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到海外的《早春晴朗》，为何让人边吐槽边上头？

广告人看了血压升高，剧评人劝编剧找个班上，全球观众看得停不下来。《早春晴朗》一边被骂上热搜，一边在奈飞（Netflix）刷新国产剧最好成绩。

云合数据显示，该剧正片有效播放市占率最高达40.3%，完结后仍占据长剧热度榜首；海外表现同样生猛，连续两周位列奈飞全球非英语剧集周榜第二，创下国产剧在该榜单的最高排名，拿下新加坡、泰国、越南、印度尼西亚、巴西等国家及地区的周榜冠军。

热度飙升的同时，骂声同步出圈。《早春晴朗》部分情节被批美化“职场PUA”“物化女性”，而在一些剧粉看来，不必拿严肃文学的标准审判偶像剧。在AI短剧风行、长剧市场落寞的当下，一部剧能激起如此对立的讨论，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

“禁忌之恋”

《早春晴朗》改编自晋江作者姑娘别哭的同名小说，2021年6月首发连载，被平台标注为都市职场言情代表作。

故事设定在2012年前后的北京，行业顶级广告公司翎美的原型普遍被认为是奥美。主角尚之桃是普通大学应届生，靠一封补发的项目说明邮件拿到了翎美的offer。入职第一天，她遇见公司严苛的创意总监栾念，两人从紧张疏离的上下级关系迅速升温，发展出一段持续六年的地下恋情。误会叠加现实阻碍，关系走向破裂，尚之桃不辞而别，这段感情戛然而止。多年之后两人重逢，重新审视和梳理感情，收获圆满结局。

该剧定位为“现偶”，即以当代都市生活为背景、以爱情为主线的偶像剧类型，导演蒋继正来自中国台湾。在成为导演之前，他已在《步步惊心》《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微微一笑很倾城》等多部热门剧集中担任摄影指导。蒋继正谈及此次创作初衷时说：“只是很单纯地想拍一部有别于传统现代偶像剧的作品。不管是影像风格、人物关系，还是男女之间亲密感的呈现，都希望可以有一些不一样的尝试，拍出更属于成年人的情感和爱情。”

值得一提的是，剧组引入了亲密戏指导，该工种来自好莱坞。设置这一职能并非只是让亲密镜头拍得唯美，而是协助演员建立安全、自然的表演方式，让吻戏、肢体互动不只是为了制造噱头，而是服务角色关系的发展。担任亲密戏指导的是台湾演员蔡嘉茵，曾以《大饿》获得台北电影奖最佳新演员。她曾在采访中谈到自己的工作方法，拍摄前会与演员和剧组沟通肢体接触、借位方式及彼此界限，一些看似自然的鼻尖轻碰、项链滑落等细节，也经过事先设计。她还提到，强弱关系的转换随角色关系而变化。换句话说，亲密关系里的肢体语言，是权力关系变化的展现。

事实证明，这一工种的设置行之有效。该剧最先出圈的镜头是几段亲密戏。如果最近刷短视频，大概率躲不过剧中的雨夜车内吻戏桥段。有观众评价，过去看国产偶像剧的吻戏总觉得像在完成KPI，这部戏让人觉得两个人是真的想靠近彼此。

制片人高小娴同时也是该剧编剧，对原著做了幅度不小的改编。剧版强化了尚之桃的主体性，将事业摆在第一位，还删掉了原著中女主创业不招女员工等争议设定，把女性职场排挤改为女性互助，刻画了丰满的女性情谊。尚之桃和室友孙雨彼此慰藉，和主管卢米之间轻松舒服的友情同样出彩。每当她和栾念的感情陷入纠葛的时候，这些戏份起到了情绪缓冲的作用，让尚之桃拥有完整独立的个人生活，而非男主感情的附属品。

拍摄手法和视听语言上，剧组也下了功夫。镜头下的北京，华丽中带着空旷的孤独感，人物因此显得渺小，配乐总会在恰当的时机出现。一些观众细致分析该剧构图，发现男女主角即便身处同一个空间，画面也会刻意保留二人之间的距离，让那些欲言又止的暧昧在沉默中蔓延。

悬浮的职场戏

剧组用了不少方法让这段极致的感情有现实依据。比如在北京的艰难求生，女主角租住在天通苑。这个位于北京北五环外的“亚洲第一大社区”，巅峰时期居住着六七十万人，是无数北漂在北京的第一个落脚点。

