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一晚上,我俩洗完澡出来,我一抬眼,他那两条腿白得跟鸡蛋
我三十五岁那年,才第一次和男人正式同居。
不是偷偷摸摸住几天,也不是喝多了留宿,更不是为了省房租临时拼个床。
是我们把各自的衣服、书、药盒和生活习惯,认真地搬进了同一套两居室。
他叫周启明,三十八岁,在一家维修公司做技术主管。
我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他也离过一次婚,女儿跟着前妻生活。
我们认识一年多,约会一直很规矩。
周末吃饭,看电影,偶尔去超市买些东西。到了晚上十点,他一定把我送到小区门口,站在路灯底下说:“你上楼,我看着你家灯亮了再走。”
我曾经笑他:“你像个接送学生的家长。”
他也笑:“第一次婚姻没经营好,第二次总得谨慎点。”
我没问他第一次婚姻为什么结束。
他也没有追问我的前夫做过什么。
两个人都像是在一扇门前站着,知道门后有旧生活,却默契地不去拧门把手。
直到那天,他把钥匙放到我掌心里。
“房子是租的,合同一年。”他说,“你不用搬自己的房子,先把常用的东西带过来。住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走。”
我捏着钥匙,问他:“你是想清楚了,还是突然冲动?”
“想了很久。”
“如果住在一起之后,发现我们根本不适合呢?”
“那就承认不适合。”他看着我,“不因为已经搬进来,就必须把自己困住。”
这句话让我答应了。
我用了三天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换季衣服,一箱书,两个杯子,一盆养了两年的绿萝,还有我母亲去世前留给我的一条薄毯子。
周启明来帮我搬家时,站在门口看着那盆绿萝,问:“它叫什么?”
“没名字。”
“养了两年还没名字?”
“活着就行,叫什么不重要。”
他伸手摸了摸叶子:“那我给它起一个?”
“你起。”
“周小绿。”
我白了他一眼:“太难听了。”
他把绿萝放到窗台上,说:“那就叫林绿萝。”
我愣了一下。
我姓林。
他没再解释,只低头整理花盆下面的托盘。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家附近吃了一碗面。
回去时已经九点多,屋子里还有纸箱没有拆完,客厅地上堆着我的书,他的工具箱放在电视柜旁边,两个陌生人的生活第一次挤在同一处,怎么看都不太自然。
他把一只纸箱推到墙角,说:“你先洗。”
“你呢?”
“我等会儿。”
“为什么?”
“你洗澡的时候,我拆箱子。”
我看着他:“周启明,我们现在是同居,不是住酒店。你不用这么客气。”
他顿了顿,低声说:“习惯了。”
我没再说什么。
浴室很小,只有一块磨砂玻璃隔着淋浴区。
我洗完澡出来时,他已经把客厅的纸箱都摆整齐了,正弯腰拖地。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吹风机在第二个抽屉……”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他刚洗完澡,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短袖和一条黑色家居短裤,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我本来只是随意抬眼看他。
下一秒,目光却落在了他的腿上。
那两条腿白得跟鸡蛋。
不是普通的白。
是那种几乎没有血色的冷白,从膝盖一直到脚踝,干净得有点不真实。客厅的暖黄色灯光落上去,他的小腿像被单独打了一层光。
我盯了两秒,没忍住,脱口而出:“你的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刚才还放松的手指,一下子攥住了拖把杆。
“怎么了?”
“没什么。”我连忙移开目光,“就是比脸白很多。”
屋里突然安静。
墙上的空调发出细微的风声。
周启明站在原地,像是已经听见过太多次类似的话,连下一句会是什么都猜到了。
我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赶紧补充:“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第一次看到。”
“第一次看到,就觉得奇怪?”
“是有点奇怪。”
他把拖把靠到墙边,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我从小就这样。”他说,“不是病,也不是后来出了什么事。小时候冬天穿厚,别人看不出来。夏天穿短裤,就总有人问我是不是贫血,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我站在浴室门口,手里还拿着毛巾。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因为有些人第一眼觉得新鲜,第二眼觉得吓人,第三眼就开始问能不能传染。”
“我不会问这个。”
“可你已经问了。”
这句话不重,却把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看见他把两条腿往沙发底下收了收,像是想把那片过分显眼的白藏起来。
可客厅并不大。
越是遮掩,越让人注意。
我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把毛巾放在膝盖上。
“我只是没见过。”我说,“你可以告诉我,我也可以慢慢习惯。”
“慢慢习惯?”
