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江亚宁被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她披衣下床,透过门缝,看见丈夫孟天柱蹲在墙角,往火盆里塞着一叠旧纸。
火苗蹿起,映亮了他半张脸,那表情她嫁给他四年从未见过,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她推开门的刹那,他猛地回头,手里的纸已经被烧了大半。
残边上一行字隐约可辨:“孟国梁……1987年劳动模范……”他一把将纸按进火里,眼睛通红。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冲她吼:“不该你知道的,你最好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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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江亚宁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点醒过来。
孩子哭闹到半夜,她刚哄睡,就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压着嗓子、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翻什么东西。
她心里一紧,先想到的是贼。
可转念一想,门窗都锁得好好的,再说了,这是五楼。
她光着脚,蹑手蹑脚走到卧室门口。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柜旁边那盏落地灯泡着橘黄色的光。
孟天柱蹲在墙角,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秋衣,手里捧着一叠纸,正一张一张往一个搪瓷脸盆里放。
盆里的火烧得不大不小,纸放进去先卷了边,然后扑地一下,蹿出一团火苗,把纸上的字一点点吞掉。
江亚宁站在暗处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烧东西。
“天柱?”她叫了一声。
孟天柱的肩膀猛地一抖。
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张没来得及放进去的纸,火苗隔着几步远,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说不清是慌张,还是别的什么,有点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的样子。
“你怎么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嗓子干了很久。
“孩子闹呢。”江亚宁走过去,低头看那个脸盆,“你烧什么呢?”
孟天柱没回答,把手里的那半张纸也塞进了火盆里。
火苗跳了一下,被压得嘶嘶响。
江亚宁弯下腰,看见火盆边上还散着几片没烧干净的碎纸屑,她伸手捡起一片,上面的油墨字迹已经被火燎得模糊了,但还有几个字能认出来。
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出几个字:“孟国梁同志……1987年劳动模范……”
“这谁?”她抬头问。
孟天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垂着手,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过了好几秒,他忽然一把把她手里的纸片打掉了。
那力气不大,但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慌张,纸片掉在地上,又被他一脚踢进了火盆里。
“不该你知道的,你最好别问。”
这一句话,让江亚宁愣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跟她同床共枕四年的男人,第一次觉得陌生。
孟天柱没有再看她,转身走进卫生间,哗哗地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个温和寡言的样子,甚至还弯下腰,把地上的纸灰仔细地扫进簸箕里,倒掉了。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江亚宁一眼。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他说完这句话,先进了卧室。
江亚宁站在客厅里,脚底踩着冰凉的地板砖,好半天没动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搪瓷脸盆。
盆壁被火烧黑了一片,内壁还残留着几片没有烧尽的灰烬,混着一点油墨的气息,刺鼻又沉闷。
她弯下腰,从盆沿的缝隙里抠出来一小片没有烧透的纸角,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上面依稀是一个名字的开头,笔画粗黑,像是公章打出来的字体。
那两个字,她看了很久,反反复复在心里拼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认错。
孟国梁。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卧室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光亮,心里无端地浮上来一个念头:她嫁给孟天柱四年了,可这个人,她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第二天早上,孟天柱照常起来做早饭。
稀饭、馒头、两个煎鸡蛋,摆在她碗里的鸡蛋总是蛋白煎得焦黄,因为她喜欢。
他低着头喝稀饭,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亚宁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块碎纸片,犹豫了一整个早餐的时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她低头喝了一口稀饭,米汤顺着喉咙下去,暖暖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涩味。
吃完饭,孟天柱去洗碗。
江亚宁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楼下孟天柱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拐上了大路。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那件蓝灰色的工作服晒得发白。
他骑了没多远,忽然停下来,回头往楼上看了很久,才蹬上车走了。
江亚宁站在窗帘后面,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低头,摊开手掌心,那块纸片被她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她决定,从今天起,她要把这个叫“孟国梁”的人查清楚。
02
江亚宁第一个想到的是问婆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嫁过来四年,见过婆婆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次她提出来要回陕北看看老人,孟天柱不是说“路上太远”就是“她身体不好,见不得生人”。
有一回她硬着头皮说要自己买票去,他沉默半晌,闷了一句:“你要非去,咱就离婚。”
这句话把她说懵了。
结婚四年,孟天柱向来温和老实,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过,可当时他说“离婚”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是认真的。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
她想了想,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鞋盒。
那是孟天柱放杂物的盒子,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收据、两个旧皮带扣、一颗松了的纽扣,她翻了半天,没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把盒子放回去,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烧纸之前,在客厅里翻过什么东西,像是从某个角落里抽出来的。
她走到客厅墙角的那个老式五斗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堆着一摞过期的报纸和几件旧毛衣。
她扒开报纸,看到最底下压着个小铁盒子,铁皮已经锈得斑斑驳驳,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展开一看,是汇款单的存根。
收款人叫“孟小花”,地址是陕西省延安市某县某村。
汇款金额不大,每个月两百,雷打不动。
日期从四年前她刚嫁过来那会儿就开始了,一个月都没断过。
存根的备注栏里,有一次的字迹比较潦草,像是喝多了酒写的,上面写着:“给妹妹的,别省着花。”
妹妹?江亚宁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孟天柱是说过他在老家有个妹妹,但每次一说起来就含含糊糊,她以为只是远房的堂妹表妹之类的,现在看来,像是亲妹妹。
那他为什么不让她这个当嫂子的见见小姑子?
