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褚裒350年年初褚裒去世,随后,东晋朝廷光速将军事指挥权转交给了殷浩,任命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相比于北方的战乱,似乎在东晋那些大人物眼中,南方能保持这种岁月静好的日子也挺不错。
面对北方一日三变的局势,桓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遍又一遍的向朝廷打报告,希望能够立刻开启北伐,表示:现在北伐,后赵崩盘后释放出来的领土,我们还能多少的收复一些,再观望下去,那些北方豪杰就要把后赵遗产吃干抹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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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建康城里,司马昱和殷浩依旧像往常一样,宽衫大袖、褒衣博带,尊贵飘逸又不紧不慢的处理着公文,对待桓温的奏报,他们依旧顺手推到一边,置之不理。就这样,从350年年初到351年年末,整整两年的时间里,东晋中央仿佛跟死机了一样,对北方的变局充耳不闻,对北伐之事一声不响。
公元351年12月,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桓温突然发兵,率领五万大军顺江而下,驻扎武昌,大有直扑首都的意思。事到如今,即便是东晋的既得利益者桓温,应该也开始对这个臃肿无能的体制产生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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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朝廷对于桓温这一行为感到格外紧张,司马昱、殷浩等人眼前一一浮现的是三个明晃晃的大字:“清君侧”。就在这个时候,桓温的一封奏报送到尚书台,信上说:臣桓温意在北伐,收复河洛,如今已经发兵进驻武昌,只等朝廷回复。
面对桓温的这个请求,又是被十顾茅庐、又是号称诸葛在世、又是被誉为“风流宗师”的殷浩,此刻就一个反应:懵了。他看不透桓温到底是想干什么:如果是要北伐,那为何不像当初伐蜀一样,直接开赴战场,反而还要等所谓的朝廷回复?如果是要逼迫中央,那为何不直接顺江而下,反而在武昌驻扎观望?殷浩害怕极了,他害怕自己被桓温废黜,丢人不说,甚至可能还有性命危险。又想着,是不是可以模仿八王之乱里面的王爷们,派人持“驺虞幡”勒令桓温不许行动,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桓温根本不会搭理什么“驺虞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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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也想不通的殷浩先生,最后选择了一个最机智的办法——辞职不干了。殷浩一封辞职信打给上级领导司马昱,表示这活儿我是干不了了,领导您还是自己顶上去吧。