“对。”
“你说得像我身上多了什么缺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
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明显的防备。
他看着自己的腿,继续说:“你不用现在安慰我。很多人刚开始都说不介意,住几天、睡几晚,看到我换短裤,看到我去游泳,就开始躲。”
“谁躲过你?”
“前妻。”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平。
可越平,越像压了很久。
“她以前说过,夏天和我出门,别人会以为她带着一个病人。后来她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海边,也不愿意在家里开大灯。她说看久了不舒服。”
我抿了抿唇。
“所以你一直不穿短裤?”
“在外面尽量不穿。”
“在家里呢?”
“刚开始也穿长裤。”
“那今天为什么穿短裤?”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是我们的家。”
他说完,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疲惫的试探。
“我不想搬进来以后,还得每天想着怎么把自己遮起来。”
我看着他白得发亮的小腿,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他只是太在意了,所以才想在我这里试着不在意。
可我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还是让他重新把自己藏了起来。
我伸手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把客厅的大灯打开。
周启明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你干什么?”
“看看。”
他猛地坐直:“不用看。”
“你不是说,不能一开灯就躲吗?”
“我说的是我,不是让你盯着看。”
“那你告诉我,怎样才算正常?”
“林岚,你别故意曲解。”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也有点恼了。
“是你先把我当成了会嫌弃你的人。”
“因为我有理由这么想。”
“你有理由害怕,但没理由替我决定我会怎么想。”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真正面对的不是他的腿。
而是他从上一段婚姻里带出来的那扇门。
门上写着:只要看见真实的我,你就会离开。
他把钥匙递给我,是想让我进来。
可当我真的看见他,他又本能地想把门关上。
我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自己的短裤。
“你干什么?”他问。
“换衣服。”
“你不是刚洗完?”
“我想穿短裤。”
我当着他的面换掉睡裤,露出两条并不漂亮的腿。
我的左膝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骑车摔的。右脚踝有一块褐色胎记,夏天穿裙子时总会被人多看两眼。
我以前也很少露出来。
换好后,我站到他面前:“看见了吗?”
他抬起头。
“我的腿也不完美。”我说,“只是没有你的白。”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不会让人一眼就记住。”
“可我也不喜欢别人盯着我的疤看。”
他怔了一下。
我坐回他旁边,和他隔着一个抱枕。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腿,确实愣了一下。”我说,“不是害怕,也不是恶心。是因为我没想到,你在家里会这么白。”
他低声问:“那你现在呢?”
“现在还觉得白。”
他抬眼看我。
我补了一句:“但觉得挺好看的。”
他像没听清:“什么?”
“挺好看的。”我重复,“像两根刚剥开的白萝卜。”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看着他:“鸡蛋太圆了,你的腿不像鸡蛋。”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我在努力把气氛救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终于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眼里的防备却没有完全散开。
“你不用为了让我好受说好看。”
“我没那么伟大。”我说,“我只是觉得,腿就是腿。白一点而已。”
“你说得轻松。”
“因为我没经历过你经历的事。”
“所以你还是会变。”
“人都会变。”我看着他,“可是不是所有变化都和你的腿有关。”
他没有接话。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他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深色运动长裤。
他当着我的面套上,动作很快。
“你干什么?”
“换上。”
“现在是夏天。”
“我习惯了。”
“你刚才不是说,不想在家里遮着吗?”
“我不想让你觉得不舒服。”
“我没有说不舒服。”
“你说像鸡蛋。”
“那是形容颜色。”
“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看着他把裤脚往下扯,几乎盖住脚面,心里的火一下子冒了出来。
“周启明,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什么?”
“你不想我看,我不看。你想让我说不介意,我说了。你又觉得我说得不真。那你把我叫来同居,到底是想让我和你生活,还是想让我通过一场考试?”
他动作停住。
我继续说:“我不能因为你过去被伤害过,就每句话都说得像经过审核。你可以告诉我你的顾虑,但不能把我变成你前妻的替身。”
屋里静了很久。
他慢慢坐在床沿,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
“我没有想考你。”
“可你一直在等我犯错。”
“因为我怕。”
“怕我看见你?”
