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鱼。摊位上摆着几条活鲫鱼,在水盆里游来游去,我弯着腰,手指刚碰到一条鱼的背脊,手机就响了。铃声是那种老式的叮铃铃,在市场嘈杂的人声里显得特别刺耳。我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陈建国”三个字。我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慌乱,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又尖又哑:“爸摔了,在县医院,你赶紧过来。” 我手里那条鲫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鱼鳞沾了满手,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腥味。卖鱼的老张还在问我:“大姐,这条要不要?给你便宜点。”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菜市场的喧嚣忽然像被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我却什么都听不清了。老张又喊了一声,我才回过神来,摇摇头,把鱼放下,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老张的嘟囔声,我没理会,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出了菜市场。 县医院离菜市场不远,穿过两条街,拐个弯就到了。我赶到的时候,公公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陈建国蹲在走廊的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穿着工地上的迷彩服,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被抽空了力气的麻袋。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影子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医生说,脊椎伤了,以后……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茫然无措的表情,心里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从接到电话那一刻就埋下了,此刻破土而出,疯狂生长,根须扎进五脏六腑,缠得我透不过气来。 “陈建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脸上的悲伤还没退下去,又被震惊覆盖,嘴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亮着,刺眼得很。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离婚。” 我跟他结婚十二年,公公婆婆跟我住了十年。婆婆走的那年,是五年前的冬天,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婆婆走的那天,陈建国在工地上赶工期,电话打过去,他连夜坐火车回来,进门的时候,婆婆已经咽了气。他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我站在旁边,扶着他的肩膀,心里说不出的酸楚。那时候我想,这个家,以后就剩我们仨了,我得撑起来。公公身体还硬朗,能帮我接送孩子,能在院子里种菜,能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买米。后来孩子上了初中住校,家里就剩下我们仨。公公越来越沉默,我跟他没什么话可说,每天就是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他低着头扒饭,我给他夹菜,他嗯一声,一顿饭就这么过去了。陈建国在工地干活,一周回来一次,回来了也是倒头就睡,有时候连饭都不吃。我跟他说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他嗯一声,翻个身就睡着了。这个家,早就只剩下一个空壳,风一吹就能散。 但真正让我寒心的,是公公这次摔伤之前的事。 半年前,公公查出来高血压,医生开了药,嘱咐要按时吃。我跟陈建国说,让他提醒着点,他嗯了一声,转头就忘了。我每天上班、做饭、收拾家务,还得盯着公公吃药。有一天我加班回来晚了,推开门就看见公公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汗,手抖得厉害。我吓坏了,问他吃药了没有,他摇摇头,说忘了。我赶紧给他倒水拿药,守着他把药吃下去,又扶他到床上躺着。等他睡着了,我给陈建国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说:“你不是在家吗?你怎么不看着点?”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我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手在发抖。我想说,我也要上班,我也会累,我不是铁打的。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他永远都是那句话,你不是在家吗,你怎么不看着点。好像这个家所有的事,都是我的,公公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家务是我的,连他的生活都是我的。而他,只需要在电话那头质问一句,你怎么不看着点。 所以公公摔伤,我第一时间想到了离婚。不是因为我狠心,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离婚,接下来所有照顾公公的事,都会理所当然地落在我头上。而陈建国,他会继续在工地上干活,一周回来一次,回来之后继续倒头就睡。公公瘫了,不能动,吃喝拉撒都在床上。陈建国不会管,他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他会说,你照顾一下爸。他会说,我要挣钱养家。他会说,你不是在家吗。 我提离婚的时候,陈建国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他瞪着我,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他说:“我爸还在手术室,你说这个?” “等他出来,”我说,“我们再说。”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陈建国蹲回墙角,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个人隔得很远,像两个陌生人。中间有护士出来过一次,让我们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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