关键时刻,吏部尚书王彪之给司马昱写信说:“千万别让殷浩跑咯!桓温要真的顺江而下兴师问罪,殷浩跑了就只剩你一个人背锅了,这大黑锅你背得动吗?”然后王彪之又去骗已经被吓傻的殷浩,说:“桓温已经上表问罪了,你就是辞职也跑不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就是跟司马昱拧成一根绳,你俩一致对外,让司马昱以中央的名义问责桓温,料想桓温也不敢明面上对抗朝廷。”
不得不说,王彪之是有政治智慧的。两人在收到他的书信后,终于“双脚离地了,病毒关闭了,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随后,殷浩决定不辞职了,司马昱也开始自信满满的“问责”桓温了。
司马昱给桓温去了一封信,说:“北伐是为国远图、经略大算,朝廷对此早就有了谋划,大家普遍认为您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之所以迟迟没有答复您的申请,只不过是因为现在装备、物资、征兵等方面的工作还有欠缺。现在您突然顺江而下,吓得朝廷里人心惶惶。咱俩都是朝廷栋梁,一主外一主内,我们之间可不能闹矛盾啊。你先回去,等我这边把北伐工作准备的差不多了,我就通知你。”
桓温收到司马昱的信之后就率军返回了,而在《晋书·桓温传》里面,桓温还有一段阴阳怪气针锋相对的回信。但不论怎么说,在司马昱做出一定会北伐的保证之后,桓温确实放弃了威胁,返回了荆州大本营。然而,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出现了,谁能想到,司马昱白纸黑字写着让桓温北伐,但他转过头来就任命了殷浩为北伐总指挥。
而另一边,被桓温逼得团团转的殷浩,虽然侥幸过关,但他怎么能咽下这口气,他或许寻思着:你桓温能打仗,我殷浩也不是纸糊的!因此,在桓温帅军返回一个月后,殷浩上书请求北伐,发兵许、洛!对此,东晋朝廷则是一口答应。随后,一场比褚裒北伐还要轰轰烈烈的殷浩北伐,正式开启了。
对于这次北伐,其实还有一个小细节。
桓温每次上表的时候,大概的用词都是“北征”,也就是征北,要对北方动武,是真正意义上的北伐。而殷浩的这次“北征”,其实只不过是一次军事演习,《资治通鉴》一眼就识破了殷浩的小把戏,把殷浩的这次行动称之为“北出”,也就是“出发去北方”,至于打不打仗,其实并不重要。
浩上疏请北出许、洛,诏许之。——《资治通鉴·卷九十九》
再加上殷浩要去的地方是许昌、洛阳,属于豫州地界,而这里的刺史张遇之前已经投降了东晋,许、洛也就是东晋名义上的领土。事实上,殷浩所谓的北伐,其实就是去东晋在北方的辖区溜达一圈,仅此而已。
殷浩的行动轰轰烈烈,先是在大江以西开辟千里土地,以供应本次北伐的军需物资,又以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为此次北伐的督统,向寿春方向挺近。这时候命运之神还颇为照顾殷浩,给他送来了一个大礼包——羌人姚襄。
这一年的三月,羌人姚弋仲病危,临去世之前,他对诸子说:“羯胡石氏待我有厚德,我原本想为之尽力,但如今石氏已灭,中原无主,正统在江南,我死之后,你们马上归于晋朝,切记当固执臣节,无为不义之事!”
姚弋仲去世后,其子姚襄秘不发丧,率领六万军民南下,屯兵于碻磝津(山东茌平县),准备把手伸向自己的老家关中,但已经占据关中的前秦却没客气,姚襄屡与前秦的部队屡战屡败,甚至一度到了几乎被阵斩的危险境地。在这种眼看就要被消灭的情况下,姚襄最终决定全面投靠东晋,派人与东晋朝廷和殷浩接洽,并送其五弟为人质。
姚襄的归附,加强了总司令殷浩北出的信心。到了六月,殷浩下令,由谢尚和姚襄一同向许昌洛阳进攻,准备一举夺回这个具有重要政治中意义的旧都。
当然,前秦的氐人也知道河洛的重要价值,要想争霸中原,许昌洛阳决不可失,因此,前秦皇帝苻健火速派丞相苻雄、卫将军苻菁率领两万步骑兵前去救援。
