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铁盒摔在地上,一只通体翠绿的玉镯滚出来,在日光灯底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徐老爷子的女儿一把抢过去,举到窗边对着光眯起眼睛,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到底值多少斤两。
“爸,这镯子我先替您收着,稳妥。”
床上的人半睁着眼,嘴唇动了动,连句“还给我”都没说利索。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端着半碗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碗粥是我熬了四十分钟的小米粥,里面搁了一把红枣,本来是想着徐老爷子胃口不好,给他换换口味。
粥还烫着,热气糊了我一脸。
我今年六十六岁,瞒着高血压进养老院做护工。
原以为这年纪出来挣钱,顶多是力气活。
可到了这儿才发现,养老院里最折磨人的,不是没钱治病的老人。
是手里攥着钱、身后跟着一群孝子贤孙的老人。
钱这东西,攥在手里是命,落到儿女眼里,就成了算盘珠子。
那天晚上,玉镯被徐美玲拿走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隔着半扇门,听见徐老爷子在屋里轻轻地喊了一声。
就一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后来我才知道,那枚镯子,他守了大半辈子,比命还金贵。
徐为民住进夕阳红养老院的时候,是坐着轿车来的。
一辆黑色的大众,停在院门口,司机抢先下车拉开门,徐美玲扶着父亲下来,一边搀着胳膊一边交代院方:“我爸有退休金,医疗卡是城里的,有什么额外开销跟我说。”她说话条理清楚,面带微笑,一双眼睛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像是要把每一块砖都估个价。
那天我正式被分到704房,同时照看两个老人。
704是双人间,靠窗那张床住着宋桂莲,靠门这张是徐为民的。
徐美玲走后,徐为民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口袋别着一支钢笔,身形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也没回头看我一眼。
“徐叔,要不要先躺下歇歇?”
他像是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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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一只铁皮盒子上。
那只铁盒不大,约莫比一双鞋还小些,铁皮已经氧化发暗,边角磨得发亮。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按在盒盖上,像是怕它飞了似的。
宋桂莲那边倒是热闹。
她女儿徐静蹲在床边,正给她换一双干净的袜子。
那姑娘瘦,扎着一条马尾辫,手底下利索得很,一边换袜子一边絮叨:“妈,这周我跑早班,周六能来;下周跟人换个班,可能周三来,你记得跟王姐说一声,别让她给你买饭。”宋桂莲靠着枕头笑,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嘴里应着好好好。
我看了一会儿,退到走廊里。
身后的徐为民还坐在床边,没动过地方。
他那只手始终按在铁盒上,指节泛白。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铁盒里装着一只玉镯,还有一张早就褪色得看不清眉眼的旧照片。
养老院的饭点有固定钟点。午饭十一点半,晚饭五点。徐为民住进来第三天,头一回在食堂出了事。
那天食堂做的是红烧肉配炒茄子。
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是食堂锅子最拿手的菜。
徐为民端起餐盘,先是皱着眉头看了两眼,然后拿筷子戳了戳那块肉,用勺子拨开旁边的茄子,又把餐盘往桌上一顿:“这叫什么饭?茄子皮都没削干净,肉还肥成这样,你们这食堂是给猪吃的吗?”
他嗓门不小,整个食堂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手里拿着抹布,正站在两排桌子中间,听见这话,手指头攥紧了。
院长王姐站在打饭窗口后面,脸上挂着的笑僵了一阵,又勉强撑起来:“徐大爷,这红烧肉是今天的招牌菜,厨师专门做的软烂一些……”
“烂?”徐为民拿筷子挑起那块肉,举到半空,然后“啪”的一声摔在餐盘里,“这是人吃的吗?我在家的时候,我闺女给我请的阿姨,煲汤是用砂锅煲三个钟头的。你们这拿大锅煮一堆,能比?”
