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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职名单第一个就是我 我递交辞呈,总裁前妻许诺好处 被我直接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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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集团权力洗牌,需要有人背锅。降职公示名单第一个,是我。

五年,我扛下所有高危项目,兜底所有烂尾残局,替公司止损千万损失,零失误、零过错。一纸公示,全部作废。

所有人等着看我求情、认错、卑微留任。

我把辞呈递了上去。

总裁前妻苏清禾当众拦住我,开出高薪翻倍、总监大权、年终分红——我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不必。”

三天后,集团全线崩盘。顶层全员登门,悔不当初。

而我,已经不需要回头了。

第一章 五年兜底,无过首降

晨会刚散,走廊里还飘着咖啡和打印纸油墨混合的气味。我端着杯子往工位走,路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下午要发全员公示。”

“什么公示?”

“还能什么,降职名单呗。上面斗了快两个月了,总得有人出来扛。”

我脚步没停,杯里的黑咖啡晃了一下,没洒。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十七封未读——三封是项目进度确认,五封是合作方催结算,两封是采购部的加急审批,剩下的是抄送抄送再抄送的会议纪要。我扫了一遍,先点开采购部那两封。

青川项目的特种建材供应商临时坐地起价,涨幅百分之四十,采购部不敢批,卡在我这里。

我拨了内线过去。

“王经理,青川那批材料,换长风建材。去年资质复审他们过了,价格比现在这家低十二个点。合同模板用框架协议第三版,账期压到六十天。”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陆总,长风那边我们没合作过,万一……”

“我签过他们的厂验报告,在共享盘‘供应商背调’文件夹里,文件名带‘长风’两个字的,你打开看看。产线我去看过,没问题。”

“好,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我顺手点开项目管理后台,扫了一遍在建项目状态。青川的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六十二,跟上周比没动。我皱了皱眉,翻到施工日志——现场反馈说混凝土养护周期出了点问题。

我直接拨了现场负责人老赵。

“陆总,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

“养护周期怎么回事?”

“这个……前两天温度骤降,我们按常规加了缓凝剂,但甲方监理那边不认,非要我们出具第三方检测报告,一来一回耽误了四五天。”

“第三方检测是哪家?”

“恒远检测。”

“恒远的报告我熟,他们出报告最长不超过四十八小时。检测项目选‘早期强度推定’和‘抗渗等级’,这两项够用。报告编号开头加‘加急’两个字,他们系统会自动插队。今天送样,后天早上你就能拿到。”

老赵在那头舒了口气:“得,我马上安排。”

“还有,”我补了一句,“监理不认的时候,你别跟他吵。把公司去年参编的那本《冬期施工技术规程》翻到第十七页,拍照发他。他要是还不认,让他直接打我电话。”

“明白了陆总,谢谢陆总。”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这样的电话,我一天要接十几个。五年了,从青川到临港,从旧改到新基建,集团每块硬骨头都是这么啃下来的。

对面的工位,周远航正端着杯子假装看屏幕,余光一直往我这边瞟。他是三年前调来项目部的,业务能力一般,但消息灵通,哪个领导跟哪个领导走得近、哪条线要动、哪个人要提,他比人事部还清楚。

我没搭理他,继续处理邮件。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内部OA弹出一封全员邮件,标题是“关于集团部分岗位调整的公示”。

我点开。

公示正文措辞极简,大意是“为优化管理结构、提升组织效能,经集团研究决定,对以下同志岗位进行调整”。降职名单,一共七人。

第一个:陆沉,原集团项目管理中心总监,调整为项目管理中心专员,降三级。

我的目光在“陆沉”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扫——没有说明降职原因,没有具体过错通报,没有申诉渠道。一个“经集团研究决定”,就把五年全抹了。

屏幕上的光冷冷地映在眼镜片上。身后传来椅子滚轮的响动,有人站起来,有人探头,有人在小声嘀咕。

“真降了?”

“公示都发了还能有假。”

“陆总……这也太冤了吧,他有什么错?”

“你懂什么,上面要平衡。总要有人出来的。”

周远航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压得很低,但刚好能让我听见:“早说了,光干活不站队,迟早出事。你看人家赵副总那条线上的人,这次一个都没动。”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已经凉透的咖啡。苦味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紧缩。五年。

第一年,我从基层技术员做起,跟着老师傅跑工地,三伏天在楼顶测标高,衣服湿了干干了湿,一天灌下去七八瓶水,连汗都出不来。年底项目结算,我算出来的数据比审计还准。

第二年,临港项目出重大质量隐患,总包都要撤场了,公司派我去救火。我带着两个人驻场四十七天,把一百多个问题点逐个销项,最后项目不仅没亏,还拿了省优。

第三年,集团同时有三个项目烂尾,两个总工离职,没人接手。我把三个盘子全接下来,每天睡四个小时,连续三个月,硬是把进度拉回正轨。

第四年,我升了总监。

第五年,就是现在。

我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荣誉证书——“年度优秀员工”“突出贡献奖”“攻坚克难标兵”,还有一封董事长亲签的感谢信。我把它们拨到一边,露出底下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份离职申请模板,我两个月前下载的,一直没填。

当时下载它,是因为集团内部开始搞“管理优化”,好几个老同事被劝退。我觉得该备着,但没想过真用。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瞬。屏幕上的公示页面还亮着,评论区已经有人在匿名留言——“可惜了”“早就该动了”“听说上面在查他”。

查我?查我什么?查我五年零差错,还是查我替公司省的那几千万?

我关掉公示,打开OA审批系统,填了一份跨部门沟通单。事由:与财务部核对青川项目应付账款明细。接收人:财务部张总监。

这种单子平时要走三天,但张总监跟我私交不错——去年他女儿留学的手续出了问题,是我托朋友帮忙办的。我没找他走关系,但欠的人情,总得让人还。

单子发出去三分钟,张总监电话进来了。

“陆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看看,我经手的项目,现在还欠多少钱没结。”

“你……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降职的事,我事先也不知道。是顾总那边直接定的,苏副总点的头。会上有人提过你的贡献,被压下去了。”

苏清禾。

我前妻。

也是集团分管项目中心的副总。

“我没问这个。”我的声音很平,“帮我拉个数就行,青川、临港、新都三个项目的应付台账,今天能给我吗?”

“能,我让下面人马上导。”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作响,时亮时灭。对面周远航还在跟人发消息,手机键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越来越近。苏清禾的助理出现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快步走到周远航那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远航点头,起身,跟着助理走了。

五分钟后,部门小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截图——是苏清禾在工作大群里发的消息:“请各部门负责人下午两点到会议室,研究青川等项目的后续推进方案。”

以往这种通知,第一个被@的人都是我。

现在,没我。

我低头看了眼手表,下午一点四十。公示发出不到两小时,项目中心已经把我当透明人了。

挺好。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离职申请模板抽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打开电脑,调出青川、临港、新都三个项目的详细资料——合同、变更单、签证、结算台账、风险清单——分门别类,整理进一个文件夹。最后建了一个Word文档,标题打上四个字:工作交接。

光标在标题后面闪。

我打了一行字:青川项目,剩余工期九十三天,目前进度滞后十一天,核心堵点为特种材料采购及冬季施工方案审批。建议接任者优先处理以下三项……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行接一行。五年攒下来的东西,三个小时能交出去多少算多少。交接文档写到第四页的时候,OA又弹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苏清禾。收件人:陆沉。抄送:顾明远。主题:请于今日下班前至副总办公室说明情况。

没有称呼,没有内容,就这一句。

我鼠标移上去,点了“标记为已读”,然后继续写交接文档。写到第六页,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苏清禾。

没接。

响了三遍,自动挂断。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继续写。

下午四点五十一分,交接文档写了十一页,涵盖三个项目的全部关键节点、风险点、遗留问题和处理建议。我把文档保存,又复制了一份到U盘,然后关掉电脑。

起身的时候,整个办公区安静得不像话。十几双眼睛同时移开,键盘声、鼠标声、翻纸声,此起彼伏。没人说话。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往人事部走。

路过苏清禾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我没停步。人事部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小刘正对着电脑发呆,看见我进来,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陆……陆总。”

“辞呈。”我把信封放在她桌上,“流程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小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声音:“苏总,苏总!他递了——”

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急促、密集,带着某种失控的节拍。我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

“陆沉!”