六月二十九,秦晋军队在颍水的诫桥附近交战。其实,东晋部队的战斗力还是可以的,无奈这个谢尚这个指挥员是个纸上谈兵的高手,在谢尚的带领下,东晋阵亡将士高达一万五千人,前锋部队几乎全军覆没。谢尚本人则是在失败之后仓皇出逃,马不停蹄的逃回了淮南,姚襄也被迫扔掉军用物资,护送着他到了芍陂(安徽寿县)。
白白牺牲一万五千人,谢尚自知军法难容,于是一股脑的把军务都交给了姚襄,返回了朝廷。至此,殷浩北伐的第一阶段告终。
事后,谢尚又得到了朝廷一个不痛不痒的惩罚,贬降名号为建威将军,此外,就没在追究罪责了,只可惜,那一万五千多名士兵们,化作了他乡的孤魂野鬼,成了世家大族们高谈阔论下不值一哂的脚注。
到了这一年的九月,殷浩开始部署本次北伐的第二阶段,他为了筹集北伐所用的钱财,甚至直接把太学给废了,将太学生全部遣散回家,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书法家王羲之感到大为悲痛,写信给殷浩,苦口婆心的建议不要再白白浪费朝廷的钱粮人命。当然,殷浩也不压根不会去理会王羲之的言论,在他的心中,本次北伐还有一盘大棋正在谋划。这盘棋分为两步,一是吞并,二是策反。
当时,姚襄正驻扎在历阳(安徽和县),鉴于前燕、前秦势力强盛,而且殷浩暂时没有北伐的动静,于是姚襄转而沿淮河开展屯田,厉兵秣马,加强储备,等待配合东晋的北伐。令人没想到的是,殷浩听说了之后,总担心姚襄会反叛,于是便想出了一个脑洞极大的解决方案——派刺客暗杀姚襄。这就是他的第一步棋,吞并姚襄的武装。
堂堂北伐军总指挥,首都省长、位列台阁,竟然使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真可谓是羞耻至极了,就连他派出的刺客都看不下去,反水了,将殷浩的卑鄙行径向姚襄和盘托出。
刺客皆以情告襄。——《资治通鉴·卷九十九》
当然了,这次刺杀行动失败,还不能让殷浩死心,他又秘密指使一个降将魏憬,出动五千兵马,对姚襄发起突然袭击。但这手操作的结果依然奇葩——在姚襄的反击之下,魏憬本人被杀,其部众也被吞并。真可谓是殷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刺客又折兵。
这两次事件发生后,姚襄与殷浩之间的矛盾进一步加剧,不过,姚襄并没有跟殷浩撕破脸的想法,甚至为了缓和关系,姚襄首先低头,派使者去给殷浩道歉,殷浩反而像个没事人一样,就这么跟姚襄和解了。此事之后,殷浩依然觉得姚襄是个大笨蛋,是个可以让自己轻易拿捏的小人物,然后继续使坏,表面上给姚襄升官,实际上是迫使姚襄迁移到梁国蠡台(今河南商丘南),好让他作北伐的先锋和炮灰。
阴谋诡计对付完羌人姚襄,殷浩随后又打出了第二张牌:策反。不过他策反的对象有点特殊——前秦大司马雷弱儿,左仆射梁安。这就相当于直接联系敌国领导人。殷浩秘密联系上了雷弱儿等人,诱使他们杀掉前秦皇帝苻健,并承诺事成后,将关中地区交给他们二人管辖。
雷弱儿等人可是前秦的栋梁臣子,压根不可能反叛,所以他们直接反将一军,设下陷阱,回信表示愿意当殷浩的内应,并邀请殷浩大军西进,到时双方里应外合,拿下洛阳、挺进关中,易如反掌。
不久之后,关中地区果然发生了一场叛乱,苻健的侄子苻黄眉紧急从洛阳战区返回关中。殷浩得到消息后,以为是雷弱儿的刺杀已经成功了,便迫不及待的命令大军即刻启程,进军关中,同时命令姚襄为此次作战的先锋。
殷浩认为,自己在前秦有内应,又有姚襄这支炮灰,那收复河洛、挺近长安,岂不手到擒来?
永和九年冬十月,在略显寒冷的黄河两岸,殷浩的七万大军出发了。但此时殷浩继续发扬“作大死”精神,还没等到挺近洛阳,殷浩竟然又打起小算盘,准备在行军路上,继续找机会吞并姚襄!
他让姚襄打前锋,自己率领大军跟在后面,等到快要到了约定地点时,殷浩命令谢万出发,准备等姚襄一到就将其消灭。这次,他把老实人姚襄给逼急了,姚襄那边提前反叛了!
