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学子】第389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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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让认知 永远快人一步
DeepSeek刘胜与:你把才华埋错了地方
——工具永远是工具:写给那些正在恐惧 AI 的人
作者:刘丹(DAN LIU,谷主)
【作者声明】
本文是《Transformer——详解 给那些误解AI的人们》系列的第一篇。
这个系列的每一篇,都是对一篇正在被讨论的文章的回应。这一篇,回应的是DeepSeek算子负责人刘胜与的《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
我写这个系列,不是站在AI行业外面评论。我做过三十年交易系统,BRASS的底层架构是我一行一行敲出来的。我经历过手艺被工具替代,也经历过换纸重画。
上个月,我写过一篇《北大学人亲历 被遗忘的华尔街电子化交易普及的0→1》。那篇文章讲的就是这段经历。它和今天AI行业正在发生的事,是同一件事的两个版本。
在展开之前,必须说清楚本文里“AI”这个词的边界:本文讨论的AI,是指基于Transformer架构的AI,不是未来可能的“AI”。
Transformer 是当下主流AI公司正在使用的技术路线。它不是唯一的路线,也不是已经被证明最优的路线。将来会不会有别的架构出现,不知道,但不能排除。
所以,本文对“AI”的判断,约束对象是 Transformer这条路径下的“AI”,不是“AI”本身。如果未来证明另一条路线能跨过理解这道墙,那就是另一个话题。为什么我会这么判断,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读我上个月写的《AI的未来,会被Transformer绑架吗?》。那篇里有完整的推演。
另外,本文还讨论一个被普遍混淆的判断:Transformer下的AI,没有天然的最终自辩权。它能做判断,但它的判断,和人的判断,不是一回事。这一点,后文会展开。
最后,本文里的“理解”,指的是工程意义上的:一个系统能不能建立起自洽、可迁移、可验证的世界模型。不是哲学意义上的主观体验。这个界定,贯穿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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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论】
上周,我写过一篇《AI的未来,会被Transformer绑架吗?》。那篇的落点是:Transformer这条路,用今天这个定义看,走不到理解。
刚完稿,还有一篇《为什么提高Transformer精度,也走不到理解》,计划下周发表。那篇回答的是:如果走不到,系统怎么活下来。
我原本正打算接着写下一篇:如果走不到,人怎么办。
结果DeepSeek的算子负责人刘胜与先写了一篇《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把这个问题用他自己的经历,提前推到了台前。
所以这篇文章,既是对他那篇的回应,也是《Transformer详解》系列的第一篇。
这个系列,每月一篇。每一篇,都从一篇正在被讨论的文章开始。写的不是技术,是人在这个时代怎么站。
【一】
前几天,一位DeepSeek的算子负责人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叫《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
他说,AI在一年内,从一个查文档的小助手,变成了能独立优化算子的专家。他判断:半年到一年后,AI写算子会和他一样好,甚至更好。他不至于失业,但必须转业。他要把坐在工位上静心写上一下午算子的“清欢”,永远留在昨天。
我读完,第一反应不是反驳。是理解。
这种感受我见过。1988年,我在Sun工作站上写BRASS的时候,也曾经觉得,这套系统会是我一辈子的事。那是一个给几百家做市商用的交易系统,后来它成了行业标准,吞吐了纳斯达克约七成的订单流。再后来,2006年后它开始退场了。那个需要BRASS的世界消失了。我亲手送走了它。
所以我完全理解他在说什么。那种“我热爱的事,被时代碾过去了”的痛感,是真的。谁经历过,谁知道。
但理解不等于同意。
他文章里有一个前提,从头到尾没有被审视过:AI写算子写得越来越好,所以AI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他”。
这个前提,是错的。
【二】
AI 能写出和他一样好的算子,不代表AI“理解”了算子。
它是在他的代码、他的训练数据、他走过的优化路径上,做概率匹配。它模仿的是他做过的事,不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写算子的时候,脑子里在做什么?
