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六）：分封天下

今天继续来讲项羽，这是第六篇，我们今天讲项羽是如何分封天下的。

在上一篇，我们确实替项羽说了几句好话，项羽当时把刘邦封到汉中、巴蜀去当汉王，这件事，不像后来汉代人说的那样，充满了“阴谋论”，是欺负了刘邦。

如果站在当时当地的角度来看，我们会发现，这是一个折中的办法，既符合了项羽自己定的以战功为标准的分封原则，也没有违背和刘邦、章邯两人事先的盟约，更何况封章邯为雍王的盟约发生在刘邦进入关中之前。

好，棘手的关中问题就这么解决了。那接下来，还有一大片地方。项羽要继续根据战功的原则来分封其他地区，基本上，就是谁打下了什么地方就封在什么地方。

最终，项羽一共封了十九个诸侯王，包括他自己在内。

项羽分封天下图

分封搞定了，此时的天下，一眼望去：包括项羽一共十九位诸侯王。有朋友可能觉得，这听起来怎么像战国时代的翻版呢？或者说是一个放大版的战国秩序，毕竟战国只有七国争霸，现在是十九个，更乱了。

所以，在历史上，项羽有一个很不好听的名声，很多人说他这么分封，是开历史的倒车。但是，在现代的历史研究中，我们会发现，项羽不仅没有开历史的倒车，反而是把历史的局面往前推了一步。虽然是一小步，但也是关键一步，他把天下纳入到了一个新的政治体系当中。

为什么这么说呢？让我们从项羽对旧诸侯王的处理开始讲起。

对于前两个波次产生的那些诸侯王，项羽允许他们可以继续当王，包括什么燕王韩广、齐王田市、韩王成、魏王豹和赵王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项羽基本上是承认血统的价值的，你们的六国诸侯血脉还是有用的，也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他们在最初的反秦事业当中也是发挥了作用的。

但是，对于灭秦这件事来说，他们的功劳比那些将领、就是冲锋陷阵的人还是要小得多，所以这些王你们虽然可以继续当，但是对不起，靠边站。项羽把他们换了封号、挪了地盘。

我们先说换封号。对上面说到的那几个旧王，项羽把他们的封号都改了。比如说，燕王韩广改封为辽东王，齐王田市改封为胶东王，魏王豹改封为西魏王，赵王歇改封为代王。

这里面，只有韩王成的情况稍微特殊一点，项羽根本就没让他到自己的封国去。而是把这个韩王成带到了自己的都城彭城，就是现在的徐州，废为穰侯，就是给他降了一格，不久，就把这个韩王成给杀了，然后改封一个跟战国时代的韩国毫无关系的人为新韩王。这是一个插曲。

那为什么要给这些旧王换封号呢？其实是有潜台词的，就是我项羽不承认你们原先王位的合法性来源。虽然你们的血缘是有价值，我承认你们可以当个王，但是请注意，这个王不是你从你祖宗那儿继承的，是我项羽分封给你的，你的合法性来源是我。这是换封号的政治含义。

换封号这一招，后世很常见，但是项羽是第一个这么干的。四年后，刘邦也是这么干的。那些曾经受过项羽的分封、后来又归附了刘邦的诸侯王，大多也被刘邦换了封号。

举个例子，比如说，常山王张耳被改封为赵王，九江王英布被改封为淮南王，衡山王吴芮被改封为长沙王。

张耳

英布

虽然刘邦没怎么改他们的封地，但是换了封号。这就表示你们的王位，不是项羽分封的延续，而是我刘邦分封的汉帝国下的诸侯王，你吃的是我给你的饭。所以说，换封号就意味着王位的合法性来源也换了。

但是这还没有完，项羽把他们的封地也都给挪了，像是原来的魏王豹就挪到了河东，赵王歇就挪到了代北，原来的燕王韩广就挪到了辽东，原来的齐王田市就挪到了胶东，都给我搬家。这就是对旧诸侯王的处理，又换封地、又换封号。

魏豹

那腾出来的这些地盘和封号，给谁呢？当然就是给跟着项羽打仗、在战场上立功的将领们，也就是战功集团这帮人。所以，项羽按照战功为分封的原则，分封了齐王、燕王、韩王等，听着这些封号很熟悉，其实 ，跟原来战国七雄的血缘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里面，有一个特殊情况，就是秦国。项羽分封天下，正是秦王朝覆灭之后，而秦国呢，是秦王朝的起点。这秦国的王室后代子婴被项羽给杀掉了，秦的故都咸阳也被项羽一把火给烧掉了。现在封在原来秦国故地的几个王，跟原来的秦王族也没有啥关系，也没有哪个王以咸阳为都城。

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封在秦故地的几个王当中，没有哪个王是战国七雄中秦国的继承者。这个政治意味很浓烈，表示项羽不光是彻底摧毁了秦王朝，而且取消了战国时候的秦王国，对秦的毁灭是彻底的，连形式上的也没有了。

这么一番分封折腾之后，你要是站在当时，看着项羽这个分封计划，你也会觉得：嗯，好像挺完美的。但是，项羽做梦也没想到，这份计划的安排，给后来刘邦就找到了一个挑刺儿的理由。