“怕你看见以后,觉得同居是个错误。”
这句话让我的怒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却没有哭。
“我已经三十八岁了。”他说,“重新和一个人开始,不是只带着几件衣服和一把钥匙。我带着以前那段婚姻留下来的毛病,带着一堆我自己都没改掉的防备。我知道这样很累,可我控制不住。”
“那你应该告诉我。”
“我现在就在告诉你。”
“太晚了。”
“对不起。”
他道歉得很快,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我没有立刻接受。
我脱下拖鞋,坐到床的另一边。
这张床是他买的,床垫偏硬,床头柜上放着他的黑色手表。我的那只白色杯子放在另一边,里面插着一根没用过的吸管。
两个杯子之间,隔着不到半米。
可我们那晚都没有靠近。
他把运动裤又脱了,换回短裤。
“我不换了。”他说,“但你也不用看。”
“我不会一直盯着你。”
“我知道。”
“你要是想穿长裤,也可以穿。”
“我知道。”
“你不用用我的反应决定自己穿什么。”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各自背对着对方。
灯关了以后,房间里很黑。
我听见他翻了两次身。
第三次翻身时,他小声问:“你睡了吗?”
“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你问的是腿,还是你这个人?”
“都问。”
我望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腿不奇怪,人有一点。”
他笑了。
“你还真直接。”
“你要是想听假话,我可以现在编。”
“算了。”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真的不介意?”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等了几秒,说:“不回答也行。”
“我介意。”
他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我转过身,看见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介意你刚才一看见我愣住,就认定我会嫌弃你。”我说,“我介意你把以前的人留下的伤,直接扣到我头上。你的腿我不介意,但你不信任我,这件事我介意。”
他慢慢翻过身来。
黑暗里,他的眼睛看不清,声音却很清楚。
“我会改。”
“别保证。”
“那我试试。”
“试什么?”
“下次你看见我,我不躲。”
我笑了一下:“你现在就可以不躲。”
“你想看?”
“我不想看你躲。”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小腿。
借着窗外的光,那两条腿还是白得明显。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他身体僵了一瞬。
“凉吗?”我问。
“有一点。”
“你是不是血液循环不好?”
“你看,又开始问病了。”
“我是关心。”
“我小时候确实检查过,医生说没问题。”
“那就好。”
我没有继续摸,只把手放回被子里。
他却在几秒后,主动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这样可以吗?”他问。
“可以。”
“我不是在占便宜。”
“我知道。”
“我只是……”
“我知道。”
他握得很轻。
那是我们同居第一晚,第一次在没有任何暧昧安排的情况下,真正靠近对方。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他已经不在床上。
客厅传来锅铲碰到锅边的声音。
我走出去,看见他穿着短袖和短裤,在厨房煎鸡蛋。
我盯着他的腿看了一眼。
他立刻回头:“不许笑。”
“我没笑。”
“你刚才眼睛弯了。”
“因为你真的很白。”
“林岚。”
“行,不说了。”
他把煎好的鸡蛋装进盘子,脸上还有点不自在。
我拉开椅子坐下,发现桌上摆了两份早餐。
一杯牛奶,一碗粥,两个鸡蛋。
“你什么时候买的鸡蛋?”
“昨天搬家前。”
“你还真会照标题生活。”
“什么标题?”
我差点把牛奶呛出来。
他看着我,似乎没明白。
我擦了擦嘴:“没什么。”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昨晚我想过了。”
“想什么?”
“如果你因为我的腿不想继续同居,我接受。”
我放下勺子:“你又来了。”
“你先听我说完。”
“你说。”
“我接受你离开,但不是接受你一边留下,一边忍耐。我不希望你以后每次看见我穿短裤,都得装作若无其事。”
“我确实不会每次都夸你。”
“我也没让你夸。”
“我会看见,会习惯,会有时候觉得好笑,也可能有时候嫌你腿太白,和你站一起显得我很黑。”
他皱眉:“你哪里黑?”
“这不重要。”
“很重要。”
“你看,你也会在意。”
他被我说得没话了。
我重新拿起勺子:“两个人住在一起,不是一个人展示,一个人评分。你可以有你的身体,我可以有我的反应。但反应不能变成伤害,过去也不能变成对现在的审判。”
他低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还住吗?”
