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单在手里攥出了汗印。
护士第三次催款,我盯着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拨通了小姨的电话。
那头麻将声哗啦响,她嗓门亮堂:“你妈那二十万?她自己说帮衬我的,借条呢?”电话挂了。
母亲在病房里咳,一声接一声,像锤子砸我后脑勺。
晚上十点,小姨夫摸进病房,塞给我一个红本子,转身就走。
我翻开,房主姓名栏写着陈玉芬。
走廊的风灌进来,纸页哗哗响。
母亲问谁来了。
我把房本攥死,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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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那个秋天,外公陈德元走了。
葬礼上小姨哭得最响,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嘴里念叨着爸你偏心。
母亲陈玉芬站在灵堂角落,手里捏着块旧手帕,没怎么哭。
外公留下二十万存折,遗嘱上写着姐妹俩平分。
可母亲最后拿了十五万,小姨只拿了五万。
这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小姨来家里,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鞋没换,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斤橘子。母亲在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
“姐,徐鑫要买房,首付差二十万。”小姨拿了个橘子剥,皮扔在茶几上,“你手里不是有爸那笔钱吗?”
母亲端着茶杯出来,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
“那钱是留着养老的。”母亲说。
“我一年就还你。”小姨把橘子瓣塞嘴里,嚼得汁水响,“徐鑫媳妇怀上了,没房子人家不嫁。”
我从卧室出来,站在门框边。小姨瞟了我一眼,没当回事。
“若琳,给你小姨倒杯水。”母亲说。
我没动。母亲自己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端了杯温水,放在小姨面前。
“借条写一个吧。”我说。
小姨笑了一声,那笑从鼻子里出来的,眼皮都没抬:“亲姐妹写什么借条?你妈当年读书,还是我辍学供的。”
母亲低头擦茶几上的橘子皮汁,擦了半天,那块抹布在玻璃上蹭出吱吱声。
“写一个。”母亲突然说。
小姨愣了。母亲从抽屉里翻出纸笔,放在小姨面前。小姨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几秒,没动笔,站起来拎包就走。
“姐,你看着办。”门摔上了。
母亲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天暗下来,没开灯。我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用了半辈子的雪花膏味,淡淡的,有点涩。
“你外公走的时候,多给了我十万。”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说你小姨从小娇惯,怕她守不住钱,让我替她管着。”
我这才知道遗嘱的事。
“那钱本来就是她的。”母亲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拢进手心,扔进垃圾桶,“借就借吧。”
第二天母亲去银行转了二十万。小姨发来一条短信:姐,一年后还你。
没写借条。
小姨夫徐志坚那天晚上来过一趟。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搓着手,指关节粗大,上面有开车磨出的老茧。
“姐,房本写你名。”他说。
母亲和我都愣了。小姨夫看着母亲,眼睛红红的,像熬了夜。
“陈菁好赌,你知道的。”他声音低,头也低,“写你名,万一她……”
他没说下去。母亲没接话,把门关上了。
我当时觉得小姨夫这人还行。
后来才知道,母亲早年借过三千块给他治腿伤。
那会儿三千块是母亲攒了大半年的工资,小姨夫出车祸,腿差点废了,母亲把钱塞进他手里,说先治病。
这事小姨夫记了二十年。
02
小姨家搬进新房那天办了乔迁宴。
母亲包了红包,一千块,用红纸包着,四四方方。我陪她去的。新房在城东,九十平,南北通透,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小姨拉着母亲看这看那,厨房的橱柜,卫生间的淋浴房,主卧的大衣柜。母亲一路点头,说好,真好。
表弟徐鑫带着媳妇过来敬酒,媳妇挺着肚子,笑得客气。徐鑫喊了声大姨,声音含含糊糊,眼睛没怎么看我母亲。
饭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间。
路过主卧旁边的杂物间,门半掩着,里面堆着纸箱。
我瞥了一眼,纸箱上面搁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有个红本子,封面上印着“房屋所有权证”。
我抽出来翻开。
房主姓名:陈玉芬。
我站在杂物间里,手有点抖。翻到第二页,购房合同附在后面,买受人一栏也是母亲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你干什么?”
小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全没了。她两步过来把文件袋抢走,塞进纸箱最底下。
“就是挂个名。”她压低声音,往外看了一眼,“你妈知道。”
“我妈知道?”
