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在本村西边老高家干最后一点营生。老高家的院子坐北朝南,三孔砖窑洞——时间长了,具体几孔记得不太真切,反正是几孔挺时新的窑。南边和西边都是悬崖,只有东南角一条小路能进来。紧挨着路口有棵大槐树,村里老人都说五六百年了,树干粗得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干虬结,浓荫如盖,枝叶密密匝匝的,遮得大半个院子都在树荫里。
活儿简单,三下五除二就收了尾。老高是行伍出身,转业到西山某县武装部,走南闯北惯了,为人正直,待人热诚,提前就对我说了:完了别急着走!我这儿还有瓶老酒,炖只鸡,咱俩喝几盅!”他真诚,我也不好推辞,就笑着应允了。
炕上支起小饭桌,鸡还没出锅,我俩先盘腿坐着喝茶。老高泡的是大叶子茶,酽得很,一口下去苦中带香。院子里静悄悄的,秋天的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在炕上铺了金灿灿的一片。我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他说他当兵时的经历,枪林弹雨里的事儿,曲折又惊险,听得人一愣一愣的。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儿飘得满窑都是。
鸡炖好了,老高把锅端下来,一古脑儿倒进搪瓷盆里,又变戏法似的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老酒,瓶身上标签都发黄了。他拧开瓶盖,酒香混着肉香,直钻鼻孔。先给我倒满一杯,自己也满上。玻璃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响亮。酒是粮食酿的,入口绵,后劲足,几杯下肚,浑身的乏劲儿就散了。
就这么喝着聊着,不知不觉日头偏西,光线一点点暗下来。先是窗口那片金色没了,最后连人脸都开始模糊。老高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嘟囔了一句:“天黑了。”说着,他欠起身,伸手够到边上的一根花线,拉了拉——头顶那盏灯泡“啪”地亮了,橘黄的光洒下来,把窑洞里的暗处挤到墙角柜底,炕桌上那盆鸡肉和两只酒杯被照得清清楚楚。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老高的表情有些变了。也许是光线的缘故,他脸上皱纹显得有点深,眼神也沉了些。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没急着喝,端在手里转了转,忽然放低了嗓子说:“跟你说个事儿,这事儿压在我心里好长时间了。”
他说着,伸手又把灯往下拽了拽,灯泡离我们更近了,能看到里面钨丝微微发红。窗户外头,老槐树的树冠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树叶哗哗响着。
“我这个人,玩了一辈子枪,枪林弹雨过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从来不信神不信鬼。”他抿了口酒,“可那回……是真让我糊涂了。”
“那天下午,我午觉起来去院子里转悠,猛一抬头,就看见大槐树底下有两条小白蛇,指头粗细,弯弯曲曲地扭着身子,慢悠悠地在树荫里爬。我旋即转身回窑里抄了把铁锹,三两步过去,咔嚓咔嚓几下,把两条蛇剁成了几截,铲起来扔到院外的垅子下。
“当时根本没当回事。”他说。可讲到这里,头顶的灯泡忽然轻轻闪了一下,光暗了暗又亮起来,像是电压不稳。老高顿了顿,没在意,接着说:“到了傍晚,身上就不对劲了——浑身乏力,说不上哪儿难受,就是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躺炕上翻来覆去,怎么待着都不舒服。说感冒吧,不发烧,不流鼻涕,在保健站买的药也吃了,针也打了,方子换了几个,全不管用。”
他说得慢,声音也低,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窑洞里安静得很,只有炉子里的余火偶尔“噼啪”一声。
“第二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老高把酒杯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穿着一身白褂子,站在我跟前,满脸怒气。他指着我说:‘我那两个孩子,吃过午饭出去玩,它们小,不懂事,也没招惹你,你怎么就下得去手?你说这事儿怎么办?’说完就扑过来抓我。”
“我吓坏了,猛地一个激灵,马上就醒了,浑身大汗淋漓,贴身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家里人也被我惊醒,忙问我怎么了,我就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跟她说了。正说着,外头鸡叫了头遍。这时,家里人才把请先生的事告诉我,按人家先生分咐的如此如此……,说得神神叨叨的。说来也怪,自打做了这个梦,我身上那难受劲儿忽然就没了,跟洗了个热水澡似的,浑身松快多了。”
“我这辈子不信邪,可那回是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也算是服气了。你说这事怪不怪?”
说着,老高端起玻璃杯,我也跟着举起来,两只杯子在半空轻轻一碰——叮当一声,清脆响亮。两人头一仰,一饮而尽。
酒落肚,辣过之后泛起一股暖。窗外的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树影摇曳。那个梦里的白胡子老头,仿佛也跟着这口酒,咽下去了。
后来我与老高道别回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经过门口那棵老槐树时,我放慢了脚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树下的阴影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那里头有双眼睛,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到现在我也说不清,那天老高讲的事究竟该信还是不该信,那天晚上那盏灯为什么闪、为什么灭。多年来,每次经过那棵老槐树,我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两眼。有时候是大白天,树荫底下空荡荡的;有时候是傍晚,灯刚亮起来,远远的那一团发黄的光圈,总让我想起老高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和他梦里那个白胡子老头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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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这世上有些事情,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那儿,等着某个秋天的傍晚,被一杯老酒重新勾出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正如那浩瀚宇宙,万千星辰无声运转,人类所知所解,不过沧海一粟罢了。有些玄妙,或许不在信与不信,而在“敬畏”二字——敬的是天地自有其秩序,畏的是我们未必看得见那秩序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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