为什么连提都不愿意多提?
她手里的汇款单被攥出几道褶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照进来的太阳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问题:一个对亲生妹妹都藏着掖着的男人,他还有什么别的事瞒着她?
下午,她骑着自行车去了趟派出所。
她有个表姐在里面上班,叫冯玉琼,人热情,嘴巴也严。
她跟表姐说想查查孟天柱的户籍底档,说是社区要填什么表,她忘了结婚证上写的老家地址。
冯玉琼没多想,进了档案室翻了一会儿,把信息抄给她。
江亚宁接过来一看,愣了。
户籍上写得很清楚,孟天柱,出生于本市,原籍本市某镇某村,1994年迁入县城。
也就是说,这个“孟天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根本不存在什么陕北老家。
可汇款单上的地址明明是陕北,他当年跟她说的也是“老家在陕北,小时候过继给亲戚才改了名”。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被初秋的风一吹,后背全是冷汗。
两个档案,两个老家,两个孟天柱。到底哪一个才是她丈夫?
她把手里的纸条折好放进兜里,骑上车往回走。
一路上,她满脑子都是那张汇款单,那个叫孟小花的人,她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个名字。
“孟”这个姓在本地不算常见,可陕北那边,姓什么的都有,也许她丈夫根本没有骗她,只是他那个妹妹的户口资料没跟上迁移?
她很快又推翻了这个念头,她已经嫁给他四年了,难道连丈夫是哪里人、家里有几口人都查不清楚吗?
回到小区,她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
楼道里昏暗,一楼的王奶奶正在门口择韭菜,看见她,招招手,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亚宁啊,你家那口子,中午有个女人来找他,站在楼下说了好一阵话。那女的不是咱县城的,穿着打扮跟咱不一样,操着一口陕北口音。”江亚宁握在车把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她上了楼,推开家门,屋里干干净净,孟天柱还没回来。
她站在客厅中央,抬起头,看见窗户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那神情,她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自己的。
那是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表情,有点害怕,又有点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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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女的第二天又来了。
江亚宁正在院子里晾床单,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穿着红底碎花棉袄的女人站在小区门口,踮着脚往里张望。
那女人年纪跟她差不多大,脸膛被风吹得红黑,扎着一条粗辫子,身边没有带孩子。
她跟门卫说了几句什么,门卫摆摆手,她便退到一旁的墙根下站着,也不走,像是铁了心要等人。
江亚宁心里一跳,端着盆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她没有上前搭话,而是把床单晾好,转身回到楼道里,站在窗户后面往外看。
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孟天柱骑着自行车从单位方向过来,拐上小区门口的路,一眼看见那个女人,车把明显歪了一下。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说了几句,声音不大,隔着远,听不清内容。
女人的表情有些激动,嘴巴张合得很快,还用手指了一下远处。
孟天柱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几十块钱递给她,女人没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就那么僵在那里。
不多时,孟天柱把车撑好,走过去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女人听了,忽然蹲下来,蹲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抱着脑袋,没有出声。
这下轮到孟天柱站着不动了,他那一动不动的背影,在江亚宁眼里,像一根钉在了石板缝里的铁钉,又硬又无措。
傍晚,孟天柱进了家门。
他把外套挂好,洗了手,进厨房淘米。江亚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今天谁来了?”