苏清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

我迈进电梯,转过身。

她站在走廊那头,手里还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被廊灯照得发白。电梯门开始合拢,她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

“你等一下——”

门关上了。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从十八跳到十七、十六、十五。我靠在轿厢壁上,呼出一口气。手机震了一下,苏清禾的微信:“我们谈谈。”

我没回。又震了一下:“有些事你不知道,顾明远他——”

后面的话没弹出来,大概是她打了又删。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的接待正在跟访客说话。我径直穿过旋转门,外面天已经黑了,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针扎。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了家里地址,然后打开手机,把苏清禾的微信对话框往下滑,点了“删除”。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了。

“陆沉,我是顾明远。”声音沉稳,带着顶层掌权人惯有的那种不紧不慢,“你在哪儿?我们聊聊。”

“顾总。”

“嗯。”

“公示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公示是集团决策,但我个人的意思是……”

“不用了。”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我辞呈已经交了。”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然后顾明远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找一个更合适的措辞:“你考虑清楚。这个决定,对你对公司,都不小。”

“考虑清楚了。”

又是一阵沉默。

“那好。”顾明远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和从容,“流程会尽快走,你手上的项目,公司会安排人跟你对接。”

“交接文档我放共享盘了,文件名带今天日期。”

“嗯。”

他先挂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座椅上。前排收音机里在播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太好。

“师傅,前面路口右拐。”

“好嘞。”

车拐进一条更暗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光影一道一道闪过我的脸。我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不用再接那些电话了。

手机又震了。

我没看。

震了第三遍的时候,我掏出来扫了一眼。苏清禾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降职名单不是我定的。但我知道你委屈。给我个机会当面说。”

我把手机重新揣进口袋,没回。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驶入更深的夜色。

车到小区门口,我下车,在路边便利店买了包烟。五年没抽了,撕开包装的动作有些生疏。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手机第四次震动。这次是周远航的消息:“陆哥,苏总把顾总也叫回来了,会议室现在气氛不对。你明天还来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

然后打了两个字:

“不来。”

第二章 权力弃子,冷眼众生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震,断断续续震到九点半。未接来电十三个,苏清禾三个,人事部小刘两个,周远航一个,剩下七个是陌生号码。微信消息更密集,我没点开,锁屏界面上预览的只言片语已经够我判断大概内容。

周远航发来的最长:“陆哥,今天办公室炸锅了。青川那边老赵打电话找你,听说你离职了,他当场就急了,说现场一堆事等着你拍板。苏总上午开了个紧急会,让赵副总那边的人先接你的项目,赵副总推了,说接不了。现在几个项目负责人在会议室里吵呢。”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厨房煮了碗面。面刚下锅,座机响了。这部座机是前年为了收发传真装的,平时除了广告推销没人打。我接起来,是物业。

“陆先生,楼下有位女士说找您,姓苏,您看方便让她上来吗?”

我拿着话筒,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腾,面条在沸水里打转。

“不方便。”

“好的,我帮您回绝。”

挂了电话,把面捞出来,过凉水,拌了点酱油和香油。坐在餐桌前吃第一口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苏清禾发了条长消息,大意是“我在楼下,你不下来我就上去,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公司现在很被动,青川那边今天上午停工了”。

我没理,继续吃面。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放下筷子,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苏清禾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好。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总裁办的李秘书,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没开门。

门铃又响了两下,然后安静了。手机震动,苏清禾的语音电话。我按了拒接。又震,又拒接。第三次震的时候我接了,但没说话。

“陆沉,你听我说。”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走廊里的回音,和门外的声音叠在一起,“降职的事我之前确实不知情,是顾明远和赵副总那边谈好的,名单送到我这里,我压了两天,但顾明远直接在会上拍了板,我拦不住。”

我靠在门板上,没出声。

“现在青川停工,老赵说你昨晚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今天别动,他就真没动。甲方在催,监理在催,顾明远在催我,但你那个岗位现在没人能接。你能不能先回来,把项目稳住,其他事我们慢慢谈。”

“苏副总。”我开口了。

门外的声音停了。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辞呈我交了,流程走完之前,我还是公司的人。但我有年假没休,三十七天,从今天开始休。”

“陆沉——”

“青川的事,交接文档里写了,接手的人照着做就行。文档在共享盘,密码是项目编号后六位。”

“没人接得住。”她的声音低了一些,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急切,不再是平时开会时那种从容不迫,“赵副总那边的人今天早上看了你的文档,说光是特种材料采购那一段就理不清,供应商资质、账期、检测标准,牵一发动全身。你能不能……”

“苏副总。”我打断她,“这些事,不该我操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来回踱了两下,然后苏清禾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好。那你休息。但公司这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嗯。”

我挂了电话。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电梯门开合的声音隐约传来。我回到餐桌前,面已经坨了,酱油沉在碗底,结成深褐色的块。

我把面倒掉,洗了碗,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早间新闻在播一条关于新基建投资增速放缓的报道,画面里闪过一个工地,钢筋水泥堆得乱七八糟。我换了台,又换回来,最后关掉了。

中午十二点,周远航又发来消息:“陆哥,赵副总那边的人正式拒绝了接手。理由是你的项目‘权责不清、风险过高’。苏总在会议室里拍了桌子,说今天谁不接谁滚蛋。现在气氛很僵,顾总下午要亲自过来开会。”

我回了一个字:“嗯。”

下午两点十七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了,对方是青川项目的甲方代表,姓郑,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直来直去。

“陆总,我听说你离职了?”

“在办手续。”

“那我这项目怎么办?老赵今天上午停工,说等你的指令。我这边工期卡得紧,一天损失十几万,你让我找谁去?”

“郑总,项目的事你找公司,他们会安排人对接。”

“找公司?我找了。你们那个赵副总的人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了三个问题,两个都是错的。我问他青川的混凝土配合比报告在哪,他说在工程部,我说工程部早就合并了。这人根本不懂项目。”

我没接话。郑总在那头叹了口气:“陆总,我就直说了,当初这个项目是冲你签的。你要是不在了,我得重新评估跟你们公司的合作。”

“郑总,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去意已决,项目的事,你走正式渠道跟公司沟通。”

“行吧。”他的语气有些失望,顿了一下又说,“陆总,以后有什么打算?要是自己干,跟我说一声,我这边的项目可以谈。”

“谢谢郑总,暂时没想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手机还在震,消息一条接一条。我点开微信,滑了一遍——有人在群里转发了一条截图,是某招聘网站上的信息,青川项目的甲方在“寻访”新的项目负责人。底下一堆人在猜。

然后是周远航的私聊,一条一条往外蹦:

“陆哥,顾总下午来了,把赵副总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声音很大,外面都听见了。”

“赵副总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说‘当初是你要动的,现在出了事怪我’。”

“苏总在走廊里哭了。我第一次见她哭。”

“陆哥,说实话,你走了之后,项目中心这边人心全散了。小张下午提了离职,被苏总压下来了。”

“顾总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回来,条件可以谈。”

最后一条:“陆哥,你在吗?”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阳台。天阴着,风把晾衣架上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花坛边追跑,笑声飘上来,远远的,像隔了一层玻璃。

下午五点零三分,座机又响了。这次是顾明远。

“陆沉。”他的语气跟昨晚一样,不紧不慢,听不出情绪,“今天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嗯。”

“我承认,降职这件事,事先没有充分评估。你的能力,公司是认可的。现在项目那边出了点状况,需要你回来过渡一下。”

过渡。

我握着话筒,没说话。

“薪资恢复原级,降职公示可以撤回,你把青川的项目收个尾,之后的事,我们再商量。”顾明远顿了一下,“你还有什么条件,可以提。”

“顾总,我辞职不是讨价还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委屈。”顾明远的声音低了一些,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那种他在员工大会上惯用的语气,“但你要理解,集团这么大,有些决策是平衡的结果。你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承受这些。”

“顾总。”我打断他,“我承受了五年。”

他没再说话。

“项目的事,交接文档里都有。我年假还有三十七天,休完之前,按流程我还是公司的人,但不会再过问具体业务。顾总要是觉得流程走得太慢,可以让人事先批。”

长久的沉默。然后顾明远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

我站在电话机旁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手机在沙发上又开始震,我没去看。脑子里过了一遍青川项目的节点图,想了想老赵那个电话。老赵跟了我四年,从临港跟到青川,人老实,技术扎实,就是胆子小,遇事不敢拍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老赵,停工的事,照文档里写的来。供应商换长风,检测走加急,监理那边把规程拍了发过去。你按流程走,没人能挑你毛病。”

他秒回:“陆总,你还在就好。”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没回。

晚上八点多,天彻底黑了。我开了瓶啤酒,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调台。手机终于消停了。正要起身去洗澡,屏幕又亮了一下。

苏清禾的消息,很短:“明天董事会。顾明远要提你的事。你回个电话给我。”

我没回。

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啤酒喝完,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浴室里水声响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座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号码是公司总机。我看了一眼,没回拨。

擦干头发,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没关,白晃晃的。我盯着那片光,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人从什么都不会到什么都扛得住,也够一个人从什么都信到什么都不信。

手机飞行模式里躺着一条未读,是下午苏清禾在我没接电话之后发的。我当时没看,现在点开——“陆沉,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恨不恨的,已经不重要了。

灯关了。黑暗中,窗外路灯的光从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我在心里把青川项目最后几个节点过了一遍,确认没什么疏漏,然后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三章 秒递辞呈,打破所有人预判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换了身衣服出门。没穿西装,一件深灰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不像去上班,像去办一件早就该办的事。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这栋写字楼我进了五年,从最底层的门禁卡刷起,一路刷到十八楼。旋转门还是那个旋转门,保安还是那个保安老张,他看见我,远远地点了个头,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走正门,从侧门进的。电梯到十八楼,门一开,整个办公区安静了一瞬。

十几个人同时抬头,然后同时低头。键盘声重新响起,鼠标点击声此起彼伏,有人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倍。周远航坐在斜对面,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低下去。

我没往自己工位走,径直去了人事部。

小刘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表格,看见我进来,整个人明显绷了一下。

“陆总……你来了。”

“办手续。”我把工牌和门禁卡放在她桌上,“年假抵扣流程走完了吗?”