他说话的时候,徐美玲不在。
他一个人坐在食堂正中间,周围几个老人都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我端着自己那碗饭,在他斜对面坐下,本来想说两句宽心话,嘴还没张开,就看他端起餐盘,朝地面上一泼。
红烧肉连着茄子滚了一地,餐盘摔在地上,“咣当”一声响,震得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我蹲下去捡碎片,手一滑,被碎瓷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指尖渗出来,我赶紧捏住。徐为民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收拾完地上残局,端着新打的饭往704去。
宋桂莲坐在床边,慢慢喝着半碗白粥。
是徐静早上带来的,放在保温桶里,她分了三顿喝。
粥寡淡,连咸菜都没配。
我站在门口看她,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王姐,我喝这个就行,别花那饭钱。”
“这怎么行,你得多吃点有营养的。”我往前走了两步。
她摆摆手,搁下碗:“徐静上回带了半只烧鸡,我吃了一天半,正好。这粥不费牙口,胃里舒服。”她说话慢声细气,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看了徐为民床边那只铁盒一眼,没再说话。
同一个屋里,一张床吃白粥都嫌费钱,另一张床红烧肉摔了一地。
钱这东西,折磨人的方式,远比穷更狠。
徐为民摔完餐盘的第三天,他的儿子徐志刚来了。
徐志刚五十出头,挺着个啤酒肚,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兜橘子,从大门口进来就扬着嗓子喊:“爸!我来看您了!”那声音响亮,像是怕全院听不见似的。
他进704的时候,徐为民正在午睡,被子盖到胸口,那只铁盒压在枕头底下。
徐志刚瞥了我一眼,笑呵呵地放下橘子,坐到床边:“爸,睡得挺好啊。”
徐为民睁开眼,看见儿子,脸上没有表情,只嗯了一声。
“爸,您那个房子,我想了想,老空着也不是个事,”徐志刚压低了声音,一边说一边往门口瞟了一眼,“您看要不要我帮您租出去?每个月还能收个两千来块,多少是个进项。”
徐为民没接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儿子。徐志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恢复过来:“您放心,房子还是您的,我就是帮您打理。”
“不用。”徐为民闷声说了两个字,又闭上了眼睛。
徐志刚坐了一会儿,见父亲不搭话,讪讪地站起来,那兜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搁:“那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您。”
他出院门的时候,我跟在后面送了两步。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站定,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又塞了回去,转身问我:“大姐,我爸那个铁盒子,你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吗?”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不清楚,徐叔一直自己收着。”徐志刚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走了。
当天夜里,我查完房,已经十一点多了。
走廊里灯关了一多半,只剩下墙角两盏昏黄的夜灯。
经过704,我习惯性地停下脚步,轻轻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没锁。
我推开一道缝,看见一个黑影蹲在徐为民床尾,正伸手去够枕头底下的铁盒。
我猛地推门进去,灯一亮,徐志刚直起腰,手里拎着铁盒的搭扣,一脸讪笑:“我……我想着爸夜里冷,给他多盖一层被子。”
“志刚,”我看着他,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稳,“你爸还没睡熟。”
徐志刚看看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铁盒,慢慢放了回去。
他搓了搓手,不自然地咳嗽一声:“王姐,我担心我爸东西丢了,帮他看看。”我没接话,把走廊的洗手灯打开,站在门口没走。
他待不住,灰溜溜地出了门。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才回头看床上。
徐为民依然侧躺着,脊背弯成一张弓。
我分明看见,他按在铁盒上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那是我头一回意识到,一个老人守着钱的滋味,可能比没钱还冷。
宋桂莲是在住进养老院的第三个月开始频繁发烧的。
起先是夜里低烧,吃点药就退了。
后来烧得厉害,人迷迷糊糊,徐静半夜赶到医院,蹲在走廊里办住院手续,卡刷了三次才成功。
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很久。
我陪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桂莲住院那天,徐为民下床走了一趟。
他没进病房,站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然后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罐糖水罐头,放到宋桂莲床头柜上。
宋桂莲醒着,看见那罐罐头,愣了一下,抬头看徐为民,笑了:“老徐,你干啥,我又不是小孩。”徐为民没接话,背着手走了。
他的背挺直,步子却有点碎。
第三天,宋桂莲走了。
她临走前,把我叫到床边,让徐静退到走廊外面去。
走廊里传来徐静压低的哭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一声一声闷响。
宋桂莲嘴唇干裂,气若游丝,她握着我的手腕,用出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王姐,别让儿女为钱……撕破……脸……”她的眼睛看着我,浑浊里带着一丝清亮。
那目光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说不出话来。
我替她合上眼皮,才看见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卷旧纸币。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头绳捆着。
我数了数,一共三百多块。
这些钱,她攒了大半年,一块一块从饭钱里抠下来的。
徐静看到那卷钱,跪在床边,把头埋进母亲枕边,哭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三百多块钱,眼眶酸得厉害。
没钱的老人走的时候,留给儿女的是一卷零钱,和一颗明明白白的心。
宋桂莲葬礼那天,徐为民没去。
傍晚时分,我听到储物间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脆响。
我扔下抹布跑过去,门从里面反锁着。
砰砰砰地砸门,里面只有破碎声,一声赶着一声,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把什么东西毁掉。
等我撞开门的时候,整间储物间的地上全是碎玻璃渣。
徐为民赤脚站在玻璃碴子上,脚底已经划破了,脚印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他手里攥着一块镜子的残片,看见我进来,愣愣地说了句:“她走了。”
我冲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他想挣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力气却大得吓人,拖着我在地上前进了好几步。
我的膝盖磕在地上,碎玻璃扎进裤腿,疼得发麻,死死没松手。
“徐叔!徐叔!你听我说!”我声音都变了调,“宋桂莲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闺女在,你也在!你们都在!”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过了很久,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木头,缓缓蹲了下去。
铁盒从他怀里滚出来,摔在地上,盖子弹开。
里面躺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照片。
我捡起来,照片上是一家五口,站在一间老屋门口,年轻的徐为民穿着白衬衫,妻子烫着卷发,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墨水已经发黄:“1993年,全家福。”
第二天上午,徐志刚和徐美玲一前一后赶到养老院。
徐美玲在走廊里就开始打电话:“对,是,我爸这儿出了点事,我明天过去办手续……嗯,就是回家住,对,家里已经收拾好了。”徐志刚插着腰站在门口,冲我扬了扬下巴:“王姐,我爸今天就接走,证件你帮着整理一下。”
他们给徐为民换了身干净衣服,扶着他下楼。
徐为民步子不稳,被我扶着,走到门廊时,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头没尾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交代给我,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我被徐美玲推了一下,退后半步,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把老人拉走了。
回到704,我一眼看见徐为民的枕头底下鼓出来一块。
掀开一看,那只铁盒。
盒子里安安静静躺着那枚玉镯,底下压着一张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