盘出去了。

产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弹簧锁咔嗒响了一下。



07

谢芹在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越坐越不对劲。

她站起来往产房走,被曾广财拦住了。

老太太一把推开他:“你给我让开!”曾广财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

她冲到产房门口,曾钦明还蹲在那里,怀里的婴儿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谢芹伸手去掀被角,曾钦明没拦。

她掀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手指头僵在被角上,抖得布料簌簌响。

“女儿?”谢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利得走廊那头的人都转过头来。“又是女儿?”

她盯着婴儿的脸,又盯着曾钦明的脸,突然一巴掌扇过去。

曾钦明没躲,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脸上,声音脆响,他半边脸立刻浮起五个指头印。

他怀里的婴儿被惊醒,哇地哭起来。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跟你那个没用的爹一个样!”谢芹指着他的鼻子骂,指头差点戳到他眼睛,“让她做掉不做掉,非留着,现在好了,又是个赔钱货!

曾广财过来拉她,被她一肘子撞在胸口上,往后退了好几步,扶着墙喘粗气。

走廊里的护士跑过来:“这里是医院,要吵出去吵!”谢芹还要骂,被两个护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梁梦琪从产房里出来了。

她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曾钦明抱着孩子站起来,想去扶她。

梁梦琪没看他,走到谢芹面前,站定了。

她光着脚,产房的地上留下一串汗湿的脚印。

“妈,”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那条腕带是我半年前打掉的那个孩子的。”

谢芹愣住了。

“我把它扯下来留着,藏在衣柜里。今天护士给孩子戴的那条,跟那条一模一样。”梁梦琪笑了一下,嘴角扯得艰难,“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谢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盯着梁梦琪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搅,愤怒、震惊,还有一点梁梦琪没见过的慌乱。

谢芹转身就走,拖鞋拍着水磨石地面,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一只拖鞋还落在产房门口,孤零零地歪在地上。

曾广财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弯腰把拖鞋捡起来,跟了上去。

走廊里只剩他们一家三口。

婴儿还在哭,声音细细的,像小猫。

曾钦明把孩子递给梁梦琪。

她接过来,低头看着婴儿的脸。

婴儿哭累了,闭着眼喘气,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然后她看见曾钦明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条蓝色塑料腕带。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串数字。

“这条才是。”他说,声音发涩,喉咙里像含着块石头,“你做完手术那天,我在诊所垃圾桶里捡的。我一直收着。”

梁梦琪盯着他手心里那条腕带,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婴儿的襁褓上。襁褓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旧棉布改的,边角缝着歪歪扭扭的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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