“走……走完了。”她翻了翻文件夹,抽出几张打印好的表格,“这是离职交接确认单,需要您签个字。还有社保和公积金转移的手续,需要您提供身份证复印件……”

“都带了。”

我坐下,一张一张签。字签得很稳,笔画清楚,不像在告别什么,像在处理一件普通的报销。小刘在旁边站着,目光在我和表格之间来回转,欲言又止。

“陆总,苏副总说,如果您来了,让您去她办公室一趟。”

“手续走完再说。”

“她说……她说顾总也在。”

我把最后一页签完,推过去:“完了。”

“确认单还要您部门负责人签字。”

“我部门负责人是谁?”

小刘愣了一下。项目管理中心总监的位置昨天还是我的,现在空着,没人接。她张了张嘴,拿起电话:“我……我打给苏副总。”

电话拨出去,她说了两句话,然后捂着话筒,小声对我说:“苏副总说她马上下来。”

我站起来,把签好的表格推整齐,转身往外走。

“陆总,苏副总让您等一下——”

“我在这等。”

我没在人事部等,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站定。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远处几栋超高层在晨雾里模糊成一片灰影。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走过去,目光从我身上一掠而过,像看一个已经不属于这里的人。

五分钟不到,苏清禾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头发扎得紧,妆容精致,但眼底的疲惫遮不住。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总裁办的李秘书,一个是法务部的周总监。

走到我面前,她停住。

“去我办公室谈。”

“就在这说吧。”

苏清禾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走来走去的同事,压低声音:“陆沉,董事会在半小时后开始,顾明远要提你的事。你回个话,到底怎么想的。”

“我昨天回过了。”

“你昨天说‘去意已决’。”她的语气急了些,伸手按了按耳边的碎发,“但青川停工了,赵副总的人接不住,甲方那边今天早上正式发了函,说要重新评估合作。你总得把项目收了尾再走。”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展开,递给她。

苏清禾接过去,扫了一眼。那是昨天那份交接文档的摘要版,青川项目的问题、方案、应急联系人,全部列在一页纸上,字迹工工整整。

“你按这个走,老赵能应付。监理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长风建材的合同模板在共享盘里,采购部直接调就行。”

她把纸攥在手里,看着我,眼神复杂。旁边法务部周总监插了一句:“陆总,你的离职流程还没走完,按劳动合同,三十天内……”

“周总监。”我看着他,“我年假三十七天,休完之前,我的义务是配合交接。文档有了,人也指了,够配合了。”

周总监张了张嘴,被苏清禾抬手拦住了。

“陆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

“苏副总,你想说什么,就在这说。”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身后法务和秘书都识趣地退了两步。苏清禾抬头看着我,眼底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像是着急,又像是终于不再端着的那种松动。

“降职名单,是顾明远直接拍的板。赵副总那边要一个替死鬼,因为之前临港那个项目出问题的时候,赵副总的人在会上说了句‘陆沉经手的项目’——就这一句,把火引到你身上了。顾明远当时需要赵副总那边的票稳住董事会,所以拿你做了筹码。”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我事先确实不知道。名单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还压了两天。但顾明远在高层会上直接过了,没给我翻盘的机会。”

“你当时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你能改变什么?”

“不能改变结果。”我看着她,“但至少我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苏清禾的脸色白了一瞬。她咬了咬下唇,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留下来。条件你开。”

“苏副总。”我看着她,“你跟我谈条件,用的还是公司的那套逻辑。员工要什么,给什么,留住了,继续干活。留不住,算成本。”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你自己清楚。”我打断她,“我在这五年,做了多少个项目,救了多少次火,你应该比顾明远清楚。降职名单第一个是我,没有理由,没有通报,没有申诉渠道。你们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条件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

“我的条件很简单。做人的尊严。你们给不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远处有人走过,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大半,只剩沉闷的响动。苏清禾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董事会那边……”她开口,声音有些涩,“顾明远想提一个方案,恢复你的职位,补发奖金,再给你一个副总级的待遇。你不需要现在就答应,但能不能先别走,给公司一个缓冲。”

“你让顾明远省了这份心。”

“陆沉——”

“苏清禾。”我叫了她的名字,不带职务,不带情绪,就是这三个字,“你和我之间,五年前就两清了。现在你是副总,我是离职员工。你不用替公司求我,我也不用给你面子。”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压了回去。她迅速恢复了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把手里的纸折好,收进西装口袋。

“好。那按流程走。”她转头对李秘书说,“通知人事部,陆沉的离职流程加急处理,年假抵扣今天就办完,社保转移下午完成。”

李秘书愣了一下:“苏总,顾总那边——”

“顾总那边我去说。”

李秘书快步走了。周总监也跟了上去。走廊里就剩我们两个人。苏清禾看着我,最后说了一句:“陆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

“我不是问这个。”

“我知道你不是问这个。”我看着她,“但我的打算,跟你没关系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节奏平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晨雾散了一些,远处的楼尖露出来,顶上镀着一层冷白的光。

走廊里有人探着头往这边看。我转过身,往办公区走。

回去收拾东西。

工位上,五年攒下的东西其实不多。一摞项目资料、几本规范手册、两件换洗的工装、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我把资料按项目分类码好,搁在桌上,留给接手的人。保温杯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公司十周年的logo,杯底的漆磨掉了一块。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张照片,去年项目庆功宴上拍的,团队七八个人站在工地门口,笑得乱七八糟。我在最边上,举着安全帽,脸上还沾着灰。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连相框一起,放进了桌上的回收纸箱。

周远航在旁边坐着,一直没动。我站起来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陆哥。”

“嗯。”

“你……真走啊?”

“手续都办了。”

他低下头,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好几圈。然后突然压低声音:“陆哥,顾总今天董事会上要提恢复你职位的事。你要是现在不走,兴许还能……”

“远航。”

他停住了。

“在这儿好好干。”我把纸箱抱起来,“但也别太老实。”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我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赵副总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经过苏清禾的办公室,门也关着,看不见里面。经过会议室,门半掩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董事会成员,西装革履,面前摊着材料。

我没往里面看。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走廊那头,苏清禾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这边。电梯门关得很快,她的身影被切成一条窄线,然后消失。

一楼到了。旋转门外的光很亮。我抱着纸箱走出去,保安老张站起来,帮我推了一下门。

“陆总,这就走了?”

“嗯。老张,以后不用叫陆总了。”

“嗨,叫什么不是叫。”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箱,叹了口气,“您慢走。”

我走到路边,把纸箱放在长椅上,掏出手机叫了辆车。等车的时候,风把纸箱上那张照片吹翻了,正面朝上。照片里的七八个人,有几个还在公司,有几个已经走了。我蹲下去,把照片翻过去扣好。

车来了。我把纸箱塞进后座,坐进去,报了地址。

手机震了一下。周远航的消息:“董事会开始了。顾总在会上提了你,说你对公司有重大贡献,降职是‘决策失误’,要撤回公示,恢复原职。赵副总当场拍了桌子,说‘决策是集体做的,不能一个人说撤就撤’。现在会议室吵成一团。”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是苏清禾:“顾明远被架住了。赵副总那边不同意撤回,说撤回就等于承认他们当初的判断是错的。董事会现在僵着。你那边手续走完了吗?”

我回了三个字:“走完了。”

她的消息隔了十几秒才来:“我知道了。”

车拐上高架,窗外的城市在视野里铺开。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座椅上。纸箱里那张照片的一角从缝隙里露出来,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车往前开,背后的写字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

我闭着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想。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脸上有些冷,但很干净。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顾明远的来电。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等它响了五声,然后按了静音。

车下了高架,拐进熟悉的街道。路边有家早餐铺子,油条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我让司机靠边停,下车买了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拎着纸箱慢慢往小区里走。

手机又震了。飞行模式没开,但我不想看。

走到楼下,碰见隔壁的老太太在遛狗。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的纸箱。

“小陆,今天不上班啊?”

