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同事杨叔长期来我家,每次都把我爸灌醉,睡我家主卧。
这件事从我记事起就开始了,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杨叔隔三差五就来,来了就带酒,有时候是散装的白干,有时候是瓶装的二锅头,我爸一见他掏酒瓶子,眼睛就发亮,我妈的脸就沉下来。
他俩坐在堂屋里喝,一喝就是大半宿,花生米能吃三碟子,说话声越来越大,我妈在里屋纳鞋底,针扎得噗噗响。
杨叔这人个子不高,黑瘦,笑起来满脸褶子,说话嗓门大,在单位是开货车的,跑长途,每回跑完车歇班就往我家跑。
我爸在厂里当保管员,工资不高,可人缘好,杨叔是他最铁的哥们,铁到能穿一条裤子,铁到能在我家睡觉打呼噜。
可我妈受不了,每次杨叔来,我妈就得腾主卧,抱着被子去我屋里挤,我那张小床睡两个人,翻身都费劲。
有一回我问我妈,杨叔咋不回家睡。
我妈没好气地说,他媳妇不让他进门,两口子打架呢。
我那时候小,信了,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杨叔家离我家就隔两条街,他媳妇在菜市场卖豆腐,人挺和气,见了我还塞块豆腐让我拿回家炖。
可杨叔就是不回家,宁可在别人家沙发上窝一宿,也不回自己家。
我爸喝多了就话密,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往外倒,杨叔就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笑,有时候眼圈发红。
我躲在被窝里听过几回,听见我爸说什么对不起谁,说什么当年要不是杨叔帮忙,这个家就散了。
我听不明白,问我妈,我妈翻个身说,小孩子别打听。
后来我上初中那年,有天夜里我爸又喝多了,杨叔扶他进屋,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我喊了声杨叔,他抬头看我,笑了笑,说小子怎么还不睡。
我说你咋不回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说,你爸心里苦,我不来陪他,他一个人喝闷酒更伤身。
我说那你也不能老睡我家啊。
杨叔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说,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
那天晚上杨叔跟我说,他年轻时候跑长途,在山西那边出了车祸,车翻到沟里,押车的货主当场就没了,他自己断了三根肋骨,是我爸接到电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过去,在医院守了他半个月,把家里攒的给我妈生孩子的钱全垫了医药费。
杨叔说,你爸从来没提过这事吧。
我摇摇头。
杨叔说,你爸这人就这样,帮了人从来不挂在嘴上,可我不能不记着。
从那以后,我对杨叔的态度变了,我妈再抱怨的时候,我就劝她,说杨叔也不容易。
可有一件事我还是不明白,杨叔为啥非得把我爸灌醉。
直到我高二那年冬天,有天晚上我爸喝多了,杨叔扶他去厕所,回来的时候我爸绊了一跤,杨叔去拉他,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我爸躺在地上忽然哭了起来。
我长那么大,头一回见我爸哭。
他哭着说,老杨,我对不起你,当年那批货要是我不催你,你也不会连夜赶路出事。
杨叔坐在地上,拍着我爸的背,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爸又说,你媳妇生孩子那年,我连一百块钱都拿不出来,你一个人跑车养两家人,我算个什么兄弟。
杨叔声音也哑了,说你别说了,咱俩谁跟谁。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杨叔跑长途赚的钱,有一大半悄悄塞给我妈,说是单位发的补助,我妈还真信了好几年。
我爸把杨叔当恩人,可心里一直过不去那个坎,觉得是他害杨叔出了车祸,害杨叔身体垮了,后来开不了长途车,只能去厂里开货车。
杨叔知道我爸心里有愧,就隔三差五来陪他喝酒,让他把那些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堵得慌了。
至于为啥睡主卧,杨叔后来跟我说,你爸喝多了打呼噜,睡小床翻身容易掉下来,你妈又睡不惯沙发,只能这样。
我说你咋不劝他少喝点。
杨叔笑了,说,劝了,可他说只有喝多了才能跟我说句实话,平时都绷着,太累。
我上大学走的那年,杨叔来送我,塞给我一个信封,里头是两千块钱。
我说杨叔我不能要。
他说拿着,你爸这辈子最好面子,这钱是我给你的,跟他没关系。
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和杨叔站在站台上,两个人都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还是站得那么近。
后来我爸退休那年,杨叔媳妇得了重病,我爸天天往医院跑,熬汤送饭,比亲兄弟还上心。
杨婶走的那天,我爸在灵堂守了一夜,杨叔坐在旁边,两个老头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天就亮了。
再后来杨叔搬来我家隔壁住,我爸给他收拾了一间屋,买了新被褥,说这回你睡正经屋,别睡沙发了。
我妈在厨房里嘀咕,说这俩老头折腾一辈子,到老了还得当邻居。
可我知道,我妈现在对杨叔好得很,炖了汤先给杨叔端一碗,包了饺子也让我爸送过去。
前年我爸病重,杨叔天天来,坐在床边跟我爸说话,我爸那时候已经没力气喝了,可还是让杨叔把酒瓶子拿来,放在床头柜上。
杨叔说,等你好了咱再喝。
我爸笑了笑,说老杨,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杨叔别过头去,抹了把脸,说你别整那些没用的,赶紧好起来,咱还得下棋呢。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杨叔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两个杯子,一瓶酒,他倒一杯自己喝了,再倒一杯,放在对面,也不喝,就那么放着。
我过去喊他,他抬头看我,说,你爸这人,一辈子要强,就跟我这儿能松快松快。
我说杨叔,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啥。
我说,我知道你们那点事,我爸都跟我说了。
杨叔愣了愣,然后笑了,说,这老东西,临了临了还出卖我。
那天晚上杨叔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交了我爸这个朋友。
我说,我爸最幸运的事,是有你这个兄弟。
杨叔摆了摆手,说,啥兄弟不兄弟的,就是放不下。
现在杨叔还是隔三差五来我家,我妈给他留着主卧,被褥都是新换的。
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倒两杯酒,自己喝一杯,另一杯放在我爸常坐的位置上。
我有时候陪他坐会儿,听他讲以前的事,讲我爸年轻时候什么样,讲他们跑车路上遇到的大雪,讲那年车祸之后我爸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
杨叔说,你爸那人,心重,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我要是不来看着他,他早把自己憋屈死了。
我说杨叔,那你呢,你心里就不憋屈。
他笑了笑,说,我憋屈啥,我这辈子有你爸这个朋友,值了。
说完他把杯里的酒干了,又给我爸那杯续上,说你爸爱喝两口,别让他那边断了顿。
我别过头去,眼睛有点酸。
这就是我爸和杨叔,两个老头,一杯酒,半辈子。
有些情分,外人看不懂,可日子久了,酒越喝越淡,情越攒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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