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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桂芳今天早上醒得特别早。
不是因为隔壁床的王阿姨又开始打呼噜,也不是因为护工小李忘记关窗户。她就是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透,能看见一层灰蓝色的光。
她侧过身,从床头柜里摸出那副老花镜。镜腿有点松了,戴上的时候要小心扶一下。床头柜上的日历显示是2023年6月15日。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嘴里默念了几遍。
十年了。
养老院的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应该是护工在准备早餐。赵桂芳坐起来,动作很慢,膝盖疼。她伸手去够床边的拐杖,够了两次才够到。
穿衣服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这个动作她每天早上都会做一次,已经做了三千多次。
"赵阿姨,起这么早啊?"小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今天有您爱吃的南瓜粥。"
"嗯。"赵桂芳应了一声,接过托盘。
小李在旁边收拾被子,一边收一边说:"对了,您儿子今年应该来看您了吧?我来这儿三年了,还没见过呢。"
赵桂芳端着粥的手停了一下。
"不来。"她说,"忙。"
小李愣了愣,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出去了。
粥有点烫。赵桂芳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她这十年记的账本。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养老院的费用,每月8000,儿子每个月准时打过来。医药费,零花钱,逢年过节多给的一两千。
她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在上面摸了摸那个数字。
账户里应该还有一百多万。
这个数字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算了好几遍,确定没错。儿子这些年给的钱,她几乎一分没花,全存着。一开始她想着存下来,等儿子来接她的时候,还给他。后来就只是习惯性地存着,也不知道为什么。
窗外的天亮了。
赵桂芳合上本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她端起已经不烫的粥,一口气喝完。喝完之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眼睛有点酸。
不知道是因为起太早,还是别的什么。
她今年85岁。
01
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天气跟现在差不多,也是六月。
赵桂芳记得儿子赵建国那天开了一辆黑色的车来接她。她当时还住在老房子里,那个她住了四十多年的两居室。建国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洗碗。
"妈,我跟您商量个事儿。"建国在客厅里喊。
她擦干手走出来,看见儿子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什么事?"
"我给您找了个养老院。"建国说,"条件特别好,有专人照顾,您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赵桂芳愣住了。
"我不去。"她说,"我在家挺好的。"
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妈,您看看这房子,爬六楼,没电梯。您腿脚不好,万一摔了怎么办?我和晓雯工作都忙,不能天天来看您。"
"我不用你们天天来。"赵桂芳的声音有点硬,"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可您已经75了。"建国转过身,语气里有点不耐烦,"您就不能为我们考虑考虑?我每天上班还要担心您,这日子怎么过?"
赵桂芳看着儿子,突然说不出话来。
那天下午,她收拾了两个箱子。建国在旁边催了好几次,说时间来不及了,养老院那边还等着办手续。她翻出那些老照片,想带走,建国说养老院地方小,带那些没用。
最后她只带了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老伴的合照。
车开到养老院门口的时候,建国下车帮她拿行李。赵桂芳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栋白色的楼,一句话都没说。
"妈,您先住着,我每个月都会来看您。"建国把行李放在门口,回头说。
赵桂芳点点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儿子。
她以为"每个月"的意思是30天。结果30天过去了,没人来。60天过去了,还是没人来。第一年过年的时候,她以为儿子总该来了。养老院门口停了好多车,很多老人的子女都来接他们回家。
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直坐到晚上。
第二年,她不等了。
第三年,她开始记账。
到第十年,她已经不记得儿子的脸长什么样了。只记得那天下午,他背对着她站在窗边,肩膀的线条看起来很疲惫。
赵桂芳现在每天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六点醒,吃早饭,在院子里散步。中午睡一觉,下午去活动室坐着,看别人打牌。晚饭后回房间,翻翻那个账本,然后睡觉。
有时候小李会推着她去理发。她头发全白了,理发师总问她要不要染,她总说不用。
"赵阿姨,您儿子真的十年没来过?"有一次,理发师忍不住问。
"嗯。"
"您不生气吗?"
赵桂芳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生气有什么用。"
理发师没再说话。
其实有几次,她想过给建国打电话。她记得他的号码,那个号码十年没变。但她每次拿起手机,摁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怎么不来看我"?太矫情。
说"我想你"?说不出口。
最后就变成了什么都不说。
02
改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赵桂芳去银行取钱。她每个月会取一次,取五百块,用来买些水果和日用品。养老院包吃包住,她花不了多少钱。
银行职员是个小姑娘,看起来刚毕业。她帮赵桂芳插卡,输密码,然后盯着屏幕愣住了。
"阿姨,您这账户里怎么这么多钱?"
"多少?"赵桂芳靠近柜台,她耳朵有点背。
"一百五十三万。"小姑娘说,"您自己不知道吗?"