“以后都不上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敢情好,歇歇。”

“嗯,歇歇。”

上楼,开门,把纸箱搁在玄关。豆浆和油条摊在餐桌上。我坐下来,吃了两口。油条炸得脆,豆浆还烫着。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叫喊,远处有人在装修,电钻声嗡嗡响。

手机又亮了一下。周远航的消息:“陆哥,顾总从会议室出来了,脸色特别难看。赵副总还在里面跟人吵。苏总刚才在走廊里打电话,好像是打给猎头的……她说‘再找找,看看还有没有人能接青川’。”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豆浆喝完了。油条剩了一根。

我站起来,把玄关那个纸箱拆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项目资料摞好,码进书架最底层。工装洗了,晾在阳台上。那张照片,我拿抹布擦了擦相框玻璃,搁在了书桌角落。

然后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早间新闻已经播完了,现在是财经节目,几个专家在聊新基建板块的走势。画面切到一个工地,钢筋水泥堆得整整齐齐,无人机镜头从高空俯瞰,塔吊在转。

我换了台。又换回来。

最后关掉。

屋里安静下来。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有一块正好落在纸箱拆完的纸壳上。我把纸壳折好,塞进垃圾桶。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招聘网站,翻了翻。页面加载出来,一堆岗位跳在屏幕上。我扫了几眼,没投。

关掉。

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到沙发上,闭着眼。

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楼下的电钻声停了,小孩的叫声也远了。

我什么都没想。就那么躺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第四章 高管拦截,重金利诱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楼下早点摊的推车声吱呀吱呀碾过路面。我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看着这个城市慢慢醒过来。

手机没开静音,从六点开始震。第一个是陌生座机,区号是本市的,我接了,对方自称是猎头公司,说受某集团委托,想跟我聊聊“项目管理方向的机会”。我问哪个集团,对方支支吾吾说是“不便透露的客户”。

“那你跟客户确认好了再打。”

挂了。第二个电话来自周远航,我没接。第三个是苏清禾。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等它响完。第四个是人事部小刘,大概是社保转移的事,接了。

“陆先生,您的社保和公积金今天上午办完转移,公积金账户余额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社保的接续需要您提供新单位的名称……”

“我还没新单位。”

“那先按灵活就业处理,后续有变动再联系我们。”

“好。”

挂了电话,煮了壶水,泡了杯茶。茶是去年一个供应商送的,铁观音,一直没拆。今天拆了,闻着有股淡淡的兰花香。我端着杯子坐到沙发上,翻开一本买了很久没看的书。看了三页,一个字没进脑子。

九点出头,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苏清禾站在外面,今天换了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化妆。身后站着一个人,是总裁办的李秘书,手里提着两个文件袋。

我没开门。

门铃又响了两次。然后手机亮了,苏清禾的消息:“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就我一个人进去,李秘书在楼下等。”

我靠在门板上,看着猫眼里她模糊的身影。她站在走廊里,微微低着头,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过了一分钟,我把门打开了。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立刻进来,站在门口,像是在等我让开。

“进来吧。”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扫了一眼。目光在茶几上的茶杯、沙发上摊开的书、阳台上晾着的工装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餐桌上那根没扔的油条上。

“你昨天买的?”

“嗯。”

她没再问,坐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我从厨房给她倒了杯水,搁在她面前,自己坐到沙发上。

“说吧。”

苏清禾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我面前。我扫了一眼,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条款,一看就是法务连夜起草的。

“恢复你原岗位和职级,撤销降职公示,补发这五年所有未发放的专项奖金和项目分红,一次性打入账户。薪资上调百分之四十,年底额外给予期权激励。另外,青川、临港、新都三个项目,按项目利润的百分之二提成给你。”

她说完,看着我。

我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写得很细,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字,看得出来是认真核算过的。五年专项奖金加分红,七七八八加起来,七位数。期权激励写的是“参照副总级标准”。

“顾明远批了?”

“董事会那边赵副总还是不同意撤销公示,但顾明远说可以用‘岗位调整’的名义重新任命你,公示改成‘因工作需要另行安排’,实际待遇比原来高。赵副总那边,顾明远会去摆平。”

“摆平赵副总要付出什么代价?”

苏清禾顿了一下:“青川项目未来的利润分成,给赵副总那边让五个点。”

我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放回茶几上。

“苏清禾,你们算得很细。薪资、奖金、提成,每一项都有数字。但有一项没算。”

“什么?”

“我在这儿五年,替公司兜了多少底。临港那个项目,如果我晚去三天,总包撤场,公司要赔甲方多少?新都那个烂尾盘,如果我接不下来,那块地的违约金是多少?这些账,你们没算。”

苏清禾端着水杯,没说话。

“你们算的是留住一个员工的成本,没算赶走一个功臣的代价。”我看着她,“我值多少钱,你们不知道。你们只知道,市场上找一个人接我的活,大概要花多少钱。”

“陆沉,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

“我知道你不是。”我把那张纸推回去,“你是来执行公司任务的。顾明远给你下了指标,你按照指标来谈。就跟五年前我们离婚的时候一样,你总是执行任务的那一方。”

苏清禾的手在水杯上攥紧了一下,指尖发白。

“五年前的事,你还要翻出来说?”

“我没翻。是你让我说的。”我靠在沙发上,“你今天来,带了公司的钱、公司的职位、公司的诚意。但你本人,苏清禾,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沉默。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没那么公式化了:“青川停工已经第三天了。老赵昨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他按你的文档走,但甲方那边不认,非要你本人签字确认变更方案。长风建材的合同卡在采购部,王经理说没你的签字,他不敢批。”

“王经理的权限,我早给他了。文档里写了,他可以直接批。”

“他不敢。”

“那就是他的问题。”

苏清禾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陆沉,你不在这几天,项目中心那边乱成一锅粥。赵副总的人不肯接,小张提了离职,老赵一个人顶着,甲方天天催,合作方那边也开始问。顾明远昨天在会上说了一句‘陆沉要是真走了,今年年报没法看’。”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但我想跟你说的是——”她停了一下,“顾明远现在是真的急了。他让我带话,条件可以再谈。你开。”

我看着苏清禾。她今天没化妆,眼底的青色很明显,嘴唇有些干,一早上大概没喝水。她坐在这里,说是副总,其实还是当年那个在婚姻里也习惯性把一切换算成条件和方案的人。

“我不开条件。”我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把那根油条扔进垃圾桶,“你回去告诉顾明远,条件是他自己开的,不用问我。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公示原件。盖公章的那份,拍张照发给我。”

苏清禾愣了一下:“你要那个干什么?”

“留个纪念。”我看着她,“五年勤恳,换一张降职公示。我想留着,以后看看,提醒自己。”

她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椅面。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我回去跟顾明远说。”

“嗯。”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很轻:“陆沉,你以后要是想找人说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苏副总。”

她直起身,转过来看着我。

“你找我,是公司的事。我找你,是私人的事。这两种,分清楚。”

她看了我两秒,拉开门走了。走廊里响起高跟鞋声,越来越远。我站在门口,看着门关上,然后回到沙发上,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扔进垃圾桶。

中午十二点,周远航的消息又来了,这次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总裁办公室的门口,苏清禾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肩膀绷得很紧。配文是:“苏总从顾总办公室出来了,脸色不好。听说顾总让她再来找你谈,她说‘谈过了,谈不动’。”

我没回。

下午两点,猎头的电话又来了。这次对方没那么遮掩了,直接说是受某国企下属公司委托,想跟我聊聊“区域项目负责人的位置”。我问哪个公司,对方说了名字,是一家做基础设施投资的地方国企。

“待遇怎么样?”

“基础年薪比您现在高百分之三十,绩效另算,如果有兴趣可以安排面谈。”

“先不急。你把公司资料发我看看。”

“好的陆先生,我马上发您邮箱。”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三份新邮件。一份是猎头发来的国企资料,一份是某民营地产集团的招聘信息,还有一份,发件人是青川项目甲方代表郑总。

主题:关于青川项目后续合作事宜。

点开。正文很短:陆总,听说您离职了。我们这边有个新项目,体量比青川大,想找您聊聊。如果方便,明天下午我请您喝茶。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邮件,手机又亮了。苏清禾的消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公司公示栏,上面贴着一张纸,标题是“关于撤销部分岗位调整决定的公示”,正文里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

配文是:“原件在公司档案室,你要的扫描件我发你邮箱了。顾明远签的字。”

我点开邮箱,果然多了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张扫描件,公章鲜红。我下载下来,存到本地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我打了一行字:五年。

存好。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楼下有小孩在喊,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葱姜爆锅的香气。我站起来,把阳台上的工装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

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开那本书。这次翻到第三页,接着往下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清禾最后一条消息:“陆沉,我今天说的话,你考虑一下。私人那部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继续看书。

第五章 权位加码,软硬兼施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郑总约的茶馆。地点在城东,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里,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倒清静。郑总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自己动手泡茶。

“陆总,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位置,“铁观音,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能喝。”

他给我倒了一杯,推过来。我接住,喝了一口,兰花香比家里那盒浓,回甘也快。

郑总放下茶壶,开门见山:“青川的事我听说了。你们公司那个赵副总的人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能不能先恢复施工,说‘正在协调陆沉回来’。我跟他说,协调好了再说。”

我放下茶杯,没接话。

“陆总,我今天找你,不是替你们公司当说客的。”郑总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我在临市拿了块地,做产业园区,体量比青川大两倍。项目公司已经注册了,缺个懂行的操盘手。你有没有兴趣?”