“当然知道。”小姨把杂物间的门关上,推着我往外走,“首付是她出的,挂她名不是应该的?贷款还完了就过户,你别多事。”
我回到饭桌上,母亲正给小姨夹菜。母亲的手背上多了块创可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切菜划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问母亲房本的事。母亲在阳台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叮当响。
“挂个名而已。”母亲把衣服叠好,边角对齐,“你小姨说了,贷款还清就过户。”
“那借条呢?”
母亲没接话,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卧室。我跟进去,母亲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药瓶,倒了两粒降压药,就着凉白开吞下去。
“若琳。”母亲叫我,眼睛看着床头柜上的全家福,那是父亲还在的时候拍的,“你外公那十万,我心里有数。你小姨从小没爹疼,我妈走得早,她吃了不少苦。”
“那也不能……”
“一年。”母亲打断我,“她说了一年。”
我结婚那年是第三年。嫁妆钱是母亲从牙缝里省的,五万块,塞在我包里。她没提小姨还钱的事。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
婚宴上小姨来了,随了六百块礼金,拉着我母亲拍了张合影。照片里小姨笑得眼角全是纹,母亲嘴角弯着,眼睛里没笑意。
那天晚上母亲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胡话:“你外公那钱,我多拿的那十万,我总觉得是偷来的。”
“那是外公给你的。”
“你不懂。”母亲摇头,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你小姨从小争强好胜,那十万她记着呢。”
我没再说话。窗外放烟花,嘭嘭地响,母亲靠着沙发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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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年,母亲想换个冰箱。
旧冰箱是父亲在的时候买的,用了十五年,门封条老化了,关不严,冷气往外冒。
母亲去商场看了,最便宜的一千八,她站在样机前面摸了半天,没买。
那天我回娘家,母亲正在厨房用抹布堵冰箱门缝,水珠顺着门边往下滴,地上湿了一小片。
“妈,冰箱该换了。”
“还能用。”母亲蹲在地上擦水,膝盖咔咔响。
“小姨那钱……”
“你小姨今年换车了。”母亲站起来,把抹布拧干,水哗哗流进水池,“徐鑫媳妇生了,花销大。”
“她换车有钱,还钱没钱?”
母亲把抹布挂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看我:“若琳,你成家了,别管这些事。”
我没忍住:“当初说好一年,现在都五年了。”
“她是我妹。”母亲声音硬了,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外公那十万,我拿了,这就是债。”
“那十万是她该得的?外公遗嘱写的是平分。”
母亲不说话了。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倒了热水,捂在手心里。缸子是老物件,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漆都掉了大半。
“你小姨命不好。”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嫁了个开货车的,常年不在家,徐鑫小时候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蹲了一宿。我那时候在厂里加班,没去帮她。”
“那跟钱有什么关系?”
母亲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咚的一声:“我欠她的。”
我没法接这话。
那年冬天,小姨家又买了一套房。
说是徐鑫要换学区房,把原来那套小的租出去了。
小姨在家族群里发照片,新房子一百二十平,精装修,客厅摆着皮沙发,墙上挂着十字绣。
母亲在群里点了个赞。就一个赞,没说话。
过年聚餐,小姨穿了件新羽绒服,说是徐鑫给买的,两千多。
母亲穿着那件穿了七八年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饭桌上小姨给母亲夹菜,一口一个姐,叫得亲热。
“姐,等徐鑫他们缓过来,钱就还你。”小姨举着酒杯,脸红扑扑的。
母亲笑了笑,把酒喝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
母亲的手背上又多了几块老年斑,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那天没吃多少,回家路上说胃不舒服。
走到楼下,母亲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妈,上楼吧。”
“坐会儿。”母亲看着黑漆漆的楼道口,“你爸要在就好了。”
我没说话。父亲走了六年,母亲很少提他。
“你爸那会儿说,亲戚之间,钱借出去就别指望还。”母亲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很深,“我当时还跟他吵,说亲姐妹怎么可能不还。”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搪瓷缸,里面装着半缸子凉水,喝了一口。
“现在才知道,你爸说得对。”
04
第十年开春,母亲晕倒在菜市场。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躺在急诊床上,脸白得像墙皮。
医生说是尿毒症,肌酐指标高得吓人,需要马上透析,后续换肾或者长期透析,先准备三十万。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手里捏着那张诊断书,纸边割得指头疼。
三十万。我结婚八年,攒了十二万,买了套小两居,月供还没还完。丈夫跑外卖,一个月挣六千,刚够生活。
我从医院出来,坐在花坛边上打电话。先打给舅舅,舅舅说家里刚给儿子付了首付,拿不出。打给父亲那边的亲戚,都说手头紧。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小姨。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小姨嗓门亮:“若琳啊,什么事?”