大都市生活的残酷，则被分配给了女主角的合租室友。比如孙雨的创业之路坎坷波折，又如孙远翥名校出身、从事研发工程师，却因原生家庭的重压而患上阳光型抑郁症，最终一跃而下。这些角色的存在让故事拥有一定的残酷和真实性。不过，写实的部分似乎也仅限于此。

不少广告从业者纷纷指出这部职场戏的悬浮。曾任奥美创意总监的歌手刘恋在直播中谈到，剧集环境与实际上班差别很大，平时不会穿得很精致去上班，创意总监也没有独立办公室。奥美原北京创意总监邱欣宇将剧中一场比稿戏列为重灾区，男女主的团队眼看要拿下客户，同公司另一支团队突然杀出来以七折报价抢走项目。“同一家公司给出两套报价，总要有相应的权限与审批。抢单的人得到了业绩，公司却可能少收三成费用，老板为什么容许这件事发生？”

如果将该剧的情感关系代入现实，同样会踩中不少雷点。女主角入职新公司不久后很快与老板发生一夜情，犯下职场大忌。鉴于办公室恋情的危险性，二人共同决定地下情，并持续了六年。在权力不对等的关系下，男主经常说出明显不尊重对方的话语，而这种语言上的贬低被包装成“毒舌”人设。就连饰演者井柏然在被问及现实中遇到栾念这个角色时，建议是“赶紧拉黑”。

主创大体是意识到了这本质上是一段不对等关系下的非正常恋情，于是试图对这段感情做出合理化解释，在情节设计上，尽可能让感情不影响职场公平：男主角作为上司只“授人以渔”而不“授人以鱼”，女主追求的不是“走捷径”而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晋升；在女主角有工作失误时，也是公私分明，该处罚处罚。这种清醒着沦陷的设定，试图展示两个成年人在事业和爱意之间克制又拉扯。

在另一些观众看来，这份“禁忌之恋”恰恰是该剧令人上头之处。有影视行业从业者指出，该剧值得长剧借鉴的地方是卖点清晰，让没有看过小说的观众也能第一时间知道这部戏的看点。在AI剧、短视频、游戏等各类娱乐方式夹击下，它的辨识度很高。大多数爱看偶像剧的观众渴望在现实生活中谈健康正常的恋爱，但在看剧时，希望满足一些非理性的情感和需求。

出海的答案

该剧的海外成绩获得了奈飞认可，其新闻编辑室发文称：“井柏然与孙千这对荧屏情侣凭借令人无法抗拒的化学反应，助力这部中国职场爱情剧在全球范围内取得巨大成功。”

有评论认为，这部剧描摹了并不完美的普通人如何在爱情与事业理想之间挣扎求索。文章也给出了明确的观众适配提醒：如果很难接受强势男主设定，对职场权力失衡的情节较为敏感，那么这部剧或许并不适合，尤其对道德标准要求严苛的观众。但如果向往节奏明快的成熟向爱情故事，沉醉有火花的对手戏、层次丰富的人物成长，欣赏电影感十足的画面质感，那么该剧不容错过。

《时代》杂志撰稿人凯蒂·伯特则将该剧放在中剧出海的坐标系下观察，认为随着奈飞专注于向国际市场扩张，中国剧集已成为越来越有价值的资产。

奈飞中文内容负责人Maya Huang在采访中表示：“亚洲观众长期以来一直喜爱这一类别，我们正在让更多的全球观众也能接触到它们。”自2024年以来，奈飞一直在增加中剧内容的供应，他们有一个专门寻找优质中文故事的团队，引进包括像《早春晴朗》这样与中国流媒体平台同步播出的剧集。Maya Huang说：“凭借奈飞的覆盖范围、配音和字幕，以及在全球同步上线作品的能力，我们看到北美、南美、欧洲和中东的观众正在发现这些故事。我们想给这些粉丝更多他们喜欢的内容，后续中文片单还会有更多作品。”

《早春晴朗》算不上一部完美作品，但它的走红并非偶然，幻想故事本身就承担着情绪避难所的功能。现实生活里，大城市生存的窘迫、职场内卷、付出未必得到回报，已是很多人的日常。当现实已经足够沉重，观众不一定每一次打开剧集，都要再经历一遍现实的拷打，生活既需要落地的烟火，也允许有想象的早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