我拿起文件翻了翻。项目概况、用地规划、投资估算、工期安排,列得清清楚楚。前期手续已经办了大半,资金到位,就差人。

“郑总,你这项目不是刚拿的地。”

“拿了一年多了。一直在找人。青川这个项目跟你们公司合作,其实也是冲着操盘的人去的。你在这个行业里的口碑,我不用多说。”

我合上文件,看着他:“郑总,我现在还在离职流程里,有些事不方便谈。”

“我知道。所以今天只喝茶,不谈细节。”他把文件收回包里,“你考虑好了随时找我。待遇方面,你开。”

喝到第三泡,郑总接了个电话,先走了。我留在茶馆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份文件里的几个关键数字记了记。出门的时候,前台递给我一张名片,是郑总的私人号码,背面写了一行字:随时。

回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旁边站着一个人,西装,戴眼镜,手里拿着手机,正来回踱步。我走近了才认出来,是集团总裁办的副主任,姓方,平时跟在顾明远身边,很少单独露面。

方副主任看见我,立刻迎上来:“陆总,顾总想跟您见一面。”

“顾总在哪?”

“在车里。”

我转头看向那辆商务车。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顾明远半张脸。他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方副主任帮我拉开车门,我没上,站在车门外。

顾明远坐在后座,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杯没动过的矿泉水。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色羊绒衫,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架子,但目光还是那种顶层掌权人的沉稳和打量。

“陆沉,上车聊两句。”

“就在这说吧,顾总。”

他看了我一眼,合上电脑,往椅背上靠了靠。“你今天去见郑总了?”

消息倒是快。

“见了。”

“郑总那个人,眼光很高。他找你,是冲你这个人去的,不是冲公司。”顾明远顿了一下,“但你要明白,临市那个项目,体量大、周期长、风险也不小。你一个人去接,不容易。”

我没说话。

“回来吧。”顾明远的声音放低了些,语气里难得地多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我知道降职这件事对你不公平。我也知道,你在公司五年,功劳苦劳都有。但你要理解,集团做到这个规模,有些决策是权衡的结果。你受的委屈,我认,公司也认。条件你随便开,我只有一个要求——青川的项目,你把它收完。”

“顾总。”我看着他,“青川的收尾方案,我已经写在交接文档里了。任何人拿着那份文档,按步骤走,都能收完。”

“你说得轻巧。”顾明远微微眯了眯眼,“老赵按你的文档走了,甲方不认。长风建材的合同,王经理不敢批。你留下的东西,别人动不了。这就是你的价值,你自己心里清楚。”

“所以呢?”

“所以你别拿离职赌气。你在这个行业的名声,一半靠自己,一半靠平台。没有集团的背书,你出去接项目,甲方认不认你,两说。”

这话里的分量,我听出来了。软中带硬,既是挽留,也是提醒——你陆沉在行业里再厉害,背后没有集团这棵大树,单打独斗没那么容易。

“顾总,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你说。”

“青川这个项目,当初签合同的时候,甲方为什么选我们公司?”

顾明远没回答。

“是因为集团资质高?报价低?还是因为当时我们公司在这个领域做得最好?”

他不说话。

“郑总昨天跟甲方开会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后来才知道。他说:‘这个项目我签你们,是因为陆沉。’顾总,你听到了吗?合同签的是公司,但人家认的是人。”

顾明远的脸色沉了一些。方副主任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你走了,甲方可以不认公司。你留下,甲方认你。你一个人出去,平台没有,你接得住吗?”

“顾总,你说反了。”我看着他,“平台没有你,项目停摆、甲方撤单、巨亏等着。你没有我,可以再找一个陆沉。我离开你,可以再找一家公司。你觉得谁离了谁活不了?”

车里安静了。外面的风把路边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一片枯叶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卷走。

顾明远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陆沉,你比我想的硬。”

“不是硬,是想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把车窗升上去之前,说了一句话:“公示撤销的扫描件,苏清禾发你了吧。原件我留着。你要是回心转意,随时来找我。”

车窗关上了。商务车缓缓起步,汇入车流。方副主任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上了副驾驶。

车走远了。我站在路边,手里还攥着郑总那张名片。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开门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一个快递信封。薄薄的,捏了捏,里面像是一张纸。拆开,是一份打印件,标题写着“关于撤销部分岗位调整决定的公示”,正文第一行是我的名字,公章盖得鲜红。

下面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是苏清禾的:顾明远让法务部留了一份原件。这是复印件,你留着。

我把那张公示和便签一起夹进书里,放到书架上。然后掏出手机,给郑总发了条消息:郑总,临市那个项目,给我一周时间考虑。

郑总回得很快:不急,等你。

刚放下手机,周远航的电话打进来了。这次我接了。

“陆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厕所或者楼道里,“我跟你说个事。赵副总今天下午在高层会上发飙了,说顾明远擅自撤销公示,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两个人吵了一架,赵副总说‘当初要牺牲陆沉是你拍的板,现在人跑了你怪我?’顾总拍了桌子,说‘项目要是黄了,你赵副总第一个担责’。”

“然后呢?”

“然后苏总出来圆场,说先让赵副总那边配合青川复工。赵副总不干,说除非顾明远把临港那边的结算权让给他。两个人又吵。”

“现在呢?”

“现在僵着呗。但陆哥,有个事你得知道。”周远航的声音又压低了一截,“赵副总那边的人在查你。我听行政部的小王说,赵副总让法务调你的项目档案,说要‘核实经手项目的合规性’。”

我握着手机,靠在阳台上。楼下路灯的光晕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查就查吧。”

“陆哥,你经手的项目那么多,万一他们鸡蛋里挑骨头……”

“远航。”

他停住了。

“五年了,我的项目档案,每一份都经得起查。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查到什么问题,让他们来找我。”

“行吧。”周远航松了口气似的,“那我先挂了,有人在走。”

电话断了。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对面楼有人家在收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远远传来。楼下那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尾巴甩来甩去。

手机又亮了。苏清禾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顾明远让我转告你,赵副总查你档案的事,他不知情。但他不会拦。”

我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随他查。”

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屋。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已经有些蔫了,我顺手浇了水。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六章 全员围堵,假面撕碎

赵副总那边查档案查了三天,没查出问题。

周远航每天晚上给我发消息汇报进展,语气从紧张到放松再到带点幸灾乐祸:“赵副总的人翻了你近五年的项目档案,法务部三个人加班看的,连报销单都一张一张核了。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今天下午赵副总把法务叫过去骂了一顿,说‘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我没回。把手机搁一边,翻着郑总发来的临市项目资料。资料很全,连用地规划调整的批复都附了。看得出来,郑总是认真想让我接这个盘。

第四天早上,苏清禾的电话来了。这次我接了。

“陆沉,今天下午公司有个高层扩大会议,讨论青川和临港两个项目的后续安排。顾明远想请你列席。”

“我离职了。”

“所以是‘请’。”她停了一下,“赵副总那边也会到场。有些事当面说清楚,对你以后也有好处。”

我想了几秒:“几点?”

