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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专生、ADHD……这个“满是bug”的年轻人,成了脱口秀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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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环球人物杂志)

转自:环球人物杂志

距离小奇获得脱口秀大王的称号,已经过去了两周的时间。

这两周他的主要工作是打游戏和外出玩耍,再穿插接受一些采访。“对我来说就像马拉松跑到了终点,我就特别想躺下好好喘口气,反正就是‘谁也别来拉我’那种感觉。但是他们又说夺冠之后宣传窗口期比较重要,再说我也愿意跟人聊天。”

在记者的预想里,这应该是一个满是笑点的采访。但小奇展现出来的是和屏幕里完全不一样的状态,无论是对脱口秀行业的分析、自身风格的形成、性格中的弱点,他都有很深入、很有逻辑的思考。

“人生啊,满是bug

程序还跑通了”

环球人物和小奇的对谈,安排在湖南长沙的一家茶室。距离正式采访还有四十多分钟,灯光老师还在调光,小奇先于经纪人到了。见面时他弯下腰有礼貌地跟记者握手:“老师,我是小奇。”

“小奇你好,我是盛楠。”记者回复道。

小奇嘴里重复了两遍记者的名字。

在正式开机前,小奇又来跟记者确认:“铁男老师,是铁男老师对吧?”

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的典型症状记不住名字,直观地出现在了小奇身上。

这两年他谨遵医嘱服用治疗药物,ADHD已经很少影响他写稿了,但还是不太能记住人名儿。之前的比赛,他就管谭湘文叫徐浩伦,管徐浩伦叫谭湘文。


​·脱口秀舞台上的小奇。

除了有时候觉得有点尴尬,小奇已经从心理上开始接受这些大众意义上的缺点,“就像中专学历和父母离异一样,我不为它们自卑。它们就是小奇”。

1999年,小奇出生在辽宁阜新,3岁时父母离异。他先跟母亲生活了一年,记事之后开始跟父亲生活。父亲没有正式工作。爱看二人转,“平时他就‘没溜’,逮谁都爱跟人开玩笑”。这构成了小奇的喜剧启蒙。

值得庆幸的是,阜新留不住想折腾的人。父亲在小奇七岁的时候把他送去了武校,之后自己去了更大的城市追逐发财梦。

用小奇在段子里的话来讲,他的家人“都不是学习的料”。到小奇这里不仅不爱学习,还坐不住。长大后他去医院检查,才知道这叫ADHD,最主要的病症就是注意力涣散,很难完成一件不感兴趣的事情。离异家庭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母亲逼他干一件事,他就跑到奶奶那,奶奶逼他干一件事,他就跑到母亲那。

无论跑到哪,他看到的都是母亲或奶奶从早工作到晚。她们没教过他人生道理,但小奇一直知道,人不能闲着,干活才能活着。

父母离异、中专学历、ADHD,这些人生的bug,共同作用在小奇身上,他没长歪,还挺勤奋。

中专毕业后,他在母亲的理发店做过帮工,还跟着师傅学过木工,后来发现自己的中专人脉圈子里有同学在沈阳做修图工,一个月能赚两三千。于是,小奇18岁的时候,去了沈阳。

一开始他只会修图,后来想学设计,他就免费帮师傅做私活。技术还没学会,接私活的事儿就被老板发现了。他跟师傅一合计,决定出去单干。

他们在居民楼的顶层租了房子,开了公司。活儿从来没多过,家当一点一点赔完。后来女朋友给他打视频电话,问他是不是住山洞里,怎么说话有回音呢。

他去书店,专门看“成功学”。“我想看看别人是怎么经商的,更重要的是,别的社会活动,都得花钱。”

这是他人生第二次阶段性地看书,上一次是上小学。家里有个旧书架,摆了挺多叔叔以前看的盗版武侠小说,还有奶奶学算命的书。没有正经工作的爷爷监督他写作业,爷爷不识字,只要看到小奇手里有书,就感觉他在学习。