赵桂芳也愣住了。
她回到养老院,把那个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核对。建国每个月给她打8000,十年就是96万。过年过节额外给的,加起来大概十几万。医药费她用掉了一些,但不多,因为有医保。
算来算去,确实有一百五十多万。
这个数字让她有点恍惚。她坐在床边,拿着账本,看着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树上。
她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两人每个月的退休金加起来才五千多。那时候她每天去菜市场,看见便宜的菜就多买点,鸡蛋从不买土鸡蛋,都买普通的。老伴想买个收音机,她说家里有电视,不用买。
老伴说:"存那么多钱干什么,又不能带走。"
她说:"存着总没错。"
现在账户里躺着一百五十万,她突然不知道当初存钱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赵桂芳没去散步。她坐在活动室里,旁边几个老人在打麻将。她盯着窗外发呆,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
"老赵,想什么呢?"隔壁床的王阿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没想什么。"
王阿姨凑近了点,神秘兮兮地说:"跟你说个事儿,我儿子下个月要带我去云南旅游。"
"云南?"
"对,说是什么大理,洱海。"王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活了80多岁,还没出过远门呢。"
赵桂芳看着她,突然问:"你儿子常来看你吗?"
"常来啊,一个月至少两三次。"王阿姨说,"怎么了?"
"没什么。"赵桂芳站起来,扶着拐杖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在长椅上坐下,看着门口。有几个老人的家属来接他们出去,一个小孩跑过来,扑进奶奶怀里,喊着"奶奶奶奶"。
赵桂芳把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卡面上印着她的名字,赵桂芳,三个字,很工整。
她想,这是我的钱。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03
赵桂芳开始在手机上查旅游的信息。
她的手机是老年机,屏幕很大,字体也大。她不太会用,每次都要戳好几下才能点开一个页面。小李看见了,问她:"赵阿姨,您在看什么?"
"随便看看。"赵桂芳关掉手机。
但从那天开始,她每天都会看一会儿。她看到很多地方的照片,雪山,大海,古城,草原。那些照片很漂亮,漂亮得不像真的。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单位组织去过一次北戴河。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海,也是唯一一次。她记得海水的味道,咸的,腥的。老伴拉着她的手,两人在沙滩上走,她的鞋子进了沙子,硌脚,但她舍不得停下来。
后来再也没去过。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海,看了很久。
"我想出去走走。"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赵桂芳突然对小李说。
小李正在给她盛汤,手停了一下:"去哪儿?"
"不知道。"赵桂芳说,"就是想出去看看。"
小李笑了:"赵阿姨,您跟家里人说了吗?"
"没有。"
"那您得先跟您儿子商量商量。"小李把汤递给她,"毕竟您年纪大了,出门不安全。"
赵桂芳接过汤,没说话。
她回到房间,拿出手机,翻到建国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返回键。
她想,不用商量。
这是她的钱,她的命,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第二天,赵桂芳去了一趟旅行社。
旅行社在养老院附近的商业街里,门面不大,玻璃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孩抬起头,愣了一下。
"您好,需要什么帮助?"
"我想报团。"赵桂芳说。
女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您想去哪儿?我们有夕阳红专线,专门为老年人设计的,节奏慢,照顾周到。"
"我不要夕阳红。"赵桂芳说,"我要去远一点的地方。"
"远一点?"女孩有点不确定,"您是说出国吗?"
"国内也行,国外也行。"赵桂芳坐下来,"你给我介绍介绍。"
女孩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开始翻宣传册。她介绍了很多线路,东南亚,欧洲,日本,每介绍一个,赵桂芳就点点头。
最后女孩问:"您大概的预算是多少?"
赵桂芳想了想,说:"一百万。"
女孩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04
赵桂芳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离开。
她用了三天时间办手续,签合同,体检。旅行社的人一开始不相信她能独自旅行,反复确认她的身体状况,还问她家属是否同意。她说同意,但没有证明。
"那不行。"工作人员说,"您这个年纪,必须有家属签字。"
赵桂芳看着她,突然说:"如果出了事,我自己负责。"
工作人员愣住了。
最后他们让步了,但要求她多买一份保险,并且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报平安。赵桂芳答应了。
她选了一条环球旅行的线路,三年时间,走遍五大洲。费用是九十八万,包括所有食宿和交通。她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但签得很慢,很认真。
签完之后,她把银行卡还给工作人员,说:"从这里扣。"
工作人员接过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出发的那天是清晨六点。
赵桂芳提前两个小时就醒了。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王阿姨还在睡,打着轻微的呼噜声。
她把那个老相框放进行李箱,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老伴。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伸手摸了摸照片,最后还是把它留在了床头柜上。
"我出去一趟。"她对着照片小声说,"很快就回来。"
小李五点半来换班,看见赵桂芳坐在门口,吓了一跳:"赵阿姨,您怎么坐在这儿?"
"等人。"赵桂芳说。
"等谁?"
"接我的人。"
小李更困惑了,但赵桂芳没有多解释。六点整,旅行社的车停在养老院门口。司机下车,帮她把行李搬上车。
小李追出来:"赵阿姨,您这是去哪儿?"
"出去走走。"赵桂芳坐进车里,"帮我跟院长说一声,我请假了。"
"请假?请多久?"
赵桂芳想了想,说:"三年。"
车开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养老院。那栋白色的楼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有人在阳台上浇花。
她突然想,如果建国今天来看我,会不会扑空?