“下午两点。会议室。”

“我到。”

挂了电话,我换了件衬衫,穿了外套。出门前,从书架上抽出那张撤销公示的复印件,折好,放进内侧口袋。又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存了五年项目档案的U盘,揣进裤兜。

到公司的时候,差十分两点。前台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刷卡放行。电梯上到十八楼,走廊里比往常安静。会议室的门半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我推门进去。

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顾明远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苏清禾坐在他左手边,赵副总坐在右手边。其他几位是董事和副总,有认识的,有不熟的。周远航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赵副总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话。顾明远抬手示意我坐下。

“陆沉,今天请你来,是想当面把青川和临港的事理一理。”顾明远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你经手的项目,你最清楚。现在项目停着,每天在亏钱,得有个说法。”

“顾总,我离职流程已经走完了。”

“我知道。所以今天是请你回来,以顾问身份。”

我看了苏清禾一眼。她低着头,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在纸上没动。

“顾问身份我可以接受。”我坐下来,“但有些话,我想先说清楚。”

“你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撤销公示的复印件,展开,放在桌上。“这个,是集团发的。降职名单第一个,我。无过错、无通报、无申诉渠道。顾总签的字。”

桌上没人说话。

“五年,我在集团做了十二个项目,其中八个是烂尾盘,四个是攻坚项目。临港那个项目,我驻场四十七天,把总包撤场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最后项目拿了省优,公司净赚一千二百万。新都那个盘,总包跑路,甲方要索赔,我去接了,最后没赔一分钱,还追加了两期合同。青川这个项目,从拿地到开工,每一道手续都是我跑的,供应商是我谈的,方案是我定的。”

我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些功劳,公示上一个字没提。”

赵副总终于忍不住了:“陆沉,今天是来说项目的事,不是来翻旧账的。”

“赵副总。”我转过头看着他,“你查了我三天档案。查到什么了吗?”

他的脸色一变:“这是正常工作流程,核实项目合规性……”

“查完了吗?”

“你——”

“如果查完了,没查出问题,那今天当着各位的面,你说一句‘陆沉经手的项目没问题’。”

赵副总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旁边几个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

顾明远咳了一声:“陆沉,今天主要是……”

“顾总,你让我把话说完。”我从裤兜里掏出U盘,搁在桌上,“这是五年所有项目的完整档案,从立项到结算,每一份我都存着。你们谁想查,现在就能查。但有件事,我想问问赵副总。”

我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当初临港项目出问题的时候,在会上说‘陆沉经手的项目’的那个人,是谁?”

赵副总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你赵副总那边的人。”我盯着他,“临港项目前期是你们赵副总分管的,出了问题,你的人在会上把火引到我身上。然后你顺势提议,说‘既然陆沉负责兜底,不如让他去处理’。再然后,出了问题,背锅的也是我。”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这件事,顾总清楚,苏副总清楚,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清楚。”我靠着椅背,“赵副总查我三天,没查出问题。那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我的档案,经得起查。但赵副总那几年的项目档案,经不经得起查,我就不敢说了。”

赵副总猛地站起来:“陆沉,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看着他,“就是提醒你一句。查别人的时候,先看看自己干不干净。”

他瞪着我说不出话,转头看向顾明远。顾明远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清禾开口了,声音平稳:“赵副总,今天的议程是讨论项目。你查陆沉档案的事,是节外生枝。先坐下吧。”

赵副总站了两秒,坐下了。脸色铁青。

我站起来,把U盘留在桌上,复印件收回来折好放回口袋。

“顾总,苏副总,在座各位。青川和临港的收尾方案,我已经交接过。按方案走,项目能收完,不会烂尾。但需要的东西,我列一下。”

我看向周远航:“远航,你记一下。”

他赶紧翻开笔记本。

“第一,长风建材的合同,采购部王经理直接批,不需要任何人签字。第二,青川甲方的变更方案,老赵拿着我的授权书去谈,授权书在交接文档附件里。第三,临港的结算资料,财务部张总监那边有全套台账,直接调。第四——”

我顿了一下,看着赵副总:“第四,项目交接期间,项目中心的所有决策,由苏副总直接拍板。赵副总那边的人,不用插手。”

赵副总又要站起来,被顾明远抬手压住了。

“就这些。”我看了眼手表,“我年假还没休完,先走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苏清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沉。”

我停住,没回头。

“项目收尾之后……你还有什么打算?”

“到时候再说。”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白晃晃的。周远航从旁听席追出来,在电梯口赶上我。

“陆哥,你刚才太狠了。赵副总那张脸,哈哈哈。”

“远航。”

“嗯?”

“回去好好开会。把我说的记清楚,回头给苏副总一份。”

“知道了。”他压低声音,“陆哥,你那个U盘里,真的有赵副总的把柄?”

“没有。”

“那你……”

“我诈他的。”我按下电梯按钮,“但他不敢赌。他经手的项目什么德行,他自己最清楚。”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合上之前,周远航站在走廊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下跳。

一楼大堂,我穿过旋转门,外面的阳光很好。手机震了一下,苏清禾的消息:“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赵副总那边,顾明远会处理。”

后面跟了一条:“陆沉,你今天说的话,有一句我记着——‘经得起查’。你走了之后,还有谁经得起查。”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阳光里,风吹过来,不冷不热。

我回了她一句:“那是你们的事。”

收起手机,走到路边。今天不赶时间,没叫车。沿着街慢慢走,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路过一家早餐铺子,闻到油条的香味,想起那天剩下的那根,已经扔了。

走了三条街,到了郑总约我第二次见面的那个创意园。今天没约,但我还是拐进去了。茶馆门口,前台姑娘看见我,笑了笑:“陆先生,郑总不在。”

“我知道。我坐一会儿。”

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壶茶。茶端上来,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明远。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接了。

“陆沉。”

“顾总。”

“今天的会,你话说得不错。”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赵副总那边,我会处理。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你走可以。但青川和临港收尾之前,你不能接同行的项目。这是竞业限制,合同里写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顾总,竞业限制的补偿金,你们打算按什么标准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五年没休年假,三十七天。加上未发放的项目奖金和分红,按劳动法,离职时应该一并结清。顾总,你是想先谈竞业限制,还是先谈这个?”

沉默。十秒。二十秒。

“财务部会联系你。”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壶上,壶身泛起一层暖光。远处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我一眼,又飞走了。

我把茶喝完,起身结账。前台说郑总交代过,这桌记他账上。我没推辞。

走出创意园,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又亮了。周远航的消息:“陆哥,会开完了。顾总最后拍板,赵副总那边退出项目中心,青川和临港由苏副总直接管。赵副总当场走人了,脸黑得像锅底。”

“还有,”他又发了一条,“苏副总让我问你,那个U盘,你到底还有没有备份。”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

回了两个字:“猜的。”

收起手机,车来了。

第七章 尽数回绝,潇洒离场

接下来三天,公司财务部没联系我,倒是猎头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临市那家国企的人事总监亲自打了两次,话里话外意思是“只要点头,待遇随便开”。我没松口,只说“再想想”。郑总那边也来了电话,说他新项目的前期手续已经全部办妥,就等人进场。

我哪边都没答应。

第四天早上,苏清禾发消息说:“顾明远想在你正式离职前,开最后一次会。所有高层都到场。他说,条件你当面提,董事会现场拍。”

我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搁在桌上,去阳台浇了花。绿萝叶子喝足了水,油亮油亮的,前几天蔫下去的那几片也支棱起来了。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循环放着“回收旧冰箱旧彩电”,声音拖得很长。

回屋拿起手机,回了苏清禾:“几点。”

“下午三点,大会议室。”

“到。”

下午两点五十,我走进集团大楼。前台姑娘看见我,这回没愣,远远就刷开了门禁,低声说了一句“陆总好”。电梯到十八楼,走廊里比上次人多。几个部门的负责人站在会议室门口低声说话,看见我,纷纷点头让路。

大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坐了十几个人,长桌两侧几乎坐满了。顾明远坐在主位,苏清禾在左,赵副总的位置空着,右边坐的是几位董事和副总。周远航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旁边还有几个部门骨干。

我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

顾明远开口了,语气比上次正式得多:“陆沉,今天这个会,是高层集体讨论的结果。我先说清楚,今天谈的不是你回不回来——那个问题,我们上次已经谈过了。今天谈的是,你走之前,公司欠你的,怎么结。你提条件,董事会现场定。”

他说完,看着我。一圈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撤销公示的复印件,展开,放在桌上。又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昨天财务部发我的《离职结算确认单》截图。

“顾总,各位。公示的事,我收着。这个,是财务部昨天发我的结算单。五年专项奖金和项目分红,合计二十七万。按劳动法离职结清的规定,三日内到账。我核过了,数字没错。”

我顿了一下。

“这是你们算的。我自己的数,和你们不一样。”

顾明远微微抬了抬下巴:“你说。”

“临港项目,公司净利一千二百万。按项目奖励办法,项目负责人提成是利润的百分之一,也就是十二万。但当时公司说资金紧张,缓发。这一缓,缓了三年。”

“新都项目,二期合同追加,公司多赚了四百万。按同等标准,四万。也缓着。”

“青川项目,前期手续和供应商谈判,我替公司省了至少两百万成本。按公司内部规定,节省成本的百分之三作为奖励,也就是六万。”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众人。

“加在一起,二十二万。加上公司结算单上的二十七万,一共四十九万。这是我的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董事开始交头接耳。顾明远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四十九万,公司可以给。”他开口了,“但你得留下收尾。”