“没谁,问路的。”他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
江亚宁盯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以前很相信“不说”是不想让她操心,可现在她越来越觉得,孟天柱的不说,像一座深不见底的井,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她转身回了卧室,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从衣柜底层翻出那件他没来得及穿的新棉袄,打算替他整理一下口袋,却从里面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她打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陌生的笔迹:“建军哥,咱妈这回真不行了,你别怪我来找你。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家里欠了钱,孩子上学也要钱,你寄的钱不够用。你要是再不回来,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小花。”
落款是“小花”两个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很用力,像是怕他看不见。
江亚宁看了三遍,才回过神来。
“建军哥”,不是“天柱哥”。
她丈夫……不叫孟天柱?
江亚宁的手开始抖。
她把纸条按在膝盖上,坐了好一阵,才又折好,放回原处。
她告诉自己:也许“建军”是他以前的小名,陕北那边的人都习惯叫小名。
可这个解释太牵强了,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坐在那儿,脑海里反复响起头天早上他说的那句“不该你知道的,你最好别问”,又想起他跟那女人在楼下僵持的样子,她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拼凑着那些碎片:烧掉的报纸、汇款单、孟小花、建军哥。
这些碎片像一块块形状各异的拼图,她不知道它们会拼成什么图案,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晚上孟天柱睡下后,江亚宁轻轻起身,翻了他的钱包。里层的夹层里,她摸到一张硬邦邦的东西。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有些褪色,边角磨得起了毛。
上面是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他的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背景是一座煤矿的井架,黑洞洞的井口像一个张开的嘴。
照片背面,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小字:“1987年,劳动模范表彰留影。”她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男人,跟孟天柱长得有几分像,尤其是眉骨和鼻梁,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亚宁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把照片放回去,轻手轻脚躺回床上,侧过身去看熟睡的丈夫。
黑暗中,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什么都留不下痕迹。
她忽然想起来,父亲在世时,也曾在那个煤矿上工作。
1987年,那场矿难。
父亲郁郁而终,死前总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嘴里嘀嘀咕咕,念的好像是“国梁”两个字。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在念叨战友,现在想来,她后背一凉,那两个字好像是“孟国梁”?
她把被角拽得紧紧的,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04
第二天,江亚宁回了趟娘家。
母亲身体不好,住在她哥家里。
她一进门,没先去看妈,而是直接去了父亲生前用的那间杂物房。
房间不大,堆着几只旧箱子和一摞发黄的纸箱。
她在里面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有几张父亲在煤矿上拍的照片——背景跟那张老照片上的一样,也是那个井架。
她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几张散页,抽出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稿子,纸张发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那是父亲写的,标题是《关于1987年矿井事故的几点说明》。
她压着心跳往下读。
内容大概是说,那年的矿难,起因是井下通风设备故障,调查报告认定主要责任在采矿队队长孟国梁,说他检修时疏忽大意,没有发现安全隐患,导致瓦斯积聚发生爆炸。
但父亲在说明里写道,事故发生后,他负责备份检修记录,可记录被人改过,有几处对不上,他想追查,却被上级领导喝止,让他不要节外生枝。
后来,矿上连夜把有关文件清理了一遍,孟国梁的名字被写进了事故报告,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江亚宁坐在纸箱堆里,手里的纸张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忽然全明白了。
孟天柱的父亲,就是那个“孟国梁”。
她嫁的这个人,是被她父亲所在的那个系统定了罪的人的儿子。
她脑海中浮现出孟天柱那张沉默的脸,从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变清晰。
他为什么从不带她回老家、为什么一提到婆家就顾左右而言他、为什么深夜偷偷烧东西,她全明白了。
她攥着那几张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翻涌着,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爸爸当年到底有没有改过那份记录?如果他改了呢?
她不敢想。
傍晚她回到家,孟天柱已经做好了晚饭,四菜一汤,摆在桌上。
他坐在桌边,没有动筷子,一直在等她。
她走进家门,换鞋,洗手,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今天去哪了?”