然后她又想,十年都没来,今天怎么可能来。
车拐过街角,养老院从视野里消失了。赵桂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握着扶手,手心都是汗。她这辈子只坐过一次飞机,还是三十年前,老伴生病,去北京看专家。那次飞行她紧张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全程闭着眼睛。
这次也一样紧张,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那么害怕了。
她看着窗外的云,白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棉花。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刺眼,但很漂亮。
她想起建国小时候,有一次问她:"妈,云上面是什么?"
她说:"天。"
建国又问:"天上面呢?"
她说:"没有上面了。"
建国不满意这个答案,一直追问。她最后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现在建国长大了,四十五岁,应该知道天上面是什么了。
但她还是不知道。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一片蓝色的天空。赵桂芳趴在窗户上,看着下面的云海。
她想,原来云上面是这样的。
05
三年的旅行像一场梦。
赵桂芳去了二十三个国家,一百多个城市。她看见了冰岛的极光,像绿色的绸子在天上飘;她看见了非洲的草原,长颈鹿低头吃树叶,脖子长得不像真的;她看见了巴黎的铁塔,站在下面抬头看,脖子都酸了。
每到一个地方,导游都会给她拍照。她不太会摆姿势,总是站得很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导游说:"阿姨,您笑一个。"她就笑,但笑得很僵硬。
后来她不管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有一次在威尼斯,她坐在河边的台阶上,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她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缩回来。旁边一个外国小孩看着她笑,她也冲他笑。
那张照片她一直留着。
三年后,她回到国内的时候,是初夏。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她下了飞机,腿有点软。三年的奔波让她瘦了一圈,头发也更白了,但眼睛很亮。
她在机场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打车回养老院。
车开到门口的时候,司机问:"您家在这儿?"
"算是吧。"她说。
她提着行李箱走进大门,门卫是个新来的小伙子,不认识她。她报了名字,小伙子查了半天,才说:"哦,找到了。赵桂芳,三年前离院,现在回来了?"
"嗯。"
"您得先去办公室登记。"
赵桂芳拖着行李箱往办公室走。走到一半,看见小李推着一个老人从对面过来。小李看见她,愣了足足三秒,然后喊:"赵阿姨?!"
"是我。"赵桂芳笑了。
小李丢下轮椅跑过来,上下打量她:"您去哪儿了?这三年院里都传疯了,说您走丢了,还有人说您……"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说我死了?"赵桂芳接过话。
小李尴尬地笑了笑。
"没死。"赵桂芳说,"去旅游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王阿姨不在了。小李告诉她,王阿姨去年去世了,很安详,走的时候儿女都在身边。
赵桂芳坐在床边,看着对面那张空床,没说话。
她打开行李箱,翻出那些照片。有几百张,每一张都是一个地方。她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是在机场拍的,背景是登机口,她站在那里,冲镜头挥手。
她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床头柜。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几十条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
建国的号码。
她愣住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建国的声音传过来,很急促,"您在哪儿?我找您找了三年!养老院说您离院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报警了,警察说您没有失踪记录,我……"
"我在养老院。"赵桂芳打断他。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在养老院?"建国的声音变了,有点颤,"您什么时候回去的?"
"刚回来。"
"我马上过来。"
"不用。"赵桂芳说,"我挺好的。"
"妈,您别动,我马上过来,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了。
赵桂芳坐在床上,看着手机,突然有点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建国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赵桂芳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建国从车里下来,头发有点白了,脸上多了很多皱纹。他看见她,快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住。
"妈。"他说。
"嗯。"赵桂芳应了一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建国先开口:"您这三年去哪儿了?"
"旅游。"
"旅游?"建国皱起眉,"您一个人去旅游?您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同意吗?"赵桂芳反问。
建国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桂芳站起来,扶着拐杖:"我累了,想回房间休息。"
"妈,等等。"建国拉住她,"我今天来是想接您回家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接您回去,但是……"
"但是你没来。"赵桂芳打断他,"十年,你一次都没来过。"
建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知道我不对。"他低下头,"但我是有原因的,我……"
"不用说了。"赵桂芳说,"我知道你忙。"
"不是忙。"建国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是……"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赵桂芳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人是她的儿子,但她已经不认识了。
"你回去吧。"她说,"我在这儿挺好的。"
"妈。"建国往前走了一步,"您知道您账户里的钱是哪来的吗?"
赵桂芳一愣。
"是我这十年给您的赡养费。"建国说,"每个月8000,逢年过节再给点,一共一百多万。我以为您会用来改善生活,结果……"
他盯着她,声音有点颤抖:"结果您全花了?"
赵桂芳没说话。
"您知不知道,这些钱是我攒了十年的!"建国的声音突然提高,"我每天加班,周末不休息,就是为了能多给您一点!您倒好,去环游世界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里有泪。
赵桂芳看着他,平静地说:"那是我的钱。"
建国愣住了。
"你给我的钱,就是我的。"赵桂芳说,"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需要问你。"
"您……"建国说不出话来。
"你十年没来看我,现在我花了你的钱,你就来了。"赵桂芳转身往房间走,"我明白了。"
身后传来建国的声音,很轻,像叹息:"妈,您不明白。"
赵桂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根本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