“顾总,我刚才说了,今天谈的不是回不回来。”我把手机收起来,身子靠向椅背,“这个数,是你们欠我的。跟我走不走,没关系。”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一位董事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火气,“今天叫你来,是公司诚意解决问题。你四十九万也好,五十九万也好,钱不是问题。但青川那边不能一直停着,你得有个态度。”

“我的态度很清楚。”我站起来,把公示复印件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该交接的,我交接了。该写的文档,我写了。该配合的,我配合了。该我拿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我管的——”

我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

“以后不用再找我。”

顾明远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往后靠了靠,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陆沉,你想清楚。你今天从这个门走出去,以后在这个行业,集团的关系网,你一分都用不上。”

“顾总,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五年,靠的是项目质量,不是关系网。你比我清楚。”

他盯着我,没说话。

苏清禾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顾总,陆沉的要求合理。四十九万,财务部今天就办。青川和临港的收尾,我亲自盯。赵副总那边已经退出了,不会再有阻力。”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不满,但没当众发作。沉默了几秒,他点了点头:“行。财务部按四十九万结,今天下午到账。”

他站起来,拿起电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方副主任赶紧跟了上去。几位董事也陆续起身离场,有人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但那力道里有一种“可惜了”的意思。

人走得差不多了。会议室里只剩我、苏清禾,还有旁听席上的周远航。

苏清禾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打开,抽出一张纸递给我:“离职证明,人事部已经盖章了。社保和公积金明天办结。”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陆沉。”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像是早就把该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你今天没接任何条件,不光是不要公司的好处。郑总那边、临市国企那边,你也都没答应。”

“你消息倒是灵。”

“我是干这行的。”她微微偏了偏头,“你不接他们,是因为你早就想好了要自己干。对吧?”

我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苏清禾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她合上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陆沉。”

“嗯。”

“你以前说过,我这人什么事都习惯算。你说得对。”她侧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但有一件事,我没算过。”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走廊里高跟鞋声渐远。周远航从旁听席上跑过来,压低声音:“陆哥,刚才苏总那句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给郑总发了条消息:“郑总,你那个项目,我接了。下周见面谈细节。”

郑总秒回:“好。等你。”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陆总,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会议室门口。外面办公区的人都在假装忙,但余光全往这边飘。我穿过走廊,经过我以前的工位,经过苏清禾的办公室,经过总裁办紧闭的门。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一楼。

门合上的那一瞬,我看见办公区尽头,周远航站在走廊里,冲我挥了挥手。我冲他点了点头。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一楼,门打开,大堂里阳光从旋转门斜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我穿过旋转门,走到路边。风比前几天凉了些,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入账四十九万。

我看了一眼,锁屏。

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十八层,玻璃幕墙映着灰蓝色的天。五年,从最底下一层混到最高一层,又从最高一层走出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郑总:“下周一面谈,把合同带过去签。预付款先打三百万,够不够?”

我回了一个字:“够。”

收起手机,拦了辆车。坐进后座,报了一个地址。车往前开,那栋写字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方块,被车流吞没。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师傅,去哪?”

“先往前开。”

车汇入主路,两边的楼慢慢变矮,天慢慢变宽。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开始过临市项目的节点计划——前期手续已经办完,下一步是施工图审查、总包招标、材料采购……

手机又亮了。周远航的消息:“陆哥,顾总回办公室之后把门摔了。财务部那边说,你的四十九万已经走了加急。赵副总刚才来办了离职手续。”

最后一条:“陆哥,以后有项目,叫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车继续往前开。前方的天很宽,云很高。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但干净。

第八章 全线崩盘,全员悔疯

我离职后第七天,老赵的电话打过来了。

那天上午我在郑总那边谈临市项目的合同细节,手机调了静音。谈完出来一看,七个未接来电,五个是老赵的,两个是周远航的。我先给老赵回了过去。

“陆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几天没睡好,“青川出事了。”

“慢慢说。”

“昨天夜里基坑边坡位移,把旁边市政管线顶裂了。自来水管爆了,淹了半条路,市政那边凌晨三点来的抢险队。甲方现在要追责,监理发了停工令,说方案有问题。”

我握着手机,站在郑总公司楼下的风口里,风把领子吹得翻起来。

“我按你的文档走的。材料进场、检测、施工,每一步都照着来的。但那个边坡方案,是你之前在的时候定的,后来设计院那边换了个新人,把锚杆间距改了。我跟你发过邮件,你没回,我就以为你不管了。”

我闭了闭眼。那封邮件我见过,当时是离职前一天,收件箱里堆了太多东西,划过去没细看。

“设计院改方案,谁批的?”

“赵副总那边的人。当时他说‘按设计院的来,别什么事都找陆沉’。我就没再坚持。”

我沉默了几秒。风把路边早餐铺子的塑料袋吹得满地滚。

“现在什么情况?”

“甲方要索赔,监理要重新审方案。设计院那边的人不接电话,赵副总……赵副总离职了,找不到人。苏副总昨晚来了现场,待了一夜,今早走的。她让我跟你说一声。”

“跟我说什么?”

“她没说。就说‘告诉陆沉’。”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郑总从楼里出来,看见我的表情,递了根烟过来。我接了,点上,吸了一口。

“青川出事了?”

“基坑边坡位移,把市政管线顶了。”

郑总皱了皱眉:“你之前定的方案没问题吧?”

“方案没问题。后来被改了,改方案的人跑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肩膀:“你那个离职,走得对。这种烂摊子,早走早干净。”

我没接话。抽完烟,跟郑总告了别,说合同的事过两天再签。他让我先忙。

打车回家的路上,周远航的电话又来了。

“陆哥,青川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还有更糟的。临港那边,甲方今天发了正式函,说要终止合同。理由是我们公司‘核心管理人员变动,履约能力存疑’。新都那边倒是没停,但结算卡住了,财务部说对不上账,甲方不认。”

“对不上账?”

“你走之后,财务部张总监被调岗了。新来的人不熟悉你那套台账,跟甲方对了两天,差了七十多万。甲方说要么补齐,要么走法律程序。”

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阳光很好,树影一道一道闪过车窗。

“苏副总今天在高层会上说了句话,”周远航压低声音,“她说‘陆沉走之前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是我们自己的人把路挖断了’。”

“顾明远怎么说?”

“顾总没吭声。散会之后他把赵副总之前的人全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但骂有什么用,人已经跑了。”

我挂了电话。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去便利店买了包烟。站在楼下抽了一根,想着青川那个基坑。

那个方案我做了四个月,水文地质、周边管线、荷载计算,每一步都反复验过。设计院后来改的那个锚杆间距,我看了,理论上不算大错,但那种地质条件下,间距放大一档,风险成倍往上翻。赵副总的人拍了板,老赵不敢顶,设计院不认账。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而我已经不是那个兜底的人了。

第二天早上,苏清禾的电话来了。

“陆沉。”她的声音很累,像是熬了好几个夜,“青川的事,老赵跟你说了吧。”

“说了。”

“我现在在现场。边坡已经加固了,但甲方不松口。监理要求重新做第三方评估,评估费公司出,工期延长至少两个月,违约金和赔偿加起来,大概这个数。”

我没问她“这个数”是多少。我猜得到。

“临港那边,甲方终止合同,公司在谈。但对方开出的和解条件很苛刻,几乎是白干。新都的账对不上,甲方那边已经在准备起诉材料了。”

她停了一下。

“陆沉,我不是来求你回来的。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但我想问你一句——青川那个方案,你能不能帮我看一眼?就一眼。评估公司的人不熟悉现场,我不放心。”

我想了几秒。

“方案发我邮箱。我只看,不签字,不出面。”

“好。”

挂了不到五分钟,邮箱里进来一封新邮件。附件有七八个,方案、图纸、检测报告、现场照片。我打开电脑,一张一张翻。翻了两个小时,把关键节点的数据核了一遍。然后给她回了封邮件,列了七条需要注意的地方,哪些地方可以据理力争,哪些地方必须补强,哪些数据甲方会拿来压价。

末尾我写了一句:“这些只是建议。签字的人得是你们自己的人。”

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当天晚上,周远航的消息又来了,这次是一张截图,公司内部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听说青川那边评估费要花四十万,工期延两个月,赔偿金可能上百万。这锅谁背?”