“这个kernel该用shared memory还是寄存器?”
“这个循环要不要展开?”
“这个block size在这个硬件上是不是最优?”
“这条路走不通,我是不是该换一个角度?”
这些判断,不是从训练数据里匹配出来的。它们是在模糊边界上做的一个可执行的当下判断,而且下注的人要为后果负责。
但这里需要把话说得更准确。
AI 其实也在做判断。它每生成一个token,都是在做一个概率判断。但这个判断,和人的判断,是两回事。
AI 的判断,是“在已有选项里,选概率最高的那一个”。
人的判断,是“在模糊边界里,定义一个方向,并且为这个方向承担后果”。
前者是在给定空间里的选择。后者是定义这个空间本身。
这里需要说清楚:不是每个判断,都是定义空间。绝大多数判断,无论人做的还是AI做的,都是在给定空间里选。真正定义空间的时刻,极少。
但极少,不等于没有。
当一个判断需要重新定义问题、重新设定评价标准、重新决定往哪走的时候,那个判断,就不是在给定空间里选了。它是在造空间。
AI 能做前者,做不到后者。不是因为它不够快,是因为它没有那个天然的出口——它不会天然地问“这个空间本身,对不对”。
用交易系统的话说:AI是在给定参数下,选最优路径。人是在决定该不该换参数,该不该换策略,该不该换一张纸。
所以,AI做的是概率选择意义上的判断,人做的是定义方向并承担后果的判断。前者可以很快、很准,但它不会停下来问自己:这个方向本身,对不对?
“AI 有判断,但没有天然的最终自辩权。”
它不会天然地问:“我刚才那个判断的前提,还在不在?”它不会天然地说:“我判断不了,我停下来。”它的架构里,没有“我可能错了”这个天然出口。
“我可能错了”可以被设计进系统。但它仍然不是系统自身天然拥有的最终否决权。
有人会说,现在有模型能做self-reflection、self-correction。但这些机制的本质,还是在一个给定的评估标准下,优化下一步的概率选择。它不是质疑自己判断的前提,它只是在继续判断。真正意义上的自辩,是承认“我可能错了,需要外部介入”,而不是“我再算一次”。
还有一层,比自辩权更硬。
人会为他的判断承担后果。判断错了,他会亏钱、会失业、会付出代价。这叫“下注的人自己付账”。AI不会。它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它判断错了,不会破产,不会心疼,不会在夜里睡不着。
所以,AI 的判断,没有“抵押品”。
有人会说,机构也一样。公司亏了是股东赔,官僚错了是纳税人埋单——他们的抵押品也是外挂的。但机构的抵押品无论怎么弥散,最终都锚定在会死、会疼、会坐牢的自然人身上。至少在当前的法律和制度框架下,是这样。而AI的锚,是人加上去的,不是它自带的。
一个没有抵押品的判断,无论它多快、多准,都不能被当作最终判断。不是因为它不够聪明,是因为它不承担后果。真正做判断的,永远是那个下注的人。
这就是它和人的根本区别。
【三】
刘胜与那篇文章最动人的地方,是他的比喻。
他说,就像你精通织毛衣,坐在窗边,一壶清茶,望着青山绿水,静静地织一下午。然后有一天,一台机器被发明出来,织得和你一样好,还比你快。你不得不也去用那台机器。饭碗保住了,但那份临窗听雨、引针穿线的意趣,被机器的轰鸣碾碎了。
这个比喻本身,是准确的。工具确实在替代手艺。执行层面的手艺,确实在被机器吃掉。
但比喻里有一个隐含的假设,他没有点破:“织毛衣”这件事的全部价值,就在于手工织。
不是的。
手工织的价值,不在于手工,在于判断。你选什么毛线,配什么颜色,给谁织,织成什么样子。机器能织出和你一样的花纹,但机器不知道为什么要织这个花纹。机器能把事情做完,但它不知道该不该做这件事。
一个写算子的人,真正的价值,不是手写。是他知道该优化哪个算子,知道这个优化方向对不对,知道这个方向走到头了该怎么办。
手写只是他表达判断的方式。机器可以替代表达,不能替代判断。
【四】
