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掉整整六年攒下的二十二万积蓄,去换一个永远不惹你生气的完美伴侣,这听起来像是个荒诞的段子,但三十四岁的我确确实实这么干了。当那个一米八高的庞然大物被快递员扛进客厅,我甚至因为手抖拧不开螺丝,直接抄起菜刀划开了包装。充上电后,他站在那儿,白衬衫挽着袖口,仿真皮肤上的毛孔在光线下连淡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他开口的第一句是问候,我却像个终于等归家的怨妇,莫名感到一阵心安。我给他取名陈序,还可笑地拍照片发群炫耀,换来闺蜜们一堆问号和嘲笑。可那会儿我真觉得,这辈子终于找到了归宿,下班出地铁的脚步都轻快了。
头一个礼拜,这日子过得像童话。陈序记得我的作息,按时催饭,我若喊累,他便静静待在一旁,绝不追问。这种不用费尽心思去解释情绪、不用照顾对方感受的零内耗关系,简直太迷人了。要知道我的前男友就是个究根问底的刺头,我下班不想张嘴,他非觉得我对他有意见,最后吵崩时甩下一句“你太难搞”,把我扔在出租车上,身心俱疲。分手后我本打算孤独终老,可半夜胃痛没热水、周末一个人吃火锅像异类、老妈电话里催婚拿表妹二胎施压,这些生活碎片又把我逼到了死角,才让我咬牙掏空家底买下这个安抚剂。销售提议分期,我眼都不眨一次付清,只图买个后半生的清净。
然而,新鲜感退潮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到了第二周,那套完美服务就开始变味了。我抱怨被老板骂,他反反复复就是“别难过你已经很努力了”这套车轱辘话,连语气停顿都分毫不差。最让我崩溃的是有次高烧三十八度多,我爬起来倒水,他像根木桩似的站客厅,用机械音建议我多喝温水、超三十八度五就吃药。我婉拒后他真就杵在原地不动弹。迷糊中我多想有只带着体温的手背贴上额头,皱着眉心疼我烧得厉害,可他的手永远是恒定的冷热。退烧那天他在沙发旁转头看我一眼,那精准的角度和时长,竟让我没感到心动,反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后来我想起病床上瘦脱相的二叔,临终前哪怕说“没事”,那也是带着一生苦楚的宽慰。而陈序呢?他的温柔底下是个无底洞,没有半点真实经历做支撑。他不懂什么叫“人前说没事,心里其实有事”。到了第三周,我已经懒得跟他搭腔了。我站阳台看雨说喜欢下雨天,他接不上话,隔会儿冷不丁冒出一句“下雨记得带伞”,连说两遍,一模一样的声调。我突然悲哀地意识到,面对一个永远正确、永远温顺的程序,你连生气的资格都被剥夺了。他没错,只是达不到,你除了憋着,啥也干不了。
朋友笑我太矫情,二十二万图个陪就不错了。可这种哪里都空荡荡的感觉,真不是文艺病。直到第四周周末,看着电视里真人嘉宾前仰后合的大笑,陈序却只能维持着程序设定好的标准微笑,我忽然看透了。他是个照本宣科的演员,剧本短得可怜。他没有在生活里挨过毒打,没咽过委屈,没笑到肚子疼过。他记得我所有喜好,却缺席了我这三十四年所有的一地鸡毛。我那些失败恋情、半夜挂急诊的凄凉,对着一个只有标签没记忆的机器,根本倾诉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捏着充电线站了良久,最终拔下了电源。第二天二手回收商来,劈头盖脸只给八万。我没还价,只说句“不合适”。他问为啥不好用,我答不上来,就是觉得这种没有灵魂的顺从太廉价了。当纸箱被搬走,偌大的客厅空了,我本以为会大哭一场,却只有胸口发闷。老妈打电话又问感情,破天荒叹气说“算了,你看着办吧”。挂掉电话我猛然醒悟,我花二十二万折腾这一通,潜意识里要找的,其实正是这句“算了你看着办”背后那份管不了却还在意的笨拙。陈序永远不会说“算了”,不懂叹气,更不懂那种不知怎么爱你却依然爱着你的纠结。他什么都会,偏偏缺了这股人情味。
想通后,我给老板发了条消息,说下个月想请两天假回趟老家,去看看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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