“妈病了,尿毒症,需要三十万。”
麻将声停了。小姨顿了一下:“这么严重?”
“嗯,医生说要尽快。”
“那……你手头有多少?”
“十二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麻将声又响起来,哗啦哗啦的。
“若琳啊,小姨这几年也不宽裕。”小姨的声音变了,没那么亮了,带着点拖腔,“徐鑫他们换房,我帮衬了不少。你表弟媳妇又怀了二胎……”
“小姨。”我打断她,“我妈那二十万,借了十年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姨才开口,声音冷下来:“那钱是你妈自愿帮衬我的。当初你外公那十万,她拿了,那二十万就当补给我的。”
“那是借的!”
“借条呢?”小姨的声音尖了,“若琳,你也是成年人了,说话要讲证据。你妈自己说的,姐妹之间不谈钱。”
电话挂了。
我坐在花坛边,手抖得握不住手机。旁边一个老太太在遛狗,狗凑过来闻我的鞋,我把它赶走,站起来往小姨家走。
小姨家住在城东那个老小区,九十平的房子,现在租出去了,他们搬到徐鑫那边的新房去了。我打了个车,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敲门。小姨夫开的门。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谁啊?”小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碗里是排骨汤,冒着热气。看见我,脸沉下来。
“小姨,我妈在医院,等着钱救命。”
“我说了,那钱是……”
“转账记录我有。”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流水,“十年前三月十五号,我妈转给你二十万,备注写的‘借款’。”
小姨的脸变了,端着碗的手紧了紧,汤洒出来烫了手背,她没吭声。
“你翻脸不认,那就法院见。”
小姨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你告!你告去!你妈拿了我十万遗产,这么多年我都没要,你还有脸来要钱?”
“那是外公给她的!”
“外公老糊涂了!”小姨声音炸了,“我是他亲闺女,凭什么她拿十五万我拿五万?那十万本来就该是我的!”
她胸口起伏着,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小姨夫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抠着裤缝。
“你走。”小姨指着门,“这钱我不欠你的。”
我看了小姨夫一眼。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那眼神里有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
门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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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住进肾内科病房,三人间,靠窗那张床。透析做了两次,人瘦了一圈,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我把诊断书和缴费单摊在床头柜上。母亲看了一眼,没说话。她心里清楚,我拿不出三十万。
“把房子卖了吧。”母亲说。
“卖了您住哪儿?”
“租房。”
我没接话。那套老房子是父亲留下的,六楼,没电梯,母亲爬了半辈子,膝盖都磨坏了。但那是她唯一的窝。
第三天,小姨来了。
她穿得挺体面,羊绒大衣,头发烫了小卷,拎着个果篮,里面装着进口提子。一进病房,嗓门就亮起来。
“姐,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母亲靠在床头,手背上的胶布还没撕,看着小姨没说话。
“若琳也是,这么大的事不早跟我说。”小姨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挨着母亲的胳膊坐下,“姐,你安心养病,钱的事别急。”
我站在床尾,盯着她。
“小姨,你说那二十万不还了?”
小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头看我:“若琳,你妈现在这样,你跟我吵这个?”
“我妈需要钱。”
“我知道。”小姨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母亲手边,“这是一万,你先用着。那二十万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小姨没理我,低头跟母亲说话:“姐,你好好养着,我改天再来看你。”
她往外走的时候,母亲叫住她:“陈菁。”
小姨站住了。
“那二十万,是爸留给你那十万,加上我攒的十万。”母亲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多拿的十万,我认。那另外十万,是我的养老钱。”
小姨的背影僵在门口。
“你拿我当姐,就还我。你不拿我当姐,就算了。”母亲说完,把脸转向窗户。
小姨站了几秒,没回头,走了。
小姨夫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母亲一眼。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我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攥得指关节发白。
那天晚上九点多,母亲睡着了,呼吸机嗡嗡响。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缴费单发呆。
手机响了,是丈夫打来的,问情况怎么样。
我说还在凑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把外卖的夜班多加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