“回趟娘家,看看我妈。”她低头夹了一口菜。
之后的饭吃得特别安静,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抬头看了一眼孟天柱,他正低头扒饭,额前的碎发落下来,在灯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忽然想,这些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娶一个仇人的女儿,每天同床吃饭,却什么都不能说,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假的。
半夜,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把他们两个人同时震醒。
孟天柱摸黑拿起电话,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的背忽然弓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重重捶了一拳。
他握着话筒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一下比一下粗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似的。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沿,好半天没动弹。
江亚宁打开床头灯,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哭,也没有悲伤,只是很空,像一个被挖空了的树洞。
“老太太没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纸。
江亚宁张口想说什么,他抬了抬手,示意她不用说了。
“明天我回去一趟,走得急,你就在家看着孩子。”他说着站起来,拉开工衣柜门,开始一件一件往包里放衣服。
江亚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跟你一起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语调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力量。
“我是你老婆,你妈就是我妈,婆婆没了,我没道理不去烧柱香。”
孟天柱停下手,转过身,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江亚宁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他终于开口:“那边穷,你去了不习惯。”
“我嫁你四年,你那个老家我一天没去过。现在婆婆走了,我再不去看看,我这辈子都没脸做人了。”她的声音已经带了一丝哽咽。
孟天柱没有回答。他背过身去,拉上包拉链,过了好一阵,才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你去吧。可到了那边,不管看到什么,你都先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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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火车在黄土高原上颠了一整夜。
江亚宁靠在硬座上,怀里抱着三岁的儿子,两个女儿交给了县城的小姑子帮忙带着,临走前她给人家留下五十块钱。
车窗外的夜色像浓墨一样厚,隔一层玻璃,什么都看不见。
偶尔有站台灯光一闪而过,照亮一小片土黄色的墙面,又被黑暗吞没。
孟天柱坐在她对面,一直闭着眼睛,像在睡觉,可她知道他没睡着,因为每隔一阵,他会睁开眼,透过车窗看一眼外面,像是在数着路过了几站。
这是她嫁给他四年以来,第一次去他的老家。
她以前想象过很多次,觉得陕北的婆家应该是窑洞、小院,有黄澄澄的玉米棒子挂在屋檐下。
可真正坐上这趟慢车的时候,她心里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未知的恐惧。
她说不清楚自己怕什么,怕的好像不只是未知,而是那个未知背后,藏着一个她无法承受的答案。
下了火车,又换长途班车,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小时。
路越走越窄,窗外的风景也越来越荒凉,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从砂石路变成只能走一辆车的土沟沟。
路两旁是千沟万壑的黄土,光秃秃的,很少见到树。
快中午的时候,班车在一个山坳的背风处停下来,司机喊了一嗓子:“孟家坳到了。”
江亚宁拎着包下了车,脚踩在松软的黄土上,一时间有点站不稳。
她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十几孔旧窑洞散落在山坡上,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青烟,整个村子寂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沟壑的声音。
孟天柱从车上拎下一个大包,没有看村子的方向,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坡上走。
江亚宁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拐过一道山梁,面前出现一孔小窑洞。
窑洞口挂着一条灰扑扑的棉门帘,门楣上糊的旧报纸已经被风吹掉了一半,露出下面斑驳的黑黄色土墙。
孟天柱在门口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没有掀门帘,没有往前迈步,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江亚宁想催他进去,可看着他后背上那根绷得像弓弦一样的脊梁,又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窑洞里走出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扎着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
她看见孟天柱,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发颤:“建军哥,你回来了。”
江亚宁猛地抬起头,看着孟天柱的侧脸。
建军哥,三天前在她家楼下,那个红棉袄女人喊的也是这个名字。
她没有问,跟在两个人身后,走进了窑洞。
里面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陈年的药味。
土炕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婆,花白的头发像干草一样散在枕头上,双眼紧闭,嘴微微张着,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她还没有死。
“这不是说……”江亚宁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自己打住了。
孟天柱弯下腰,握住老太太干枯的手,用陕北话轻声叫了一声:“娘,建军回来了。”老太太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孟天柱脸上聚了好一会儿焦,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气若游丝:“军儿……你肯回来了……”孟天柱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轻轻抖着,没有出声。
江亚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幕场景,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炕上的老人,孟天柱叫她“娘”,可她的眉眼、脸型,跟孟天柱没有半点相似。
江亚宁转过头,看见那个带他们进来的女人正站在自己边上,她低声问了一句:“闺女,你是……”女人搓了搓手,用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声音说:“嫂子,我是小花,孟小花。”
江亚宁心想,原来你给他汇款的那个人就是你。
孟小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嫂子,你跟我出来一下,我跟你说话。”她跟在孟小花身后走出了窑洞。
门口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枣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干枯的枝丫像爪子一样伸向天空。
孟小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手上。
江亚宁低头一看,是一本深红色的“烈属证”,上面写着“孟国梁”三个字。
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跟她在丈夫钱包里看到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张似乎更旧、更皱,边角还带着褐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
孟小花看着她的表情,慢慢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她的耳朵里:“嫂子,你爸叫江卫东,是不是?”