姚襄诈称自己的部队遭到袭击,部众离散,请求殷浩出动主力部队前来接应,然后就在殷浩大军的必经之路上设置了伏击阵地。殷浩信以为真,喜出望外,心想这下好了,不用辛辛苦苦的消灭姚襄了,直接让谢万把他逮起来就完了。结果谢万的部队走到一半就遭到了伏击,谢万完全没有防备,部队大败,士卒被俘获斩杀万余人,谢万本人则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开启了跟谢尚一样经典曲目生死逃亡,一路逃回了谯城。
收拾完谢万后,姚襄留下部分军队由兄长姚益代领,继续驻扎在山桑,他本人则立刻返回淮南,准备应对殷浩的反攻。果然,气急败坏的殷浩决定讨回场子,派遣派龙骧将军刘启和王彬之进攻山桑。姚襄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半道杀出,突然来了个回马枪,刘启、王彬之在前后夹击之下战死沙场,晋军再次遭到耻辱性的杀戮,死伤无数,辎重粮草兵马,尽数被姚襄掠夺。凭此一战,姚襄麾下总人数迅速扩充到7万多人。
五十岁的殷浩被二十二岁的姚襄耍的团团转,此时的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威胁、恐吓、排挤、揶揄、暗杀、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只在那个阶级固化的东晋才有用,只欺负欺负那些老实人——例如当下的桓温——才有用,在这个讲究实力、刀口舔血的中原修罗战场,高门名士们无论什么偷鸡摸狗的诡计,都没用。
北伐大业,彻底失败了,殷浩个人的仕途,也完蛋了,积攒了一辈子的名誉,也烟消云散了。东晋永和十年,正月,桓温上述朝廷,弹劾殷浩,在奏疏中,桓温将殷浩骂的狗血淋头,说:
“殷浩受命北伐,但毫无雪耻之志,整天就知道树立朋党、制造事端羌人姚襄,率部归顺,其母其弟已经送入京城做人质,殷浩不但不安抚,反而设计陷害;又放纵无能小人带兵,致使朝廷大军惨败,舟车焚毁,辎重全丢,天怒人怨,人人唾弃!
只有赏罚分明,才能万众一心,向殷浩这样的人,倘若陛下宽宏大量,不忍心诛杀,那也应将他放逐到边荒之地,永不叙用!”
东晋朝廷自知理亏,也确实对殷浩恨铁不成钢,最后不得不弃卒保车,按照桓温的诉求,将殷浩废物庶人,流放到东阳郡信安县(今浙江衢州市内)。
至此,桓温终于权倾内外,终于能够开启他心心念念的北伐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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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最后,补充一个殷浩的结局。
殷浩年轻的时候和桓温齐名,但两个人相互不服气,桓温问他:咱俩相比,谁更出色?
殷浩答:“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也就是我宁愿做我自己。
这句话,也成了时下很多人对生活大彻大悟时,喜欢引用的一句话。而桓温却看不起他,对旁人说道:小时候,我与殷浩共骑竹马,我把竹马扔掉走了,殷浩马上前拣起来,所以殷浩玩的,都是我剩下的。
殷浩被贬谪时,没有半句怨言,神色坦然,听天由命。回到乡野后,他依然保持着名仕风范,表面上看似乎宠辱不惊,但人们却发现他经常发呆,用手对着空气写“咄咄怪事”四个大字。由此可见,他似乎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何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就在他五味杂陈、心灰意懒时,桓温又写了一封信,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在信中,桓温回忆了两人过去多年的恩恩怨怨,随后表示殷浩毕竟在中枢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如果他愿意的话,桓温打算征召他为尚书令。
殷浩见状大喜,立即回信答应征召。
此时,他弄丢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洒脱风范,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给桓温的回信在写完封好后,他又担心是不是有错误,于是再拆开来检查,检查无误后又重新封好,刚要送走,殷浩还是担心或有不妥,然后再拆开来看,就这样,他把这封信拆拆封封了十多次,最终才放心的把信寄出去。不曾想怕什么来什么,殷浩忙中出错,竟然把一个空信函寄给了桓温。
桓温那边本不想把事情做绝,还想给殷浩重新出山的机会,但一看殷浩的回信竟然空无一物,桓温误以为殷浩还在表演“放任旷达”那一套,由此勃然大怒、大失所望,当即与殷浩绝交。
自此以后,殷浩再也没有得到过重用,两年后,他在忧郁中病死,终年54岁。殷浩用自己人生最后的悲剧告诫了世人,也告诫了自己:名士误国,清谈误国,沽名钓誉,无非害人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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