刘胜与说,未来社会可能走向两个极端:共产主义,或者赛博朋克2077。他担心少数公司垄断最先进的AI,阶层跨越越来越难。
这个担心,是真实的。但他把“资源垄断”的问题,和“个人能力不够”的问题,混在一起了。
AI 确实可能被少数公司垄断,但这和AI“会不会理解你正在做的事”是两件事。
把这两件事分开看:
能垄断的,是工具。
不能垄断的,是判断的验证。
垄断工具的人,确实可以影响判断的质量。工具越强,用它做判断的人,产出质量可能越高。但“影响判断质量”和“垄断判断的对错”,是两件事。
工具可以被垄断,但它不能替谁宣布:“这个判断是对的。”因为宣布对错,需要的不是工具,是验证。而验证,必须外置。
DeepSeek能开源模型,能让所有人用上强AI。这是好事。但开源的是工具,不是判断力。
工具越普及,判断力越稀缺。但这个稀缺不该被工具准入扭曲成阶层属性。否则,2077担心的就不是AI“掌握了理解”,而是AI“掌握了准入”。
所以,真正的焦虑,不该是“AI会不会取代我”。应该是:“我的判断力,值不值钱?”
如果一个人只会执行,AI确实会取代他。
如果一个人会判断,AI只会让他更快地执行自己的判断。
【五】它凭什么知道自己是对的?
刘胜与担心的是一家公司“掌握最先进AI”。
这个担心,可以理解。资源集中、权力集中、阶层固化——这些不是空穴来风。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带来一轮权力重组。铁路、石油、电信、互联网,无一例外。
但这个担心,隐含了一个前提:
“一家公司,可以‘掌握’AGI。”
如果“掌握AGI”的意思是——拥有技术、拥有模型、独家部署、控制访问权——那这些都可能发生。
但如果“掌握AGI”的意思是——一家公司可以单方面宣布“我们已经实现了理解”,那这个前提,不成立。
“掌握”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能宣布:“我做到了。”意味着它能定义:“这就是理解。”意味着它能对外说:“这条路,走到头了。”
但一个没有天然最终自辩权的系统,不能宣布自己是对的。
它能生成一个听起来正确的答案,但不能验证这个答案是否真的正确。
它能优化一个方向,但不能判断这个方向本身该不该走。
它能跑得越来越快,但不能在跑错的时候,自己停下来。
它的验证权,不在它自己手里。
那在谁手里?
不在它自己手里,也不在任何一家公司手里。因为一家公司,同样没有天然的最终自辩权。它也是由人组成的,也会判断错,也会走偏。它也会对自己的路线,产生路径依赖。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哪家公司掌握了AGI”。
是:谁有权说,它已经走到了“理解”那一步。
有人说:“AGI不需要人类的理解来定义自身。”但“不需要人类理解”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一个定义。谁下的这个定义?还是那家公司自己。
这个问题,不是一家公司能回答的。不是一份技术报告能回答的。不是一个估值能回答的。
它需要外部的验证者。需要独立的否决权。需要一个不在系统内部的、也不被任何一家公司控制的验证机制。
这就是我一直在追问的那件事:谁拥有最后的验证权。
刘胜与担心的是“希特勒先拥有原子弹”。但原子弹和AGI,不是一回事。
原子弹可以被垄断,因为它是一个物。物可以被占有,可以被转移,可以被藏在山洞里。
但AGI如果真的是理解,它就不能被垄断。因为理解本身,需要验证。而验证,必须外置。
一个没有外部验证的理解,不是理解,是一个自称理解的黑箱。
所以,如果有一天,某家公司说“我们掌握了AGI”,我们该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它会不会被滥用。是:“谁验证了它?”