06
江亚宁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窑洞里的。
孟小花的问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像一颗石子丢进水井里,一圈一圈荡开,越荡越深。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只是握着那本烈属证,指关节发白。
孟小花也没再多说,转身进了灶房,烧水去了。
窑洞里只剩下她和孟天柱。
他还在炕沿上坐着,握着他“娘”的手,一动没动。
江亚宁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壁,手里攥着那本烈属证,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张了张嘴,许多话在嗓子里转了几转,最终只是问了一句:“你爸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孟天柱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那我爸……”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孟天柱的手顿了顿。
他慢慢放下老太太的手,替她掖好被角,然后站起来,走到江亚宁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低着头看她,那双平时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什么也看不透。
“结婚第二年,你怀着双胞胎的时候。你爸的遗物,我整理的时候看到了一份东西。”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好像都要咬碎了才能吐出来,“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娶的是谁的女儿。”
江亚宁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
她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脑子里那一团乱麻还没理清,又被这句话搅得更乱了。
孟天柱看着她退后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像想露出一个笑容,但没有成功。
他转过脸,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白花花的黄土梁,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没想瞒你一辈子。可每当我想要开口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说了,你还会跟我过吗?”
江亚宁的眼泪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一滴一滴砸在前襟上。
她跟他过了四年,生了三个孩子,肚子还揣着一个,可她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丈夫的心里藏着一座山,那座山压了他十几年。
而把她引向这座山的,是她自己的父亲。
她想到父亲临终前那半年,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嘴里嘀嘀咕咕念“国梁、国梁”,原来那不是在念战友,是在念一个被他害死的人。
屋里静得只剩下老太太微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一根快绷断的弦。江亚宁把那本烈属证放在炕沿上,轻声问:“你爸……是怎么死的?”
孟天柱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他是被冤枉死的。”
“那场矿难发生的时候,我爸是负责检修记录的安全科科长。他记录里写的明明没有问题,可后来上边的领导要他把报告改掉,说改完就给他升职、涨工资。我爸不肯,可有人拿我和我妈威胁他。他改了。”江亚宁听着自己的声音,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改了以后呢?”
“后来矿难死了人,他是唯一一个在井下组织工人撤离、自己没上来的人。因为那份报告,他没评上烈士,反而背了个‘操作失误、应付主要责任’的黑锅。我妈受不了,病了一场,精神也垮了。后来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
江亚宁没有再说话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桩子,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心里一阵比一阵紧的发凉。
她脑子里转着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当年她爸没有改那份报告,如果那些话她没有说出口,那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炕上传来一阵呻吟声。
老太太醒了,用浑浊的目光在窑洞里扫了一圈,落在江亚宁身上。
她抬起干枯的手,朝她招了招,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叫了一声:“闺女,你来。”江亚宁走过去,蹲在炕前。
老太太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那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你爸……叫江卫东?”江亚宁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老人也知道她父亲的名字。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断断续续,像风里的灯芯:“你爸当年……跟我一样……都是苦命人。他临死前……托人带过一封信来,说他对不起孟家……让孟家人别恨他……”江亚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父亲临终前竟做过这件事,他隐忍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有说出口的愧疚,原来早就托人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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