底下有人回:“赵副总跑了,顾总当初拍的板,总不能让苏副总一个人扛吧。”

又有人回:“要是陆总在,这种破事根本不会出。”

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没人说话。然后有人发了个表情,话题被岔开了。

周远航配文:“陆哥,公司现在人心散了。项目中心这边,三天走了两个人。小张还是辞了,苏总没拦。财务部张总监被调去管后勤了,新来的那个,连你的台账都没看懂。”

我回了一个字:“嗯。”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忙郑总那边临市项目的进场准备,一边断断续续从周远航那里收到消息。

青川的第三方评估报告出来了,结论是原方案没问题,但设计变更的审批流程存在漏洞。甲方不认这个结论,坚持要公司承担全部损失。两边的律师在谈,谈了两轮没谈拢。

临港的甲方最终还是解约了。公司为了保住合作方的其他项目,咬牙接受了近乎白干的和解条件。那笔账算下来,公司净亏几百万。

新都的官司没打起来,但结算差额七十多万被甲方扣了。财务部新来的人说不清账,苏清禾亲自去甲方那边对了三天,把台账一笔一笔捋清楚。回来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没开灯。

两周后,我签了郑总临市项目的正式合同。预付款三百万到账那天,我去工地转了一圈。场地平整已经做完,围挡立起来了,项目部临建的板房正在搭。郑总站在工地上,指着远处的一片空地说:“这边做研发中心,那边做厂房。工期两年,你有把握吗?”

“有。”

他笑了笑,递给我一顶安全帽。我接过来扣在头上,帽檐有点紧,调了调。

手机震了一下。周远航的消息,很长:

“陆哥,今天集团开季度经营会,顾总发了很大的火。青川的赔偿、临港的亏损、新都的扣款,加起来今年利润预期下调了百分之三十。几个董事在会上直接问顾总‘当初为什么要动陆沉’。顾总没回答。苏副总汇报完项目情况之后说了一句话:‘我们现在缺的不是项目,是能兜底的人。’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最后一条:“陆哥,顾总散会之后让李秘书联系你,说想约你吃个饭。你回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工地的风里。远处打桩机开始作业,一下一下,闷响传过来,震得脚下的水泥地微微发颤。

我回了三个字:“不回了。”

收起手机,看着眼前这片工地。板房一间一间搭起来,钢筋堆得整整齐齐,工人们戴着黄色安全帽走来走去。天很蓝,云很高,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新钢筋的味道。

郑总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怎么样,这地方?”

“挺好。”

“那就好好干。”他递过来一张图纸,“下周总包招标,你来主持。”

我接过图纸,展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铺在眼前。我掏出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圈,标了几个数字。

笔迹很稳。

第九章 实力在手,我自封神

临市项目进场第三周,总包招标开标。

我主持的。七家单位投标,资质、业绩、报价、方案,一项一项过。郑总坐在旁边旁听,全程没插话。评标到下午五点结束,中标单位定了,报价比预算低了八个百分点,工期承诺比合同要求提前十五天。

散会之后,郑总拍了拍我肩膀:“操盘手这东西,真不是谁都能干的。”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收拾完评标资料,天已经黑了。项目部板房的灯管嗡嗡亮着,外面工地上只有守夜的探照灯在扫。我坐在办公桌前,把中标通知书草稿拟好,发给郑总过目。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消息。

周远航的消息攒了十几条,从中午发到晚上。我往上滑,一条一条看。

“陆哥,集团今天发了三季度经营简报。数字很难看,营收比去年同期掉了将近四成,利润是负的。几个大项目全在亏,青川赔偿金谈下来了,但比预期多赔了六十万。”

“临港那个解约的事,公司为了保住跟甲方的其他合作,签了很苛刻的条款。法务部说那合同签得窝囊,但顾总坚持签了。”

“新都的账最后对上了,但甲方扣了七十万。苏副总亲自去谈的,回来之后在办公室坐到凌晨。我加班走的时候,看见她办公室灯还亮着。”

“陆哥,还有个事。赵副总走的时候带走了三个项目经理,听说去了同行一家公司。顾总知道之后发了好大的火,说要起诉他违反竞业限制。但赵副总那边好像早有准备,合同上没漏洞。”

最后一条是晚上八点发的:“陆哥,顾总今天在会上说了一句话——‘当初要是留下陆沉,这些事都不会发生’。没人接话。苏副总坐在旁边,全程没抬头。”

我看完这些消息,锁了屏。板房外面传来打桩机夜班作业的闷响,一下一下,震得桌子上的水杯微微晃动。

第二天上午,我正跟设计院的人对图纸,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清禾本人。

“陆沉。”

“嗯。”

“公司的事,你应该都听说了。”

“听说了一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顾明远昨天在董事会上被问责了。几个大股东联名提案,要求对今年的亏损做专项说明。董事会决定成立审计组,查今年的项目决策流程。赵副总之前经手的几个项目都被翻出来了。”

“嗯。”

“顾明远的位置,可能保不住。就算保住了,实权也会被削。我这边……”

她停了一下。

“审计组大概率会查到降职公示的事。顾明远签的字,我点的头。虽然我当时压了两天,但最后执行的是我。这个责任,我跑不掉。”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地边上。远处塔吊在转,风声和机械声混在一起,呼呼地响。

“苏清禾,你跟我说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有些事,我当初没算到。你走之后我才发现,公司离了你,不是转得慢一点的问题,是根本转不动。顾明远也好,我也好,都高估了自己。”

我没接话。

“审计组那边如果找你了解情况,你会说什么?”

“我该说什么说什么。”

“嗯。”她顿了一下,“行。那你忙。”

“苏清禾。”

“嗯?”

“你自己保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听见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挂了。

三天后,审计组果然联系了我。约在市区一家酒店大堂见面,两个人,一男一女,态度客气但问题很细。降职名单怎么出的、公示谁拍的板、有没有人提前跟我沟通过、我离职的整个流程是怎样的。我一五一十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替谁遮掩。

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年纪大些的那个审计员合上笔记本,看了我一眼:“陆先生,你在职期间的工作表现,我们查了档案,没有发现任何问题。降职这件事,确实存在程序上的瑕疵。”

我点了点头。

“你对公司有什么诉求吗?”

“没有。该结的都结了。”

他们走了。我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喝完了一杯冰水。窗外车流不息,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堂堂的。

一周后,集团发了内部通报。顾明远辞去总裁职务,转任非执行董事。苏清禾辞去副总职务,审计组对她的评价是“知情未阻,负有管理责任”。赵副总那边的项目被查出多处违规,但因为人已经走了,追究只能走法律程序。

通报发出来的那天,周远航给我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陆哥,顾明远走了。今天下午收拾东西走的,没人送。苏副总……苏清禾也交了辞呈。她走的时候把办公室收拾得很干净,钥匙放在桌上,跟人事部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没开欢送会。”

“她去哪?”

“不知道。听前台说她叫了辆车走的,就带了一个小箱子。她在这干了六年,东西还没你多。”

我挂了电话,走到项目部外面。临市的傍晚比市区凉一些,天边烧着一片暗红。工地上收工了,工人三三两两往生活区走,安全帽挂在手上,有说有笑。板房旁边的临时食堂飘出饭菜的味儿,混着水泥和钢筋的气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陆沉吗?我是郑总的朋友,姓何,做产业投资的。郑总跟我提过你,说你临市那个项目操盘得很漂亮。我这边有个更大的盘子,想跟你聊聊。方便的话,明天见面?”

“何总,明天上午我在工地,下午可以。”

“行,那我下午过来找你。项目上聊。”

挂了电话,天边的暗红变成了深紫。探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工地照得通亮。我回到板房,打开电脑,把今天的设计变更单审完,签了字,发给设计院。然后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那张撤销公示的复印件,折痕很深。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张照片,是从家里书桌上拿来的。去年项目庆功宴上拍的,七八个人站在工地门口,笑得乱七八糟。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搁在办公桌的角落,靠着台灯底座。

第二天下午,何总来了。五十来岁,精瘦,走路带风。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了施工组织、材料堆场、安全措施,然后跟我坐在板房里聊了一个钟头。走的时候递给我一张名片,说:“项目方案我下周发你,你看看有没有兴趣。待遇方面,你开。”

我收了名片,送他到门口。他上车之前回头说了一句:“郑总说得没错,你这个人,值钱。”

车走了。我站在板房门口,风吹过来,把安全帽的带子吹得晃荡。远处塔吊在转,钢筋碰撞的声音清脆地传过来。我掏出手机,给郑总发了条消息:“何总来过了。项目我看一下再说。”

郑总回了三个字:“你随意。”

天色渐渐暗了,工地的探照灯又亮了。我转身回了板房,打开电脑,把何总发来的项目简介下载下来。文件在屏幕上弹开的一瞬间,手机又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陆沉,我是苏清禾。换了号码,以后用这个。祝你顺利。”

我看着这条短信,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打开项目文件,屏幕上铺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标了几个数字。笔迹很稳,灯光很亮。

板房外面,夜班工人开始上工了。打桩机重新响起来,闷响一下接一下,沉沉的,稳稳的。像是这座城市的脉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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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4 17:2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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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晨报
2026-10-03 14:5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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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历史梦
2026-10-04 02:5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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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4 13:5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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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豆爱健康
2026-10-04 18:4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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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31 08:5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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