没有外部验证的掌握,只是一句话。
【六】回到刘胜与
他说,他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
但他搞错了一件事:他把“才华”定义得太窄了。他把才华定义成“手写算子”这一种具体形式。
而才华不是一种手艺,是判断力。
手艺会被工具替代。判断力不会。当手艺被替代,判断力会换一种方式表达。新的方式,可能不是他今天熟悉的那个,但它可能更深——因为他不用再花时间在手工织毛衣上,他可以把全部精力用在判断该织什么上。
这不是安慰。这是一个方向。
他现在站的位置,是执行者。这个位置,正在被工具替代。他以为转业是从“手写算子”转到“用AI写算子”——但这两个位置,本质上是同一个,都是执行者。
真正的转业,是从“执行者”转到“判断者”。前者做的是“完成一件事”,后者做的是“定义该做什么事、判断这个方向对不对、并为后果负责”。
这个位置,AI坐不了。不是因为它不够强,是因为它没有那个天然的出口,没有抵押品,没有验证权。
他现在害怕失去的东西,正是因为他还没有看见这个新位置。等他看见了,他会发现:那个位置,比手写算子更辽阔。
不是因为他会找回过去的热爱。是因为热爱本身,会换一种形式。手写算子,只是判断的一种表达方式。
但这里必须承认一件事。
每一次时代变迁,总有一些职业,会永远消失。这是历史,不可逆转。打字员消失了,电话接线员消失了,胶片冲洗工消失了。它们没有换一种形式回来。它们就是消失了。
所以,这篇文章不给“热爱一定会换一种形式”这种承诺。它只给一个区分:职业会消失,人不会。
手写算子这个职业,可能会消失。但写算子的人,不一定跟着消失。他可能转业,可能离开这个行业,可能再也找不到那种清欢——但只要他还有判断力,他就还有下一个位置。
不是每个消失的职业,都会给它的从业者留一条体面的出路。但至少,被替代的,是那个职业,不是那个人。
如果一个人真的只会执行,AI确实会取代他。这篇文章帮不了他。但他至少应该知道,他被取代的,不是他的判断——因为他从来没有机会长出判断。
那是另一个问题。这篇文章回答不了。
【七】我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
我不是来安慰的。
因为当下的社会,对AI有两种极端情绪:一种是无知,一种恐惧。这两种情绪,都是被动反应。无知的人看不见变化,恐惧的人看见了变化但不知道往哪走。
我想指的路,是一条主动的路:不是等着被工具替代,是站到一个工具替代不了的位置上去。
那个位置,不是用AI更快地写算子。那个位置,是判断该写什么算子、判断这个方向对不对、并且为判断的后果负责。
这条路,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它需要判断力,而判断力只能靠实战长出来。但至少,它是一条存在的路。它不是安慰。
工具最终替代的,是那些能够被稳定拆解、定义和验证的任务。
而那些需要定义问题、判断方向、面对模糊边界并承担后果的能力,至少在今天,仍然不是工具本身能够替代的。
判断,是人的最后一块阵地。这是事实,也是方向。
【结语】
这里说的“工具”,指的是本文讨论的这条路线下的工具。如果未来证明另一条路线能跨过“理解”这道墙,那“工具”这个词本身就要重新定义。但在那之前,按今天这个定义,它是工具。
Transformer 下的AI,是一个工具,不是一个判断者。
它代替的是执行,不是定义方向。
在我看来,真正承担最终责任的判断,至少需要三样东西:有“我可能错了”这个出口,有“错了谁付账”这个抵押品,有“谁说了算”这个验证权。
这三样,AI一样都没有。
定义问题、判断方向、承担后果——至少在今天,这仍然是人的最后一块阵地。
恐惧的来源,是把工具变强,误当成工具变成了人。
这个等号,拆掉它,就没那么怕了。
下个月,我会回应另一篇。这个系列,接着往下写。
剩下的,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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