这一次,他没有替我回答。
我看着窗边的绿萝。
搬进来第一天,它的叶子还垂着。昨晚我给它浇了水,今天早上已经挺起来了。
“住。”我说。
他的手顿了一下。
“确定?”
“确定。”
“不是因为已经搬过来了?”
“不是。”
“不是因为你不想重新收拾东西?”
“也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他:“因为我想和你生活,不想和你的前妻生活,也不想和你对她的恐惧生活。”
他说不出话。
我继续道:“可你也要明白,我留下,不等于以后什么都能接受。你的腿我能看,防备和试探我不一定能忍。”
他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也没关系,慢慢明白。”
“那我能提一个要求吗?”
“你说。”
“以后我穿短裤的时候,你别故意说鸡蛋。”
“这个要求我可以考虑。”
“还要考虑?”
“看你表现。”
他终于笑了。
早餐后,我们一起拆剩下的纸箱。
他把我的书按大小摆在书架上,我把他的工具和零件分门别类放进抽屉。
中午,楼下邻居来敲门,问我们是不是新搬来的。
周启明走过去开门,短裤下露着两条白得晃眼的腿。
邻居看了一眼,笑着说:“小伙子,你这腿可真白。”
我在身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周启明也停了一下。
以前他大概会立刻换成长裤,或者用一句玩笑把话题带过去。
这一次,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从小就这样。”他说,“没办法,天生的。”
邻居说了句“挺特别”,便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出了口气。
我问:“紧张什么?”
“我在等她问是不是病。”
“她没问。”
“嗯。”
“就算她问了,你也可以不回答。”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解释?”
他看着我:“因为我不想再躲。”
这句话不大,却像把屋里某个沉重的东西搬开了。
下午,我们去商场买生活用品。
周启明在短裤外面套了一条薄薄的长裤,说晚上回家再脱。
我问他:“为什么现在还不习惯?”
“习惯不是开关。”
“那你慢慢来。”
“你会等吗?”
“我只等你自己走,不等你把我拖回过去。”
他停在货架前看我。
“你说话有时候挺狠。”
“离过婚的人都这样。”
“这和离婚有什么关系?”
“知道什么叫重复犯错以后,就不会轻易把所有耐心都拿出来。”
他点头,没再问。
回家后,我把买来的毛巾放进浴室。
一条蓝色,一条米白色。
他拿起米白色那条,问:“这条是谁的?”
“你的。”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蓝色。”
“你以前不是也用米白色?”
“以前是以前。”
他看着我,忽然明白了。
我们不是把过去搬进新家继续过。
我们是在一点一点决定,什么可以留下,什么需要换掉。
晚上洗澡前,他在浴室门口犹豫了很久。
我正在给绿萝擦叶子,抬头问:“你不洗?”
“洗。”
“那你站着干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穿长裤出来。”
“这是你的腿,你自己决定。”
“你不发表意见?”
“发表了你就会觉得我在考你。”
他低头笑了笑:“那我自己决定。”
二十分钟后,他从浴室出来,还是穿着短裤。
水珠沿着他白得发亮的小腿往下滑,落在地板上。
我抬起眼,故意看了两秒。
他停在门边:“你看够了吗?”
“还行。”
“有什么评价?”
“比昨天自然一点。”
“我问的是腿。”
“腿也自然一点。”
他拿毛巾擦头发,走到我面前:“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我觉得这件事很普通。”
我放下手里的小喷壶。
“因为它本来就是普通的事。”
“可对我来说不普通。”
“那就从今天开始普通。”
他沉默地看着我。
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替他擦了两下头发。
“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以后不舒服就直接说,不要先躲,再等我猜。”
“好。”
“害怕也直接说,不要拿前妻的做法来审判我。”
“好。”
“还有,晚上不要穿着长裤睡觉。”
他皱眉:“为什么?”