小时候看小说没提高成绩,这次看“成功学”也没扭转赔钱的状态。他狠下心消费了一把,看了当时热映的电影《芳华》。看完想找人聊电影,在手机上搜附近的活动,看到了一个喜剧沙龙。喜剧他熟——二人转,沙龙他也熟——美发沙龙。

在那里,小奇遇到了一堆“没溜”的人,也第一次看到了线下脱口秀。“就像一个乌托邦一样,大家嘻嘻哈哈,不管多大岁数,大家都能随便开玩笑。”

他逐渐融进了沈阳脱口秀的小圈子,讲的第一个完整的段子跟学历有关:“想报个研究生补习班,对销售说:‘我不要硕士,你给我整个研究生。’”这些同行眼里的“便宜梗”,经过他绘声绘色的演绎,效果一直不错。还有一些商演的机会找过来,讲15分钟能赚300块钱。

“在我心里它跟KTV、剧本杀是一样的,都是放松娱乐的方式,脱口秀能玩还给钱。这活儿挺好。”

“你,中专生,连打游戏都输?”

在小奇心里,脱口秀和美发、木匠也是一样的,都是手艺活,讲究干中学。

想学烫头,先拿假头烫,学会了再在真头上烫。想学木匠,先买点小木头锯,学会了再锯大的、贵的。想学脱口秀,先尝试写一点,写完了再去开放麦试好坏。观众笑的地方留下,冷场的地方删掉,剩下的就是一篇能用的稿子。

2021年,因为原定的一名脱口秀演员有事缺席,小奇以替补身份进入笑果训练营。他迎来了人生第三次阶段性的看书,“因为当时讲了两年线下,我就特别想把这东西做好,但没有理清头绪,在训练营学完之后我就结合书上的理论去试,感觉段子进步了不少”。

他也认识了一帮说脱口秀的好朋友,大家一起改稿,一起开点没溜的玩笑。平时打游戏,小奇胜率稳居倒数,大家经常吐槽他:“你,中专生,以前是净学习了吗?连打游戏都输?”

训练营结束后的第一轮比赛,小奇进了前六。全国各地的演出找了过来,他开始频繁给一些有名气的脱口秀演员做开场嘉宾。小奇感到了差距,明显别人是大工、老师傅,他是小工,手艺人的职业素养又上来了,别人教他啥他就听啥。

“其实我能走到今天,就是因为听劝。周围人给我提的建议,我都愿意试着改改。我经常看到一些脱口秀演员,比我聪明,比我有灵性,但是表达上拖沓的东西,他们不删。问就是‘这是我的个人表达’。表达不好笑就别表达呗。”小奇语气里满是可惜。

小奇的个人表达永远为观众的需求让步,就像做头发,得跟顾客商量着来,“不能观众想剪齐刘海,你给人家剪了个徐志胜的刘海。如果展现出来的不是顾客想要的,你的表达就没有意义”。

2025年,小奇获得第七届单立人原创喜剧大赛冠军——这是国内线下脱口秀含金量最高的赛事。同年他参加《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二季的录制。

在录制前三个月。他删掉了大部分已经成型的线下稿子,重新准备演出内容。他想把一些成熟的段子串起来,让文本更扎实,让观众能一下记住自己。在录制前三天,线串起来了,中专生的身份像一个门,他先给观众展现这个门,稿子里呈现的一切内核就都说通了。

他说自己代表了脱口秀学历的最低门槛。说中专生是刺儿头,接受不了加班。说大学生的学生气,是因为没学过生气。说以后资本再欺负大学生,先别找律师,找中专,他们会拿着焊枪,痞里痞气地跟老板说,“别怕,哥几个不是坏人”。

在《脱友》的初次亮相,小奇以297票创下当季全舞台单场最高纪录。观众和评委大声喊,冠军,冠军!