后来楚汉相争的时候，刘邦宣布项羽有十大罪，其中就有一条说你这么分封，是欺负了原来的诸侯王。你看，你让旧诸侯王们搬家，是搬到了更差的地盘，你把那些好地盘都给了这些将领，这不是欺负人吗？那后来刘邦这么说，当然是为了争取旧诸侯王的支持，这是一种政治策略。

好，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分析一下这个问题：项羽这么分封，是在欺负原来的诸侯王吗？

研究历史会发现，其实不是。

仔细看地图，项羽让这些诸侯王们搬家、挪封地，这些迁移的重点，其实不是地盘的好坏，而是方向。什么方向？是从里到外的方向。

由此可见，项羽的计划是把旧王们从里向外挪：比如说，齐王田市往东挪，那就是从里向外；原来的魏王豹往西挪，也是从里向外；原来的赵王歇往北挪，从里向外；原来的燕王韩广往东北挪，也是从里向外。

那这么挪了之后，会出现什么局面？就是里边空出来了，紧挨着项羽的封地就全是一批新的诸侯王。那这些新诸侯王，跟项羽一样，都支持战功原则，都是项羽分封最大的受益者。

从项羽的立场上来看，这么挪当然合情合理。因为围绕着我的，都是跟我利益一致的，它就成了我的战略缓冲带嘛。

好了，这个问题就是这个答案。

说到这儿，又冒出来一个新问题。你可能会说，项羽这一分封，不就是开历史倒车吗？不就是恢复到当年战国时期的状态吗？十九个诸侯王，天下诸侯林立，长远看，那肯定要打成一团。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我们可以想想，战国后期那是个什么状态？天下诸侯，不管有多少个，它是互不隶属的，是几个独立王国之间互相打仗。你可能抬杠，说：“不是东周列国吗？不是有周天子吗？”我们且不说周天子名存实亡。有一个历史事实，很多人没有注意到，就是早在公元前256年，就是早在秦国统一天下之前，周王室就已经灭亡啦。最后阶段的战国时代，最后这几十年，是连一个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也没有的。

好了，我们再来看，项羽重新分封天下之后，那是有天下共主的。他这一分封，最重要的政治意义就在于：把那些原来跟楚国没有臣属关系的诸侯王，全部纳入到同一个政治体系之下，就是尊义帝为共主。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天下名义上的共主是这位楚国义帝，帝王的帝。

已故历史学家田余庆先生就持这个观点。他认为，项羽尊楚怀王为义帝，是把天下的法统，就是合法性，由秦移转到了楚，秦帝事实上变成了楚帝。但是，在楚的内部呢，这个帝是虚的，要不怎么叫义帝呢。所以这个义帝只是名义上的帝，实际上掌控局面的人是项羽。

说到这儿，我们会感觉到，这个政治格局，听起来太别扭了。就是说，天下有个共主，这个共主又是个虚的，实际掌权的人又是这么一位项羽。如此混乱的局面，能稳定吗？

其实，我们稍微放开一点儿想象力，做一个不太严谨的对比，你就明白了，项羽这个分封的格局就与后面日本幕府将军时代的政治结构很类似，那个时代的日本诸侯们向天皇效忠，但是这个天皇呢他是个虚的、名义上的，实权在哪儿啊？在幕府将军手里。对比到我们现在讲的，不就是项羽吗？项羽就是那个幕府将军。这个政治结构在日本可是稳定了将近700年。

好了，我们还是回到前面讲的，通过这样的分封，项羽把他和诸侯将领们结成的那个武将集团、那个利益共同体，现在就打造成了一个政治体系、一个以项羽为中心的武将政治体系。

原来的旧的诸侯王们，被迁移到了边缘。那个棘手的刘邦更是被撵得远远的，刘邦现在要想从汉中出来，他首先得穿越秦岭，然后穿越崤山跟函谷关，这都有人看着呢，项羽早就做了安排。

除此之外，战国时期的两大战略要地，就是关中和原来齐国的地盘，现在都被一分为三。所以你看，项羽这个盘子多好，潜在的威胁都被削弱了。

项羽这么干，新晋的将领们当然乐意，因为占的地盘好，靠着项羽比较近。那那些旧诸侯王们他们服不服呢？事实上，不管旧王们最初的想法怎么样，从后来的表现来看，他们大部分还都是服的。不管是屈从于项羽的武力，还是服从于项羽以战功为依据的分封原则，总之大多数是服从了。唯一有反对意见的，叫燕王韩广，他因为不愿挪地盘，被项羽新选的燕王臧荼就给杀死了。

我们总结一下，项羽分封，其实是打造了一个新型的政治体系。这个体系既不是对战国旧秩序的恢复，也不是一个扩大版的战国秩序。天下再也回不到战国时代，现在的天下，看起来诸侯林立，但这是一个有规矩的天下，是在同一个政治体系之中的。

项羽的分封，就是这样的一个格局。听起来，感觉还是挺顺利的吧？但是我们作为后人都知道，项羽没能笑到最后。那这又是哪儿出了问题呢？我们下一篇继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