“你腿太白,黑裤子掉色,床单洗不干净。”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转身就走。
我以为他生气了,没想到他走到卧室门口时,回头说:“那你给我换床单。”
“可以。”
“明天一起洗。”
“可以。”
“洗坏了你赔。”
“周启明,你得寸进尺了。”
“你说的,住在一起要一起生活。”
我看着他那两条白得跟鸡蛋似的腿,忽然笑了。
他也笑。
从那以后,他没有一下子变得完全坦然。
去公共澡堂时,他还是会提前穿好长裤。夏天出门,他偶尔会因为别人的目光,把裤脚往下拽。
但在家里,他慢慢不再遮。
他会穿短裤坐在阳台上修东西,会在洗完澡后光着脚走过客厅,也会故意问我:“今天白不白?”
我通常回答:“白。”
有时他问:“像什么?”
我说:“像两根没晒过太阳的粉笔。”
他就拿抱枕砸我。
我们也会因为这些事吵架。
有一次,他洗完澡出来,发现我盯着他小腿上的一块浅色斑看了很久,立刻问:“你是不是觉得那块特别难看?”
我说:“我在看你是不是被蚊子咬了。”
“你不能直接问?”
“我怕你说我把你当病人。”
“那你就可以盯着看?”
“你自己说过,不想躲。”
“我不躲,不代表你可以研究。”
“我没有研究。”
“你刚才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冷了半个小时。
最后是他先敲了敲厨房门。
“我不是不想让你看。”他说,“我是怕你看久了,突然发现真的接受不了。”
我把水龙头关掉:“你每次说怕,最后都会变成对我的指责。”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我在改,但改得慢。”
“那我也有话要说。”
“你说。”
“我如果哪天真的不喜欢某件事,我会告诉你,不会假装,也不会突然消失。你不用一直猜。”
他点头:“好。”
“但你也别把‘我可能不喜欢’当成‘我一定会离开’。”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你要学会。”
他靠着厨房门框,低声说:“林岚,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自己藏好,就不会被人嫌弃。后来才发现,藏起来以后,别人喜欢的只是我装出来的样子。”
我没有接话。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腿贴着我的腿,冷白的皮肤和我的小麦色皮肤挨在一起。
“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想让你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我白得跟鸡蛋一样的两条腿,也看见我小心眼、怕被丢下、不会说软话。”
“这些我已经看见了。”
“那你还住吗?”
我转过身:“你怎么又问?”
“我想听。”
“住。”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他一下子不说话了。
我看见他的耳朵慢慢红起来,连脖子都泛着热气。
过了很久,他才问:“你早就喜欢我?”
“你现在才发现?”
“我以为你只是觉得我可靠。”
“可靠和喜欢不冲突。”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再问一次,我就收回。”
他立刻闭了嘴。
那天夜里,我们一起洗完澡出来。
他照旧穿着短裤,走到客厅时,还特意在灯下转了一圈。
我抬头看他。
他问:“怎么样?”
“白。”
“还有呢?”
“白得跟鸡蛋。”
他故意板着脸:“你就不能换个说法?”
“不能。”我说,“这是我们同居第一晚上,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想说的话。”
他愣了愣。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那时候你真的觉得像鸡蛋?”
“嗯。”
“现在呢?”
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现在我觉得,那两条腿是你的一部分。和你的旧伤、防备、坏脾气一样,都是我要慢慢认识的人。”
他反握住我的手。
“那你认识完以后,会不会后悔?”
“可能会。”
他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看着他:“但如果后悔,我会当面告诉你。不会因为你腿白,就不告而别。”
他低头笑了。
“这算承诺吗?”
“不算。”
“那算什么?”
“算我们住在一起以后,必须遵守的规矩。”
他点头:“我同意。”
我们一起坐到沙发上。
电视没有开,窗外也很安静。
他的两条腿还露在灯光下,白得像刚剥开的鸡蛋。
这一次,我没有愣住。
我只是靠在他肩膀上,听他给绿萝浇水时絮絮叨叨地说,周小绿的叶子又长大了一片。
而他也没有把腿藏起来。
那是同居第二个晚上,我们终于明白,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被看见,而是被看见以后,还要不停证明自己值得留下。
我愿意留下,不是因为他的腿白,也不是因为他曾经受过伤。
是因为他把害怕说了出来,而我也把自己的边界说了出来。
从那以后,浴室的灯可以开得很亮。
他洗完澡,可以穿短裤出来。
我抬眼看见的,仍然是那两条白得跟鸡蛋一样的腿。
但在我心里,那已经不再是一个让人愣住的意外。
那是周启明走进我们共同生活的第一步,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以后,依然选择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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