参加《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二季的时候,他的目标是不要一轮游,最后他得了第五名,远超预期。到第三季,参赛的感觉就像冲浪,一浪更比一浪高,稳住底盘的同时,还要发挥实力,添加花活儿。

参观大学、手搓脱口秀、AI萨满……“中专海子”就这样一路爆梗冲进了决赛。

比赛前,笑嘛(小奇所在的脱口秀俱乐部,位于长沙)的队员帮他一起读稿,让他读几首之前写的诗找找感觉。

他去翻了QQ空间,一首一首地读下来,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读到“肮脏的臭门,嫌弃地闻了闻”,哈哈曹(曹俊)“吐槽”:“你都说嫌弃地闻了闻,前面就不用说臭门了,这在诗歌里叫留白。”

小奇听进去了。

这就有了决赛的段子《妈妈的理发店》:店里有一把剪刀,时针与分针十次合并,就剪短一天。另一个时钟是妈妈,30年走3万公里,绕着旋转椅。脚下的木地板磨出泛白的一圈,妈妈,低头看,月亮。诗歌与鞋底都能留白。

这也是他在第三季讲的最后一个段子,得票206票,仅差4票满票。连打游戏都输的中专生,终于赢了一次,成为了脱口秀大王。

“像烟花,拼尽全力,炸一回”

《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三季播出全程,关于脱口秀行业生态的争议就没停过。老面孔退居幕后,近半数新人站上舞台,不少观众怀念早年的“神仙打架”的黄金期,甚至有段子“吐槽”如今是“普通人斗殴”。作为去年的总冠军,本季总编剧何广智看得清楚:小奇的段子,放到任何一季都非常能打。

在小奇看来,他已经说了自己想说的。“等到最新的这拨观众上了岁数——如果脱口秀能到那时候——他们可能也会说,《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是神仙打架。”


​·2026年8月,小奇在《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三季总决赛中获得年度总冠军。

环球人物:你是脱口秀行业第一个以中专生的身份拿到冠军的人。这对你有什么样的意义?

小奇:我来之前,最低学历是大专,虽然也讲学历苦恼,但叙事跟本科是一样的。中专是另外一套叙事逻辑,我没高考过,我不跟你们一起竞争,找工作也不用简历,我老板可能都不认字。

大家觉得脱口秀越来越没意思了,是因为能讲的东西快被大家讲烂了。为什么说第一拨说脱口秀的人是神仙打架?因为他们出现之前啥都没有,能走的路就这么多,后面所有人都是在模仿前面的路。

恰好我有中专这条路,从来没有人走过,我其实占着便宜了。

现在很多脱口秀演员最难的困境是他已经100%真诚,但就是不够独特。真的挺残酷的。我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讲,当大王想讲啥讲啥吧,你也不能把我大王收走。

环球人物:你觉得自己和上节目之前相比,有哪些变化?

小奇:以前讲线下的时候,我们这帮演员经常在一起吐槽:“哎,那个谁谁谁,他线下明明没我炸,为啥他能上节目。”后来我参加线上的比赛才发现,有些人就适配线上。是因为你能告诉观众你是谁。因为你线上头一次跟大家见面。

你说一些传统段子,你在线下演出的时候可能观众会笑,因为他们不在乎你是谁,此刻你给我逗笑了就行。

但线上想火,你要第一次见面就告诉观众你是谁,是在代表哪些人群说话。如果观众记不住你是谁,就算你把他逗笑了,你也只能做一个比较中庸的脱口秀演员。

我线上的状态,就像烟花一样,把所有能量积攒起来,然后全释放在舞台上,让你们都看到我,就完事儿了。


​ ·脱口秀舞台上的小奇。​

环球人物:家人对你夺冠有什么样的反应?

小奇:我跟我妈有啥聊啥,像朋友一样。她说你小子挺厉害,啥书没念过,作文都不会写,能写诗了。

我女朋友很为我开心。她之前做幼师,小朋友做什么,她都说特别好,哎哟,真棒。

环球人物:“好驾校把学员当小孩哄”的段子是跟她学的吧?

小奇:对。我俩在家里会像对待小孩似的,互相哄。我是在讲脱口秀的时候认识的她,她知道我的梦想是全职干脱口秀,所以她一路都很支持我。

环球人物:计划什么时候开专场?

小奇:等我歇过来,我就努力写。现在已经9月份了,今年是不可能完成了。国外好多专场,至少需要两三年去进行创作。我肯定是不想兑水,所以可能接下来大半年或者一年的时间,我要全功率地去为专场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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